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一颗眼泪’,杨芳馨低低念了两遍,双眸更加朦胧,这句话让她感到了一种凄凉之美。
“回太原后,你愿意住在晋阳宫,还是想住我府上?”杨元庆又柔声问她。
“我也不知道!”
杨芳馨低低叹息一声,她不想再住深宫,但也不想住杨元庆府上,但她很聪明,她知道杨元庆虽是来问她,但实际上他已经决定好了。
“我身不由己,由你决定吧!”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住我府上,由你的阿姊来照顾你。”
“我的阿姊?”
杨芳馨愣住了,她疑惑地望着杨元庆,“你说的是谁?”
“从前的义成公主,你还记得吗?”
杨芳馨浑身一震,一双大眼睛瞪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杨元庆,“父皇不是说她…死了吗?”
“义成公主是死了,但杨佩华没有死,她已改名为江佩华,回太原你就会见到她。”
杨元庆笑了笑,又关切地对她道:“湖面风很大,回船舱去吧!”
他转身向自己船舱走去,杨芳馨回头注视着杨元庆的背影走远,她忽然发现,他的心中并不是只有铁血,也有温情和泪水。
…
又过了三天,船队终于抵达了太原,太原城外新修的汾水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除了杜如晦还在河东郡安排接收将士家属外,其余四名相国全部来到码头上迎接。除了官员,还有出征将士的家人,他们全部都赶到码头迎接自己亲人的归来。
“来了!来了!”
有人看见了远方驶来的黑瞳瞳的船队,大声叫喊,人群顿时激动起来,早已准备好的鼓声手开始敲锣打鼓,锣鼓声声,载歌载舞。
在热闹欢快的锣鼓声中,第一艘楼船缓缓靠岸,绳索捆上铁桩,舷板搭上了码头,两队士兵先走下大船,在码头上列队清障,杨元庆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也走下了大船,这时裴矩、苏威、崔君素和王绪四名相国一起迎了上来。
“欢迎总管凯旋归来!”
“总管一路辛苦了。”
杨元庆也拱手向四名相国回礼笑道:“前方作战,还需要后方稳定,各位相国稳定朝局,支援后勤,前方将士才能取胜,这是所有人的功劳。”
苏威捋须笑道:“朝廷中也积下了不少重要的军国政务等总管回来批准,我们天天盼,终于回来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我明白苏相国的意思,就是不准我休息,明天就要上朝干活。”
众人皆大笑起来,裴矩道:“怎么能不给总管休息,但也不能太长,最多三天,我们都算好了,总管一路坐船回来,本来就是休息,在船上十天,加上休息三天,一共十天,足够了。”
“裴相国什么时候改行做商人了?”
杨元庆的幽默再次引来一阵笑声,杨元庆又问:“秋试准备得如何了?”
这是他一路最关心的事情,朝廷和地方官府的官员普遍不足,急需补充新鲜血液,本来准备明年春天举行的科举,杨元庆准备提前到今年秋天,在太原举行。
这次秋试由吏部和礼部共同举行,吏部尚书崔君素连忙上前道: “秋试各项准备都已完成,就等总管回来开锣考试。”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三天后举行。”
这时,丹阳公主杨芳馨从船上走下来,裴矩和苏威都认识她,他们激动得老泪纵横,一起上前跪下,“老臣裴矩、苏威参见公主殿下!”
杨芳馨见到了从前父皇所信赖的旧臣,她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她向大家回礼,哽咽着声音道:“各位大臣请起,丹阳承受不起大家的重礼。”
“圣上已经仙去,请公主殿下保重凤体,太原就是公主殿下的家,这里依然是大隋,请公主殿下安心在这里住下,有我们老臣在,没有人能伤害到公主殿下。”
“丹阳多谢各位大臣的爱护!”
裴矩将杨元庆悄悄拉到一旁,低声问:“公主殿下也住晋阳宫吗?”
杨元庆摇摇头,“晋阳宫太冷清了,她会很难过,我准备把她收养在我府上,交给王妃和江侧妃照顾,我会视她为妹,这样对她更好。”
其实裴矩也知道杨元庆的侧妃就是从前的义成公主,几个相国也知晓,只是大家都装糊涂,这也好,江侧妃是丹阳公主之姊,由她来照顾,最为合适。
“那她几时去见圣上?”
