“朕知道有人不喜欢科举,但形势也摆在这里,若朕不举行科举,天下英才迟早都流去太原,朕也没有办法。”李渊叹了口气。
李建成见父皇已经被说动,又小心翼翼道:“父皇,儿臣也仔细考虑过此事,杨元庆之所以敢举行科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已经给了河东士族巨大的利益,而且他举行科举的目的,并不是真的为招天下之才,很显然,他是为了拉拢河北士族,同时也做出公平公正的姿态,这就可以理解为何二万士子大游行了,就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的公平,所以引发众怒,这件事给了儿臣很大启发,其实我们也可以效仿北隋科举。”
李渊已经被儿子说动了,建成说得很有见地,找到问题的根源,这使李渊心中有点豁然开朗之感,他赞许地点点头,又问:“我们怎么效仿北隋?”
“儿臣的意思是,父皇在举行科举之前,最好能充分和关陇贵族及关陇士族沟通协商,只要保证他们的利益,儿臣以为科举也完全可以举行。”
李渊叹了口气,“就怕他们胃口太大,朕满足不了他们的索求。”
李建成连忙笑道:“所以要充分沟通,儿臣想,为了夺取天下,他们应该能理解父皇的苦衷,也会给父皇一个面子。”
“好吧!这件事朕再好好考虑一下。”
李建成解开了李渊一个心结,令他的心情开朗起来,他笑道:“皇儿的建议很好,以后要多给为父这样有益的建议。”
李建成今天是有两件大事来找父亲,科举只是第一件事,他见父皇接受了他的建议,心中也大为快慰,又笑道:“父皇,儿臣还有第二个重大建议。”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三章 西秦内讧
李建成跟随父亲多年,一直是作为父亲的助手存在,他很少有自己的见解,大多时候是执行父亲的指示,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获得了李渊的信任,这是李建成的处世之道,掩饰个性,表现顺从,他希望能够平平安安接父亲的皇位。
但兄弟世民在四弟李元吉一案表现出的强势,使李建成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尽管世民还没有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但如果他任凭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世民迟早会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
更让李建成担忧的是,他的父皇似乎对世民的强势并不反感,反而有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李建成心中开始警惕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从前一样,一味顺从,他必须表现出他的能力,李建成也知道父皇现在处于一种被动颓势之中,急需摆脱不利的局面,李建成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次科举他抓住了机会,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赢得了父皇的赞许。
但一个科举的建议还不够,他还需要再提出更有力的建议,能够摆脱困局的具体方案。
李建成见父皇在全神贯注听见自己的建议,他便不慌不忙道:“父皇,儿臣的第二个建议,便是儿臣主张和北隋讲和,消除我们和北隋之间的敌视状态。”
这个建议李建成考虑了很久,他几次都想提出来,但时机不对,弘农郡惨败,他更不能提出,那会刺激到很多人的心,会被人视为软弱投降,现在随着时间推移,弘农之败的阴影已经淡去,李建成便认为时机成熟了,今天趁这个机会,他郑重向父皇提出了这个重大建议。
李渊神情十分凝重,和北隋讲和,这无疑就是承认北隋对河东的占据,让他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李渊背着手走到窗前久久不语。
李建成又继续道:“父皇,弘农之所以惨败,就是因为我们的战略失误,或者说我们的战略不清晰,到底是要东进,还是恢复河东,我们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如果我们只是为了东进,那就不该在蒲津渡屯下重兵,威胁河东,这便使杨元庆以为我们东进的目的是为了夺回河东,所以他才和王世充联合,使我们大败,可如果我们真是为了夺回河东,那就不该占领弘农郡,只要从蒲津渡进军便可,偏偏我们占领弘农郡,让王世充感觉到了威胁,父皇,这就是我们弘农之败的根本原因。”
“我也知道!”
