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笑了笑,“就这么简单!”
咄吉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但他又一时想不到还会有什么问题,便缓缓道:“裴矩不在牙帐,我派人去把他接来,要等几个时辰,你们就稍微休息一吧!”
咄吉立刻命人把魏征及随从送去休息,又派人去把裴矩送来。
大帐内,咄吉背着手来回踱步,其实他想找的答案就在他心中,西突厥、乌图部、隋朝和契丹,这四者中,最有利可图便是隋朝。
这几年大量隋朝人北上草原,使知道了隋朝内部发生了大乱,他心中便有了南侵的野心,这次雁门失利让他遭受重挫,同时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突厥还没有实力直接征服隋朝。
但咄吉并不甘心失败,他开始转变了思路,既然不能直接去征服隋朝,那么他为什么不寻找代言人,就像当年隋朝用他父亲启民可汗为代言人一样,他也可以反过来扶持忠于他的隋朝人,让他的代言人夺取隋朝天下,然后向他称臣进贡,他用最小的代价便可以实现隋帝未答应他的条件。
咄吉已经考虑成熟了,现在他需要着手实施。
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禀报,“王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帐外走进一名肥胖的中年汉人,名叫王金富,此人便是当年负责替宇文述卖生铁给突厥的大管事,宇文化及因生铁出事后,宇文述便要杀他灭口,他得到消息连夜逃离京城,他无路可去,便投奔了突厥,咄吉颇为器重他,命他替自己管帐,王金富效忠他多年,深得咄吉的信任。
王金富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参见可汗!”
咄吉呵呵一笑,“王先生,找你来,是有一件重要之事想麻烦你。”
“请可汗尽管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咄吉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点头道:“是这样,我打算在隋朝设立一个情报点,想让一个人全权替我收集隋朝情报,这个人必须是汉人,又必须是我信得过,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为合适。”
王金富当即应允,“卑职愿为可汗效劳!”
“好!”
咄吉走到隋朝地图前,看了半晌,问他,“你认为情报点设在哪里最为合适?”
王金富想了想说:“卑职是马邑郡人,对马邑郡非常熟悉,而且马邑郡有突厥人往来也很正常,不会被人怀疑,卑职建议就把这点设在马邑郡,卑职开一家商行来掩护。”
“很好!”
咄吉欣然道:“就按照你的方案来办,你可以从北投的汉人中挑一些信得过的人做你的帮手,所以钱物,一概我由我来负担。”
咄吉又低声道:“关键是要替我找到愿意臣服突厥的隋朝造反势力。”
“卑职明白了,不会辜负可汗的期望,卑职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
“去吧!”
咄吉将王金富送走,他看了一眼站在帐门口,“是裴矩带来了吗?”
“回禀可汗,把他带来了。”
“把他带去偏帐,再让杨元庆的使者来见我。”
…
片刻,魏征等人匆匆赶来,在偏帐,魏征见到了被掳来突厥的裴矩,裴矩从雁门县谈判破裂被扣留,到现在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但他却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头发全白了,裴矩今年本来就已经六十九岁,年近七十之人,北掳突厥,遭受看守打骂虐待,使他的身心遭受了极大的摧残。
他不仅头发全白,而且瘦成一把骨头,他坐在帐内,腰却挺得笔直,绝不会因为突厥人的折磨就使他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众人走进大帐,一名随从认识裴矩,连忙给魏征说了一句,魏征上前施礼,“下官丰州户曹参军事魏征参见裴相国。”
裴矩眼睛眯了起来,“你是元庆派来的?”
“下官是杨总管派来,特来接相国回去。”
“元庆开出什么条件,竟然能说服胡酋放我?”
“杨总管是用五千战俘来交换相国。”
裴矩呵呵笑了,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咄吉,“始毕可汗,你可以不放我回去,放我走你多没面子,就让五千突厥人替丰州挖矿吧!老朽觉得这样更有意义,可汗,你说是不是?”
咄吉重重哼了一声,不理睬裴矩的讥讽,他对魏征道:“人就在这里,你把他带走吧!我随后派人去接战俘。”
魏征倒没有想到,竟然这么简单,直接把人带走便可,他问道:“不签署一个协议吗?”