“我先带她去我府上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她去见圣上。”
“好吧!我去其他相国说一声,公主今天就暂时不去晋阳宫了。”
…
码头上和官员们的见面足足耗去了半个时辰,随着众臣们离去,杨元庆才终于有机会见到自己家人,在码头一角停了几辆马车,也被亲兵护卫着,一辆宽大的马车里坐着楚王妃裴敏秋和侧妃江佩华,杨元庆事先已写了信,裴敏秋特地安排江佩华和她同来。
杨元庆虽然被封为楚王,但他的妻妾却是按照东宫的仪礼封内官,裴敏秋被封为太子正妃,侧妃两人,张出尘和江佩华被封为正三品良娣,阿史那思朵被封为正四品良媛,其余几人则被封为五品承徽,长子杨宁被封为马邑郡王,长女杨冰被封为西河郡主,其余子女都被封为郡王和郡主。
杨元庆带着杨芳馨来到马车前,杨芳馨呆呆地望着江佩华,她终于认出,这就是从前的义成公主,她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只有六岁,依稀还有一点印象,她眼睛红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唤道:“阿姊!”
江佩华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向她伸出了双臂,杨芳馨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阿姊!”她大喊一声,扑进她怀中,姐妹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七章 士子云集
姐妹二人坐一辆马车,细述离别之情,杨元庆则坐上妻子的马车,数百亲兵护卫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返回楚王府。
裴敏秋的马车宽大而舒适,布置很简洁,车上铺着地毯,靠窗放着一张小几,在车厢一角有一只香炉,青烟袅袅,使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睡莲的清香,温暖如春。
杨元庆靠在车壁上,后腰处垫一个软枕,他的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闭上了眼睛,此时他什么也不想,就想好好睡上一觉。
裴敏秋坐在他身边,握住丈夫的手,抿嘴笑道:“我有话要对你说,你怎么就睡着了?”
“太疲惫了,不知为什么,坐上你的马车,我就想睡觉!”杨元庆半眯着眼笑道。
“那好吧!我就说一件要紧之事。”
“嗯!你说,什么事?”
裴敏秋沉吟一下道:“就是关于宁儿读书之事,二舅已经两次让舅母来提起,他愿意做宁儿的师傅,专门教他学问,我考虑他是闻名天下的大儒,所以我有点动心,就想和你商量一下。”
妻子所说的二舅就是大儒王通,他居然想单独教自己的世子,杨元庆笑道:“你祖父若知道让王家做宁儿的师傅,他非骂死你不可。”
“我不管他,宁儿是我的儿子,不是他裴家的子弟,我要让儿子受最好的教育,有本事,裴家也拿出一个名满天下的大儒,我也可以让宁儿拜他为师。”
杨元庆摇了摇头,“李纲不就很好吗,为什么要换师?”
“可是…我只是觉得二舅名气更大,多少权贵子弟都想钻头觅缝拜他为师,现在他主动提出来,愿为专门教宁儿,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机会?”杨元庆微微冷笑了一声。
裴敏秋拉着丈夫的手急道:“你不要这么冷嘲热讽,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重要,当然也知道王家是有长远打算,所以我没答应他,等你回来决定。”
“好吧!我决定拒绝,一个抱着功利心的人来教我儿子,不管他再有学问,人品就低了一等,李纲虽然不肯为我效力,但他人格品德却要比王通高得多,学问也不差,把儿子交给他,我才能真正放心。”
裴敏秋也处于一种犹豫之中,其实她也知道王家和裴家的矛盾与暗斗,作为一个母亲,她一方面希望自己儿子得到最好的教育,另一方面她也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成为裴王两家暗斗的牺牲品,所以她很矛盾,王家两次上门来劝,她都没有答应。
现在丈夫的决定使她一颗心终于落下,至少她不用再想这件事了,可以派人去王家回绝,这时,她又笑问:“你真打算认丹阳公主为妹吗?”
杨元庆懒洋洋道:“不是讲好,只说一件事吗?”