李渊的声音十分低沉,虽然他从不承认,但他心里明白,正是他的战略失误导致弘农惨败,使大唐东进的计划遭遇极大的打击。
“父皇,杨元庆的战略已经很明确了,他要争夺河北,所以他和王世充结盟,安稳住南方,最近儿臣也听到一些说法,不少人认为可以趁杨元庆进攻河北之际,我们从背后进攻河东,儿臣以为,这是极其危险的想法,如果我们不面对现实,继续和杨元庆交战,那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我们的基业将毁之一旦,而成全了别的势力。”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李建成所说的不少人中,也包括他,不过那是过去,自从弘农惨败后,他这种想法越来越淡,自从北隋建立后,他已经意识到他暂时还没有能力摧毁这个和唐朝并驾齐驱的新王朝,同样,北隋也没有能力灭亡唐朝,两个政权将会在一段时间内并存下去,那么以什么方式并存,是冷战敌对,还是像李建成说的这样,暂时和解,李渊确实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建成看出父皇的犹豫,他又劝道:“和杨元庆达成和解,我们便可以集中精力处理内政,剿灭薛举,父皇,我们也需要时间。”
“可是…他必然会提出不准涉足弘农郡的要求,我们东进计划怎么办?”
“父皇,这实际上只是一个停战和解,并不是什么同盟条款,只要我们的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以随时丢掉这个和解,不用被它所束缚,事实上,杨元庆也是一样,等他河北的事情完成,他同样会掉过头对付我们,只是在这期间,大家保持一种心照不宣的和解,这样,有利于防止一些不必要的误会,至于东进,我们可以走武关进南阳,其实也是一样。”
李渊沉思良久,轻轻叹息一声,“你说得有道理,现在我确实不想和杨元庆为敌,潼关事件对我们军队打击太大,我需要时间修补,这样吧!先派人出使太原,和杨元庆接触一下,看看对方的态度,然后再确定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说到这,李渊回头看了长子一眼,“你认为派谁去比较合适?”
李建成对这个人选问题早胸有成竹,他连忙道:“这件事还没有成为朝廷决议,最好能隐秘一点,不能派朝臣去,同时为了表示父皇对此事的重视和诚意,儿臣建议由神通叔父去最为合适。”
李渊想了想,由族弟李神通去,确实最为合适,他便点头答应了,“好吧!就由他去太原。”

西秦霸王薛举自从被李渊和李轨的联军大败后,便一直没有能恢复元气,虽然他目前还占领着枹罕郡、西平郡、浇河郡、河源郡和西海郡等五郡,疆域辽阔,但人口却十分稀少,钱粮也不足,使他补充兵力成了大问题。
薛举想尽了办法,甚至征发了羌、氐、吐谷浑等异族军队两万余人,他的兵力还是没有能超过五万,和他全盛时的十三万大军相比,足足减少了六成。
更让薛举头疼的是,他征发西戎为兵,使得吐谷浑和羌人的势力迅速向东扩张,此长彼消,大量汉人则向天水、金城、陇西一带迁移,而那边已经成为唐朝的地盘,不仅是汉民东迁,他朝廷中的很多汉臣也纷纷不辞而别,投降了唐朝,最大的损失便是他的相国,前隋朝民部尚书萧瑀封金挂印而去。
短短一个月时间内,他的朝臣便减少了一半,这使薛举深受打击,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借酒浇愁,沉溺于酒色歌舞之中,不问朝政。
而就在这时,他的两个儿子,太子薛仁杲和晋王薛仁越发生了内讧争权,薛仁杲得到大将宗罗睺的支持,拥有两万军队,而晋王薛仁越得到梁师都的支持,也同样拥有两万军队,两人明争暗斗,互相掠夺人口和粮食,内斗十分激烈,极大地削弱了西秦的实力。
对西秦国出现的乱象,薛举视而不见,他的心腹谋士郝瑗收回兵权,制止兄弟内斗,他也置若罔闻,不久,郝瑗忧愤成疾而亡,更没有人敢劝薛举。
入夜,西平郡湟水县薛举的王宫内笙歌漫舞,娇笑声声,不时可以听见薛举狂放的大笑声传来,卫士纷纷皱眉苦笑,为主公的颓废感到无能为力。
在离湟水县以南约二十里外,一支军队悄然开近都城,这是晋王薛仁越率领的两万军队,他已经无声无息抵达了西秦国的都城。
薛举把他军队一分为三,命太子薛仁杲和大将宗罗睺率两万军驻防枹罕郡,又命次子晋王薛仁越和大将梁师都率两万军驻防浇河郡和河源郡,他自己则率八千人坐镇西平郡,并将所有的钱粮集中在都城湟水县内,以此来控制两个儿子。
薛仁越之所以率军前来湟水城,就是因为他军粮即将断绝,几次向父皇催粮,都得不到回应,薛仁越得到消息,他的兄长薛仁杲也同样断粮,催粮不到,在梁师都的劝说之下,薛仁越毅然下定决心,他要抢在兄长之前发动兵变,夺权夺粮,为此他用重金收买了父亲身边的大将钟利俗和宦官多宝。
黑暗中,薛仁越心情忐忑地等待着消息,身边梁师都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殿下夺权是顺天意、顺军意,没有一个人愿意西秦国就这样消亡下去,只要殿下夺权后能励精图治,积极备战,我相信殿下会得到所有人支持,而且我也会想办法让北隋支持殿下。”
薛仁越叹了口气道:“就算北隋支持我又有什么用,它能支援我钱粮吗?”