裴敏秋一怔,立刻笑了起来,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呀!就知道我要问你这件事,所以先把话堵死了,好吧!以后我再问你,现在让你休息。”
杨元庆嘿嘿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在马车的轻轻摇晃中,他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
杨元庆的归来使有点死气沉沉的朝局立刻变了样,首先便是吏部和礼部联合宣布,万众瞩目的秋试将在三天后举行,这是北隋建立后的第一次科举,将录取两百人,补充河东各郡县以及朝廷中央紧缺的官员,因此格外地引人关注。
对杨元庆以及裴矩、苏威等北隋高层官员来说,这次科举却是一次试探北隋政权的正统性的最佳良机,能看出它在地主阶级中的支持程度,因此北隋朝廷极为重视这次科举。
此时太原城内已是万士云集,来自河东及河北各地两万余名士子齐聚太原城,等待参加这次可以改变人生命运的科举。
这一次科举和三年前的丰州科举又不一样,三年前的丰州科举因为丰州本身比较偏僻,读书人不多,且过来不易,所以全部食宿都由官府一手包办,只要读过书都可以参加考试,与其说是科举,不如说考吏,而这一次不同了,来的基本上都是饱学之士,官府在生活上也过问不多,太原客栈邸店众多,很多寺院也可以借宿,解决两万余名士子的食宿完全没有问题,而且如果是得到县学推荐的士子,还能得到一定食宿补贴。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两万余士子又分成了三大阶层,一个是各大名门家学子弟,包括名门子弟和在名门家学中读书的异姓子弟,如著名的裴氏家族、王氏家族、薛氏家族以及来自河北的范阳卢氏、柏人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清河张氏、巨鹿魏氏、平乡柴氏、广平游氏、河间张氏等等,他们都有家学,皆派出最优秀的子弟来参加这次北隋科举考试。
各大名门士族中,除了河北河北两大地域中,一些来自其他地域的名门子弟也颇为引入注目,如弘农杨氏、京兆杜氏和韦氏、丹阳谢氏、彭城刘氏、吴兴沈氏等等,这些地方望族也有子弟出现在太原城内。
另一个阶层便是各地官学子弟,在隋文帝杨坚即位之初,便在各州县兴建官学,在武帝杨广时为最盛,培养了大量的读书人,他们都是隋朝文官的基础,以入仕做官为一生追求的目标,在乱世中他们为官的机会极小,更多时候他们反而成为各地造反乱匪斩杀的首要目标,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这次北隋科举是天下大乱以来第一次正式科举,各地官府纷纷推荐优秀子弟前往太原应试,甚至被窦建德占领的河北各郡也有很多官学生徒赶来太原。
第三个阶层便是中小户人家子弟,自称寒门子弟,没有世家身世,没有官方背景,就因为几年前的丰州科举中录取了大量寒门子弟,给他们带来了希望,他们卖田卖房、告别妻子前来太原拼搏,以图改变自己的人生。
在北隋官员中,有不少都是出身寒门,如黄门侍郎魏征、内史舍人张亮等等,他们深知贫寒学子的艰辛,纷纷上书朝廷,要求朝廷设立济才馆,给这些家境贫寒的学子提供最基本的食宿。
在三大阶层中,以名门士族地位最高,他们大多家境宽裕,自己有丰足的旅费,在官场中有广泛的人脉,在二万余士子中,他们最为活跃,出现太原城内各大场所,其中又以闻喜裴氏和太原王氏两大家学子弟最为突出,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
张出尘自从生下儿子杨致后,便一直在调养身体,平时很少出门,她被封为侧妃,内官职位为良娣,所以外面都称她为张良娣,但在杨府中,家仆丫鬟则叫她二夫人。
出尘住的院子叫芙蓉院,占地五亩,有三亩是池塘,种满了芙蓉花,也就是荷花,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玉桥从荷塘中穿过,中间是两亩地的小岛,小岛边缘柳绿成荫,中间种满了奇花异草,在花丛中修建了三栋小楼,女儿杨冰独居一座小楼,她带儿子住另外一栋楼,还有一栋楼是给十几名丫鬟仆妇居住。
此时是十月下旬,已有一丝初冬的寒意,荷塘中的莲盘大都已经枯萎,一对对鸳鸯在池塘中游过,出尘带着女儿杨冰刚从元庆的书房里回来,杨元庆一路疲劳,已经入睡了。
“冰儿,你要去跟娘说说话,还是去看书?”出尘牵着女儿的手轻声问道。
杨冰今年十岁了,被封为西河郡主,长得亭亭玉立,极像了她母亲,出尘身怀武艺,但她却不想让女儿习武,她要让女儿读书,杨冰现在和弟弟杨宁一起跟李纲读书。
杨冰急着想回自己的房间,便拉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娘,先生布置的功课我想早点做完,晚上就有时间陪爹爹说话。”
“小丫头,爹爹回来了就不要娘了。”
出尘笑着在女儿的俏脸上捏了一下,“去吧!早点做完,晚上让爹爹看看你写的字。”
杨冰嘻嘻一笑,向自己小楼跑去了,出尘望着女儿的背影跑远,又想着自己怀她时的艰难,这一晃她已经十岁,不由轻轻叹息一声,感叹岁月流逝之快,自己也二十八岁了。
“二夫人!”身后传来出尘贴身丫鬟小秀的声音。
出尘转身问道:“有什么事吗?”