梁师都眼睛眯成一条缝,不时闪烁着一种狡诈的笑意,他语重心长地安慰薛仁越道:“一定会的,我们的目光要放远一点,唐朝不可能和我们一直耗下去,迟早会撤兵回关中,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殿下不必为将来担心,现在先夺权,然后断枹罕郡之粮,逼他们投降,我们手上就有四万军队,足以和唐军抗衡。”
薛仁越默默点头,他目光又投向了远方的湟水县城,今晚他能成功吗?

王宫内金壁辉煌,灯光将大殿照如白昼,乐师在两旁吹奏着悠扬的曲子,一队舞姬正翩翩起舞。
在玉阶台的象牙金桌上堆满了各有美味佳肴,薛举已经不知喝了多少酒,他已处于一种半醉状态,但精神却十分亢奋,两边各有三名娇美的少女,提他斟酒捶腿,替他抓耳挠腮,使薛举十分受用。
“好!跳得好。”薛举大声鼓掌。
这时,他的贴身宦官多宝捧着一只象牙盒子上前,谄笑道:“陛下,秘精丸来了。”
薛举精神大振,“拿来给我!”
秘精丸是一名吐谷浑巫师敬献的神药,据说可以喝千杯不醉,能日御百女,薛举一直在等它。
他急不可耐地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三枚朱红色的药丸,大小如鸟卵。
薛举拈起一枚药丸,举在灯光下,药丸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辉,他眯着眼凝视半晌,又回头问宦官,“就这么直接服用吗?”
“巫师说每天一枚,用酒服下后立见效果,连吃三枚,可维持半年。”
薛举哈哈大笑,“用酒服下,好!我喜欢。”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放进口中咽下,举杯一饮而尽,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着药力的发挥。

是夜,薛举精尽暴卒,晋王薛仁越趁夜夺取了西秦国的都城湟水城,他封锁消息,秘不发丧,随即矫诏宣太子薛仁杲入京商议对唐军作战。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四章 西秦使者
天还没有亮,五更时分,太原城的东城门便缓缓开启了,两万余士子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东城门,浩浩荡荡走出城门,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游行请愿,而是参加他们早已期待已久的秋试。
考场设在东城外的一座军营内,由数百顶大帐组成,大帐都有号码,对照着每名考生手中的考牒,一顶大帐可容五十名考生参加考试,昨天考场开放了一天,很多考生都事先来看过考场,已轻车熟路。
天气已十分寒冷,考场给每名考生都准备了一只小炭盆,有专人给他们加碳,另外每名考生还可以领到一张上好的金山细羊皮,考完试后,这张羊皮便送给考生,作为他们来参加北隋第一次科举的纪念,有士子特地去北市打听过,这种金山细羊皮很贵,一张皮就值三千钱,虽然有士子想把它卖掉,但绝大多数士子都会将它留在身边,作为自己一次人生旅途的纪念。
大营门口,二万余名士子排出二十队长长的队伍,考官简单地核对一下考牒,便放士子进大营,快速而有序,仅半个时辰,二万余名考生便陆陆续续进场了。
一名长得方面大耳的年轻士子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子,他很满意,是一张双人木榻,但只坐他一人,旁边放有炭盆,可以随时伸手取暖,他细心地将羊皮在榻上铺好,坐了下来,小桌上放有笔墨砚台和浆糊,这名士子却意外地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
他拾起纸条,上面印刷了一段文字,意思是除了录取两百名最优秀者直接为官外,另外还要准备再择优录取二千人就读国子学,无论是望族还是寒门皆可就读,免费食宿,同时朝廷每月另补贴五斗米和八吊钱用以养家,下面盖了一个红章,印有‘大隋尚书令杨’六个大字。
这名士子万分惊讶,抬头向四周望去,他发现所有的考生都得到了一张同样的纸条,都一样地惊讶不已。
这时,帐门口监考官对众士子解释道:“这张纸条是征求每个人的意愿,愿意就读国子学者,可以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和考卷一起上交,不愿意就读者,则把纸条带走或者烧掉便可,不用上交,不过我奉劝大家考虑清楚,洛阳斗米八千钱,这样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
这名士子极为聪明,他立刻意识到这其实是北隋在储备人才,为以后夺取天下而做准备,他心中很是激动,不管自己能不能考中,至少又多了一条后路,他对自己很有信心,考进前二千名肯定没有问题。
他立刻提起笔在纸条下面端端正正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褚遂良。

随着三声悠长的钟响,科举考试开始了,所有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考试和当初的丰州科举一样,考三场:贴经、策论和做诗,连考两天,第一天考贴经和做诗,第二天考策论,所有考卷必须糊名。
杨元庆和十几名重臣在考试开始后没有多久便出现在考场上,他们在巡视考场,杨元庆在一名官员的带领下来,来到了甲二十五考场,一名陪同官员低声道:“禀报总管,最左边一列第四名考生便是。”
杨元庆点点头,向帐内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几名亲兵使了个眼色,命他们不要跟随,他背着手施施然走进大帐,身着紫袍,头戴乌笼帽,脚登乌皮靴,完全就是一个五品文官的打扮,他负手慢慢从一张张坐榻前走过,考生们都在挥笔如飞,没有人注意到他到来。
最后杨元庆停在了最左边一列第四名考生面前,他目光锐利,一眼看见了纸条上写着的名字:裴青松。
就是此人,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却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杨元庆还以为是李渊或者窦建德在背后捣鬼,内卫军花了两天时间才查到真相,原来是这名裴家子弟几句无心的话引发,和李渊、窦建德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此人确实很有眼光,居然能看透自己举行科举的真实意图是为了笼络河北士族,凭这一点,杨元庆便不想处罚他,而是想重用他,尽管他是裴家子弟,但杨元庆还是想唯才是举。
裴青松正在疾书默经,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他身旁,不由抬头看了看旁边人,他一眼看见了杨元庆严厉的目光,裴青松顿时大吃一惊,他认出了眼前此人,上次杨元庆来闻喜裴家时,他见过一次,心中顿时乱了起来,一连写错了几个字。
他当然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祸事,这几天他一直极度不安中度过,就等着官府上门来抓他,不料一切平安无事,他便硬着头皮前来参加考试,他心中怀中一丝侥幸,或许官府没有查出原因。
此时他心中紧张到了极点,从杨元庆的眼光他便知道自己已经露陷了,杨元庆知道是他所为,这时,杨元庆感受到了他的不安,目光变得柔和,伸手取过火钳夹起两根炭,放进了火盆中,小心地架在燃烧正旺的炭火上,他放下火钳,轻轻拍了拍手,背着手转身走了。
这个细小的举动使裴青松的心顿时变得温暖起来,鼻子猛地一呛,眼睛有些红了,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立刻把写错的几个字涂掉,继续奋笔默经。

杨元庆走出考帐,见一名报信兵在一旁等他,便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启禀总管,西秦梁师都派了一名使者前来,求见总管!”
这个消息使杨元庆微微一怔,他心中生出一种不乐观的感觉,他沉吟一下便道:“请来人到归隋馆等候!”