“尤夫人来了,想见二夫人。”
出尘在太原的亲戚并不多,她父亲一房是余杭郡望族,但从她生下来,几乎就没有什么来往,母亲是吴兴沈氏,接触得比较多,在丈夫杨元庆身边也有两个沈氏子弟获得重要,一个是内卫军亚将沈兴,而另一个是记室参军沈春,沈春虽然出身敦煌沈氏,但他父亲却是沈秋娘的亲兄,所以沈春其实是张出尘的表兄,也是这个原因,沈春被杨元庆用作记事参军的机要职务。
这个来访的尤夫人便是沈兴的母亲,张出尘称她为舅母,平时常有往来,并不是外人,张出尘便点点头,“请她来我的院子吧!”
很快,尤夫人在丫鬟的引领下走进了芙蓉院,尤夫人今年五十余岁,梳着高髻,身穿窄袖长裙,满头珠翠,打扮得雍容华贵,她是沈兴的母亲,有从三品诰命。
刚到客堂门前,出尘便笑着迎了出来,“舅母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尤夫人连忙屈身施礼,“参见侧王妃!”
“舅母,你又来了,不是说不要这么客气吗?”出尘有些埋怨她道。
尤夫人微微笑道:“今天是有正事找侧王妃,所以礼数要周全。”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八章 吴兴沈氏
出尘把尤夫人领进客堂坐下,一名丫鬟给二人上了茶,出尘这才问:“舅母找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尤夫人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开口,半晌她才吞吞吐吐说:“出尘,你还记得沈家的大伯父吗?”
尤夫人说的沈家大伯父就是指沈氏家主沈柏,想到这个人,出尘的脸立刻阴沉下来,二十年前她和母亲无路可走,只得返回吴兴沈家老宅,当时外公沈玄桧兵败被杀,母亲的几个兄长受牵连被发配去了敦煌郡,外公留下的大片田宅便被沈柏和几个儿子霸占,她们母女只能住下人房中,受尽了白眼,若不是姑祖母帮助,恐怕她们还会被沈家赶出祖宅,这一段往事一直铭刻在出尘的心中,令她难以忘怀。
“舅母为什么提到他?”
尤夫人叹了口气道:“他也来太原了,找到了你舅父,他想见你。”
“见我?”
出尘冷笑一声,“他见我做什么,我姓张,他姓沈,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尤夫人也知道,并不是出尘不认沈家,而是出尘对二十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出尘曾告诉过她,尤夫人苦笑一下,又道:“他就是专程来给你道歉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禀报,“老爷来了!”
这是杨元庆来了,尤夫人吓得站起身,这可怎么办?出尘笑着摆摆手,“婶娘也不是外人,不用这么担心。”
说话时,杨元庆已快步走了进来,虽然专门让他在书房睡觉,可是他却睡不着了,他心里想着小儿子,便一路来到了出尘的院子。
一进屋却见客堂里站着一名中年贵妇,吓了他一跳,第一个念头便是婶娘来了,再看却不是,这个贵妇他好像认识,是沈兴的母亲,也是刑部侍郎沈君道的妻子。
尤夫人上前向杨元庆深施一礼,“参见杨总管!”
“夫人不必多礼!”
杨元庆有些歉然地对出尘道:“你有客人,那我呆会儿再来。”
尤夫人却反应极快,沈家之事不如让杨元庆听听,或许能打破僵局,她见杨元庆要走,便笑道:“其实我没什么事,就是沈家家主想见出尘…”
果然,杨元庆的脚步停了下来,眼睛里露出浓厚的兴趣,回头问:“是江南沈家么?”