归隋馆顾名思义,就是前隋朝官员返回北隋的登录之地,只要是前隋朝七品以上官员,愿意为北隋效力者,皆可先在此馆登记并暂住,等候吏部通知。
归隋馆位于城南,进城门后第一眼便可以看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大宅,大宅占地约八十亩,由六十余个院子组成,亭台楼阁,假山池鱼,是一栋风景优美的官宅,它原是汉王杨谅最初的住宅,他嫌这里紧靠城门,风水不吉,便放弃这座大宅,另建新王宅,他的新王宅现在便是杨元庆的府宅,而这座旧宅便被改造成为归隋馆。
归隋馆同时也是杨元庆接见一些重要人物之地,他的官房在紫薇阁,一般人不能轻易入内,所以很多外来的人物,杨元庆便是在归隋馆接见。
梁师都派来的密使是他的族弟,名叫梁忠,也是梁师都的心腹将领,此时梁忠坐在归隋馆的客堂内,一边喝茶,一边考虑着该怎么和杨元庆谈梁师都的事。
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杨元庆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其实不论薛举也好,梁师都也好,对杨元庆都没有太大的战略价值了,他们的实力无法和唐朝相提并论,这里的实力并不是他的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指长期作战能力,薛举所占之地人口稀少,税赋贫瘠,兵源财力都得不到保证,自从上次大败后,薛举至今都恢复不了元气,而且杨元庆也听说薛举沉溺于酒色,无心攻唐,有一点自暴自弃了,这令杨元庆对他很失望。
不过看在他们独立抗唐的份上,杨元庆还是决定接见梁师都的密使,听听他想对自己说什么?
梁忠见过杨元庆,他见杨元庆走进房间,立刻上前单膝跪下行礼,“末将梁忠,封西秦龙骧梁大将军之命出使北隋,叩见楚王殿下!”
这个梁忠还算有自知之明,杨元庆对他的态度比较满意,便点点头,摆手道:“梁将军免礼,请坐!”
“多谢楚王殿下赐坐!”
梁忠不敢和杨元庆并排坐下,而是坐在侧面位子上,表示一种下属见上司的恭敬,一名亲兵给他上了一杯茶,另一名亲兵则把杨元庆的茶杯端上来,茶叶是蜀中青城山的蒙顶茶,用晋阳宫内的珍珠泉煎制,是杨元庆最喜欢的茶。
杨元庆细细地喝了一口茶,这才不慌不忙问道:“梁将军不远万里赶来,可是西秦国发生了什么事?”
梁忠连忙欠身道:“回禀殿下,西秦国发生了大事,薛举病亡,晋王登基继承了西秦王之位。”
这个消息倒出乎杨元庆意料,薛举一向体格强壮,怎么可能突然病亡,杨元庆是何等老辣,一下子便听出了他话中的端倪,梁忠竟然敢直呼先帝薛举的名讳,这是极为不敬,其次登基的不是太子薛仁杲,而是晋王薛仁越,这里面就有名堂了,杨元庆便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晋王薛仁越弑父登基,梁师都居然被封为龙骧大将军,估计他在这件事上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杨元庆不露声色又问道:“为何是梁师都派你来见我,而是不是薛仁越,这又是何故?”
杨元庆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梁忠犹豫了半晌,他终于不得不说实话了,他咬牙道:“启禀殿下,薛仁越虽然登基为新王,但他不过是梁大将军的傀儡,梁大将军在率军对峙十天后,已大败薛仁杲的军队,手中已拥有近四万精锐之军,梁大将军恳求殿下支持他取代西秦,他想自立新朝,继续为殿下抗唐。”
说完,他将一封信取出,双手呈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信,心中忍不住叹息一声,薛举灭亡,梁师都却粉墨登场了。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五章 布局西域
房间很沉默,杨元庆没有说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喝茶,仿佛在趁茶水冷却之前享受一番蒙顶茶的美味,梁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不知道他会面临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对于梁师都而言,北隋的支持实在是太重要,如果没有北隋的支持,他们熬不过半年。
半晌,杨元庆才淡淡道:“梁师都为什么不想着投降北隋,成为朝廷所封的陇右大都督?”
“这个…”
梁忠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这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原来是希望梁师都投降,这就很难办了,梁忠心里很清楚,梁师都做梦都想自立为帝,让他投降北隋,成为北隋,他怎么可能答应,真要投降的话,投降北隋还不如投降唐朝,虽然梁忠很明白这一点,但他却不能对杨元庆说实话。
“这个卑职也不知,很难回答,请殿下见谅。”
杨元庆知道梁师都压根就没有这个想法,他笑了笑道:“好吧!我就不为难你们,梁师都想要我怎么支持他?”