“正是,出尘的大伯父,也就是沈家家主沈柏带了几个子弟来参加科举,他也想为当年之事向出尘道歉。”
吴兴沈氏是江南有名的几个名门望族之一,杨元庆当然感兴趣,他笑了起来,“这是好事情啊!出尘,你准备什么时候见他?”
出尘冷着脸道:“我压根就不想见此人。”
尤夫人见气氛有些尴尬,而且她话已经带到,她就没有必要留下,便起身笑道:“也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告辞,出尘,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出尘虽然对沈家不满,但她和尤夫人的关系却很好,她亲自将尤夫人送出府门,杨元庆没有走,等着妻子回来,他对这个沈家很感兴趣,家主居然来太原了,这时,女儿杨冰奔了进来,“爹爹!”
她像小鸟一样扑进父亲的怀中,杨元庆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宝贝女儿,他总忘不了女儿小时候顽皮,爬到他脖子上的情形,现在一晃眼就长得这么高了,杨元庆扯了扯女儿的环辫笑道:“小丫头,好像又长高了,和爹爹比一比。”
“嗯!”杨冰跳起来,和父亲对面站着,杨元庆用手掌比了比她的头顶,居然到自己嘴唇了,他有些愣住了,两个月前才齐自己咽喉,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高了,眼一瞥,却发现女儿居然是踮着脚,他哈哈一笑,弯曲食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你这个小赖皮!”
杨冰嘻嘻地笑了起来,脚跟放下,还是只齐杨元庆的咽喉,“我说呢!我的冰儿居然穿了高跟鞋。”
“爹爹,什么是高跟鞋?”杨冰好奇地问。
“就是…鞋底很厚。”
杨元庆用手指比出两寸的厚度,“大约有这么厚,穿着这样的厚底鞋,就把人变得很高。”
“那冰儿也要做一双,早点长大。”
杨元庆在女儿小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笑眯眯问:“早点长大做什么,是不是想找个如意郎君?”
“爹爹胡说!”
杨冰一跺脚,伸手狠狠在杨元庆的胳膊上掐了一下,“不准爹爹再乱说!”
杨元庆见女儿急了,慌忙举手向她投降,“好!好!爹爹不乱说了。”
他把女儿搂住怀中,又问她,“去见过丹阳公主了?你小时候还和她一齐玩过雪,你不记得了吗?”
“爹爹!”
杨冰眨了眨眼笑道:“两岁的事情我还能记得吗?”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是爹爹糊涂了,不过她只比你大三岁,你可以去找她玩,一起读书、绣花之类。”
“可是…我该叫她什么?叫她公主,还是叫阿姑?”杨冰脸上有点为难,这个问题让她苦恼了一个时辰。
“叫小姨吧!她是你三娘的妹妹。”
这时,出尘送尤夫人回来,她见女儿在父亲的怀中撒娇,会心地笑了起来,这是她最愿意看到的一幕,丈夫对女儿的疼爱。
“冰儿,功课做好了吗?”
杨冰一吐舌头道:“还没有呢!我听说爹爹来了,就来跑来找爹爹。”
杨元庆疼爱地拍拍她的后脑勺,“去吧!把功课做完,晚上爹爹看你写字,你娘说你的字写得很好。”
“我先去了!”杨冰一蹦一跳快步出去了。
杨元庆望着女儿可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元庆,你笑什么?”出尘坐下来问他道。
“我一直以为女儿已长成大姑娘了,可现在才忽然发现,她其实还是一个孩子。”
“她本来就是孩子,只不过长得高一点,不过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走路已经不蹦跳了。”
“嗯!那时你已经会牵我手了。”杨元庆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地笑意。
“我不是从小就牵你的手吗?”
出尘忽然反应过来丈夫语气中的调笑之意,她又气又急,伸手便向他头上敲去,“你这个死牛头,又在调笑我!”
出尘动作极快,杨元庆却轻轻一闪,她便敲了个空。
出尘顿时泄了气,以前她敲元庆的头,元庆从来躲不开,百敲百中,可现在…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己身处安逸之中,身手已经大不如前了。
“难道你还想去做江淮女侠?”杨元庆明白妻子叹息之意。
出尘摇摇头,又叹息道:“前十年是一个女儿把我绑住,后十年又是一个儿子把我绑住,现在又加一条王妃的绳索,你听说过有王妃女侠吗?”出尘白了他一眼。
杨元庆呵呵一笑,便将话题转了回来,“我问你,你现在还对吴兴沈家耿耿于怀吗?”
出尘明白丈夫的心思,是想拉拢吴兴沈家,她毫不犹豫道:“你可以说我心胸狭窄,也可以说我不顾大局,但我就是忘不了当年沈家对我和娘的羞辱,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接见吴兴沈家,我也不会阻拦你,但我肯定不会见他们,更不会承认他们是我的所谓‘娘家’,元庆,请你的理解我的心情。”
杨元庆知道出尘内心刚毅,恩怨分明,她若憎恨一个人,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若想说服她认吴兴沈氏为娘家,恐怕真的办不到。
无奈,他只得又问:“如果敦煌沈家一支返回吴兴呢?”
出尘默然,敦煌沈家那边是她的亲舅舅,她却不能不承认,半晌,她叹了口气,“元庆,我们暂且先不谈此事好吗?”
…
尤夫人回到了自己府中,她的府第位于城南,占地约十亩,这是杨元庆赏给她儿子沈光的住宅,沈光大部分时间都在军中,家里只有老两口住在一起,沈光已经在江都城成婚,妻儿在丹阳郡,暂时还没有过来。
她的丈夫沈君道原是陈朝吏部侍郎,陈朝灭亡后被押进长安定居,后来做了太子杨勇的学士,继而转为汉王杨谅的府掾,杨谅造反失败后,沈君道被彻底从官场除名。
沈君道是两个多月前才从长安来到太原,被杨元庆任命为刑部侍郎,他年近六十岁才重入仕途,沈君道很珍惜这个职务,也格外卖力,他这段时间一直忙于修订开皇律,去除了不少严刑峻法,颇得紫微阁赞誉。
此时,沈君道正在家中陪同从江南过来的族兄沈柏,这也是沈氏家族目前的家主。
沈柏六十余岁,长得清瘦严峻,和所有家族一样,沈家也在寻找着家族的未来,尽管西梁萧铣几次派人请沈家子弟去梁朝出仕,但都被沈柏婉拒了,他心中清楚,有了隋朝统一天下的基础,南方迟早会被北方统一,梁朝撑不了多少年。
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北方三大正统政权上,唐朝虽然强大,有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但关陇贵族对江南士族同样很排斥,这一点他们沈家是深有体会了,而洛阳南隋连粮食都解决不了,虽然叫正统,却是苟延残喘,难以长久。
他的目光最后锁定了北隋太原,沈氏家族在这个朝廷内混得不错,有沈君道父子,还是杨元庆的心腹沈春,更重要是,杨元庆的侧妃就是沈家的外孙女,这就意味着,沈家或许能走外戚这条捷径。
沈柏思之良久,正好听说北隋准备举行科举,他遂下定了决心,带着几名最优秀的沈家年轻子弟来太原参加秋试。
沈柏正在和族弟沈君道谈话,管家在门外禀报,“老爷,夫人回来了。”
沈柏和沈君道精神同时一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三十九章 泄露天机
很快,尤夫人走进了客房,看着她并不兴奋的表情,沈柏的心微微向下沉了,他感觉到了不妙。
“夫人,怎么样?”沈君道焦急地问道。
尤夫人坐了下来,她喝了口茶,不紧不慢道:“事情有失望,但也有希望,你们想先听什么?”
“先说说失望吧!”沈柏有些不安道。
“失望就是张良娣不肯见家主,我看得出她不愿意原谅沈家。”
沈柏和沈君道对望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沈柏更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沮丧,他为过去的事情而懊悔,他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年前那个倔强的小娘,今天竟然成了楚王的妃子,将来或许还会成为贵妃,他为过去的一点蝇头小利付出了今天沉重的代价。
沈君道又急忙问:“那希望是什么?”
“希望就是我同时也遇到了楚王,楚王对沈家很有兴趣。”
沈柏精神一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幼稚的错误,张良娣或许会为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但杨元庆不会,杨元庆将来若想取江南,那么沈家就会是他的一个大助力,这种情况下,张良娣的态度就不重要了,沈家又不是孤门小户,沈家有巨大的利用价值,杨元庆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沈家。
想到这,沈柏的心中又兴奋起来,连忙问:“那楚王还说什么?”