梁忠大喜,连忙道:“殿下,我家大将军有两个请求,一个是希望北隋能派使者去出席大将军的西秦禅让仪式,帮助稳定西秦五郡的局势,另一个请求就是希望北隋能提供粮食支援,作为回报,梁大将军准备在局势稳定后发动河西攻势,大将军在信中都有详细说明。”
杨元庆拆开信仔细看了一遍,他心中倒有点动心了,如果梁师都真能占领河西,斩断唐朝的马源地,这倒也不错,不过杨元庆也知道,梁师都是灵武郡人,一旦他自立,那么他的长远目标必然是向灵武郡发展,所谓夺取河西只是他的第一步,一旦让他坐大,最后自己必将是养虎为患。
想到这,杨元庆便淡淡笑道:“我虽然有心援助你们粮食,但事实上你们已经被唐朝包围,粮食也无法运输过去,这样吧!一旦你们拿下张掖郡,我会从居延海方向运粮南下,至于使者,我会先派谢思礼前去恭贺梁大将军登基。”

梁忠心事重重地告辞而去,杨元庆却没有走,他背着手站在堂前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他心中很担忧,历史上的梁师都为了自立不惜卖国投靠突厥,他的骨子里没有什么民族大义,只有利益,这样的人取代了薛举,占据陇右地区,他很可能会使吐谷浑再次强大起来,甚至会使吐蕃走下高原,他会使隋朝千辛万苦打下的西海郡和河源郡又再次消失,这样的人他宁可不支持,他宁可让唐朝灭了梁师都,让唐朝去费人费力维护河湟各郡。
不过历史上唐朝的民族自治方略他并不赞同,唐朝和隋朝不同,隋朝是直接占领西域各地,置郡设官进行统治,而唐朝则是让当地人自治,臣服于中央朝廷,在全盛时或许可行,可一旦衰弱,各民族便纷纷自立而去。
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他在西域也打进一根楔子,保持北隋在西域的影响力,不管是梁师都统治也好,唐朝统治也好,西域都不会轻易失去。

沈柏这几天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杨元庆的接见,今天科举考试正式开始,沈家的几个子弟参加了考试,沈柏便闲了下来。
沈柏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这也是一家在太原很有名气的客栈,他包下了一座独院,和六名沈家子弟共住,随着科举考试的正式开始,客栈里变得十分安静。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纸射进房间,沈柏正坐在窗前悠闲地看书,在等待了几天无果后,现在沈柏反而不急了,只要杨元庆真的重视沈家,那不管他在不在太原,杨元庆都会找到他,相反,若杨元庆不重视沈家,自己就算是凑在杨元庆面前,他也会视而不见。
就在沈柏平静下来的时刻,机会却上门了,院子里传来客栈掌柜焦急的声音,“沈先生在不在?”
沈柏走出房门,只见院子里除了掌柜外,还站着几名士兵,他心中微微一动,连忙道:“掌柜找我有事吗?”
一名军士上前拱手施礼,“先生可是吴兴沈柏?”
“在下正是!”
沈柏拱拱手,很谨慎地回答,尽管对方只是普通士兵,但他礼数却很周全,没有一点傲慢的架子。
军士感受到了沈柏的自谦,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是晋州杨总管的亲兵,总管命我们来请先生前去一晤。”
沈柏的心怦怦跳了起来,果然来了,他紧张得声音有点发抖,“请稍候,我换一身衣服便走。”
沈柏换了一身衣服,便跟着亲兵们去了杨元庆的府宅,沈柏毕竟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家主,有着极深的人情世故,杨元庆竟然在自己的府中会见他,这就向他透露出了一种暗示,杨元庆很可能会把沈家视为外戚,沈柏心中开始激动起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沈家有一天就会成为北隋的一大政治势力。
亲兵一直将他领到杨元庆的外书房前,有人禀报道:“启禀总管,沈先生带到。”
“请进!”房间里传来杨元庆的声音。
沈柏推门走进了房间,不由微微一怔,房间里竟然有两人,其中一人他认识,正是前两天在沈君道家中见过的沈春,他是敦煌沈氏的子弟,沈柏知道,他是杨元庆的记室参军,属于心腹人物。而另一人二十七八岁,身材高大,目光锐利,这就应该是闻名天下的杨元庆了。
沈柏慌忙上前施礼,“小民沈柏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微笑道:“久闻沈家主之名了,早想一见,怎奈前几天刚从河东归来,事务繁忙,无暇相见,让沈家主久等了。”
“那里!那里!我小民打扰殿下公务。”
沈柏一边客气,一边偷偷打量一下沈春,心中寻思着沈春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一种直觉告诉他,杨元庆很可能想让两沈合并。
“沈家主请坐吧!”
沈柏坐了下来,心中有些不安,他意识到沈家想成为北隋一大势力之路可不是那么简单。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对沈柏道:“其实吴兴沈氏也是我拙荆的娘家,我乳母沈氏从小抚养我长大,我一直视她为母,几次派人去接她来太原,怎奈乳母说离不开她收养的孤儿,不肯前来,她现在还住在吴兴沈宅吗?”
沈柏连忙道:“秋娘冬天会来吴兴沈宅,她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丹阳郡。”
“那不知她父亲留下的田宅还在?”杨元庆又不紧不慢问道。
杨元庆所指的田宅便是沈玄桧一房的一片老宅和几十顷土地,当初出尘母女就是因为这片田宅被沈柏之弟所占,而和沈家关系恶劣。
其实这件事有一半是冤枉了沈柏,房宅被占不假,但土地却不是,当年沈玄桧起兵反隋,为了筹措军费,便将他名下的几十顷土地都卖掉了,后来沈氏家族又将这几十顷土地赎回来,再重新分配时便给了沈柏之弟沈松,再没有考虑沈玄桧后人的利益,不过这片土地已经在十年前重新分出一半给沈秋娘母女,约有二十顷左右。
既然杨元庆专门问起此事,沈柏只得承认田宅的所有权依然归沈秋娘母女。
“回禀楚王殿下,田宅还在,宅子重新翻修过,土地家族内重新分配,愿意分给侧王妃。”
杨元庆点了点头,又笑道:“我之所以过问此事,是我有一个想法,我准备让敦煌沈氏重新返回吴兴老宅,我妻子也同意,将她名下的田宅转给敦煌沈氏,只要敦煌沈氏一支重归故里,我相信,吴兴沈氏必将重获振兴,这也是我期待已久之事,今天把沈家主请来,就是想商量此事,沈家主那边有什么困难吗?”
沈柏心中叹息一声,果然被自己猜中了,杨元庆的目的就是想让两沈合并,毕竟敦煌沈氏才是侧王妃的真正娘家,他也知道,一旦敦煌沈氏回归,必然会涉及到族权的重新分配,整个沈氏家族必将大调整,他沈柏将不可避免地让出很多利益。
不过沈柏也明白,没有敦煌沈氏的回归,也就谈不上吴兴沈氏将来的政治利益,有所失必有所得,而他得到的利益将远远大于他所失去。
想到这,沈柏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困难,两沈合并是一件大好事,我会鼎力支持!”
“好!”
杨元庆很赞赏沈柏的识时务,这种大度才是江南名门的风范,当然,既然沈柏肯如此识相地配合自己,那么他也需要有所表示。
杨元庆又笑道:“这次太原科举我听说沈家也有子弟参加,可有沈家主的子侄?”
沈柏的长子沈涣现在江南割据军阀沈法兴手下任职,尽管沈法兴也姓沈,但他却不是吴兴沈氏正宗,只是一房偏支,沈氏虽然得到沈法兴的庇护,但沈柏并不打算支持沈法兴,他认为沈法兴难以长久,这次来太原,他便是想寻找另一条出路。
沈柏连忙欠身道:“我这次带来六名沈家子侄,我的次子沈湛也在其中。”
杨元庆沉吟一下便微微笑道:“这次科举,我手上有几个录取外的名额,如果沈家主愿意,令郎可以留在北隋为官。”
沈柏大喜,这就是他来太原参加科举目的,他站起身深深施一礼,“沈家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四十六章 褚氏父子
沈柏告辞走了,书房里只剩下杨元庆和沈春两人,沈春今年约三十岁,身材中等,性格沉稳,他也是大业四年在敦煌从军的十八名世家子弟之一,是敦煌沈氏的嫡子,从军八年来,他先后担任了大利县县尉,丰州总管府铠曹参军事等职,现任晋州总管府记室参军事,替杨元庆处理机要文书,是杨元庆的心腹。
在杨元庆接见沈柏的过程中,他一直保持了沉默,沈柏走了,沈春终于开口,他有点忧虑道:“总管,我担心沈家不肯放弃敦煌郡,毕竟在那里打拼了二十年,很多年轻一辈都不愿意回江南老家。”
“这个我知道,我并没有要求沈家全部迁离敦煌郡,事实上,我也只打算让一部分敦煌沈氏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