“后来就暂时没有说什么,我随后就走了,不过我可以告诉家主,应该就在这几天,楚王一定会接见家主。”
沈柏心中已经完全敞亮了,他心中的沮丧在此刻被一扫而空,他站起身深施一礼,“今天多谢贤弟和弟妹,沈柏感激不尽。”
沈君道笑着摆摆手,“这是为了沈家,为家族尽点力,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家主不必客气。”
…
太原国子学位于城南,是一座占地约两百亩的学府,有三千多士子在这里读书,也是北隋王朝的最高学府,是河东地区与裴学及王学齐名的三大学府之一。
由于国子学实行推荐制,寒门子弟几乎无望进入国子学读书,里面的学子大多是官员和河东各郡望族的子弟,使名门望族子弟享受先天的教育优势。
这也是九品中正制度一种强大的惯性体现,隋唐两朝的统治者虽然想利用科举来打破被门阀垄断的官员选拔,但隋唐的科举制度并没有动摇到九品中正制度的根基,那就是门阀对教育资源的垄断。
事实上,通过科举考中进士的大部分士子依然是名门望族子弟,科举只不过略略为寒门子弟开启了一条门缝。
可就是这条开启的门缝也遭遇了门阀子弟的强烈反对。
临近中午时分,国子学早课已经结束,十几名生徒正坐在一起聊天,这次秋试,国子学内近三成的生徒都要参加,这十几名生徒也是其中的参加者,这十几人有的是官员子弟,有的是从各郡来的望族子弟,也就是小名门,比不上裴、王等郡望,但在本乡本县也算是大族。
“听说有两万多人参加秋试,但只录取两百人,一百个人才取一人,我们这些人有希望吗?”一名长得高胖的生徒抱怨道。
另一名来自上党郡的生徒也叹息道:“当初为了进国子学读书,我们家主费劲心机找了太守的关系,才得到两个名额,原以为进了国子学就能稳做官,可最后还是和那些拿锄头的乡巴佬一样参加考试,那我读这个国子学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隋朝的国子学也是可以推荐做官的,像杜如晦,他不就是在国子学读书,得到推荐后进入吏部备选吗?可现在可好,一刀切,全部去参加科举,读这个国子学真的没有什么意思。”
“话不能这么说,那些拿锄头的乡巴佬能像你一样听大儒讲课吗?他们对经义的理解可能正确吗?就算他们寒窗十年,没有门路,没有关系,最后还不是一样落榜?”
“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来自上党郡的生徒嗤笑一声道:“一共就两百个名额,你以为国子学能得几个,光裴学和王学的子弟生徒就有两千人之多,他们分还不够呢!我们算什么,和那些寒门子弟又有什么区别,听说这次主考是王通,有他最后审卷,我估计被录取人中一半都是王学子弟。”
“不可能吧!不是说主考官没定吗?杨元庆今天上午才回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定下主考,再说裴家也不会同意让王通做主考。”
“这个只是传言,主考官确实没有定下来,好了,不说了,大家凑份子去进士楼喝酒去。”
十几名士子兴致盎然,一人凑一点钱,浩浩荡荡向进士酒楼而去。
进士酒楼在太原久负盛名,是读书人最喜欢去吃饭喝酒之地,一时图它的名头,其次可以从这里得到一些消息,因此北隋朝廷宣布将举行科举近两个月来,每天这里都顾客盈门,生意兴隆。
进士酒楼离国子学并不远,出大门走几百步便到,但它离王氏家学更近,此时正是中午时分,酒肆内挤满了前来吃饭喝酒的士子,几乎一半都是王氏家学的子弟,其余是国子学的生徒,还有来自各地的名门子弟,甚至还有十几名出身寒门的子弟,从衣着上便可以看出来,穿着布衣,头戴葛巾,点的酒菜也是最便宜,他们躲在一个角落里,占据了两张桌子,一边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王学子弟们的高谈阔论,确实,还有三天便考试了,能不能得到一点试题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十几名国子学的生徒走进酒楼,他们找了一圈,才终于在二楼的一个角落找到空位,十几人纷纷坐下,呼唤伙计上前点酒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