“不用了,我和杨元庆打交道不是一天了,他知道说话不算数的后果是什么,你把人带走。”
魏征施一礼,让一名随从背上裴矩,他低声道:“老爷子,我们回家了。”
裴矩仰天笑道:“可惜啊!未能效仿苏武,以示我裴矩的贞节。”
咄吉在身后冷笑一声,“让你去牧羊,我的羊早晚会被狼吃掉,还有你这把老骨头。”
裴矩眯眼道:“咄吉,你放我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咄吉铁青着脸,恶狠狠对魏征道:“趁我没有反悔杀这个老匹夫之前,你立刻带他走。”
…
回来非常顺利,半个月后,魏征便带着裴矩返回了大利县,望着远处平静流淌的北黄河,那里便是大隋的疆土,一路谈笑风生的裴矩忽然沉默了,他苍老的眼睛露出了一丝泪痕。
他原以为自己会独孤地死在草原,却没有想到,他孙女婿没有忘记他,把他又从草原接了回来,用五千战俘赎回了他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五千战俘,那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杨元庆却毫不犹豫地拿出来,甚至没有讨价还价,这让裴矩感到一种亲情的温暖,杨元庆的心中,并没有冷酷到只要江山和利益的程度,他的心中还保留那么一丝良善。
远处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有士兵认出大旗,大喊道:“魏参军,总管来了!”
片刻,骑兵驶近,魏征也看见了,最前方之人,果然是总管杨元庆,他对裴矩笑道:“阁老,总管亲自来迎接了。”
裴矩笑眯眯道:“他是我孙女婿,他不来接我怎么行?”
杨元庆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他看见了裴矩,心中大喜,上前激动道:“祖父终于回来了!”
裴矩微微点头,“多谢你有心,否则,我可能熬不过今年冬天。”
杨元庆见裴矩虽然精神不错,但头发全白了,容颜苍老,可以想象他被掳去草原所受的折磨,歉然道:“是孙儿救祖父来迟!”
“哎!都别提了,让我先去大利好好休息两天,再去九原看望我孙女。”
杨元庆笑着向魏征点点头,眼睛里充满了对他的赞许,又立刻下令:“回大利城!”
众人簇拥着裴矩向黄河而去。
…
房间里,裴矩已经沐浴更衣,坐在桌前细细地品茗大利城最好的蒲桃酒,在他对面,杨元庆拎起酒壶给他满上一杯。
“祖父觉得这蒲桃酒的味道如何?”
裴矩微微叹道:“在草原,突厥人给我喝的是已经酸臭的马奶,吃咬不动的羊肉,有一天,他们大发慈悲,给了我一袋清水,我就慢慢地喝,喝了整整十天,你说这蒲桃酒的滋味怎样?”
“路上魏参军没有给祖父喝酒吗?”
“他说我身体太差,不给我喝酒,整天让我喝粥,喝得我反胃,不过身体倒好了很多,路上我还骂他,现在想想,他其实是为我好,改天我要向他道歉。”
裴矩又笑道:“此人不错,目光高远,头脑清醒,是个难得的人才,元庆,你要好好重要此人。”
杨元庆点点头,这时,裴矩又急问:“说说朝中最新情况,魏征说他也不清楚,现在中原局势如何?”
杨元庆本来想等裴矩身体好一点,再告诉他,既然他现在问起,杨元庆便不再隐瞒,道:“一个月前,中原发生了一件大事,李密率领瓦岗军攻破了黎阳仓。”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六章 瓦岗分家
裴矩半天没有说话,对他这样一个担任相国近十年的人来说,他当然知道瓦岗军攻占黎阳仓的政治意义。
“哎!”
裴矩叹息一声,“天下真要大乱了。”
“圣上正在加紧造船,准备南巡江都。”杨元庆又道。
“他不会这么快就放弃大隋社稷吧!”
杨元庆摇摇头,“放弃还不至于,困兽尚且犹斗,一个瓦岗军就把他吓得放弃社稷,我觉得这不可能,我认为他是想迁都江都,先保住南方,然后以南方为后盾,再逐渐剿灭瓦岗军和窦建德等乱匪,迁都南下,其实是他既定已久的战略。”
裴矩苦笑一声道:“你只说对一半,大业六年,他下旨江都官品级等同于京兆,这实际上就承认了江都的陪都地位,但这并不表示他就想迁都去江都,保住南方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京城钱粮枯竭,这么多年来,京城的粮食一直就供应不足,全靠江南漕运支持。
现在天下大乱,通济渠的粮食无法运到京城,只看京城高企不下的粮价,便知道京城已经支持不住了,我去年就告诉过他,如果漕运被断,那么靠几大粮仓只能支持一年,偏偏高丽之战又耗掉了大半粮食,所以连半年都支持不住,他心里明白,只有去江都才能获得稳定的钱粮供应。”
裴矩的意思是说,隋朝是因为经济上要破产,所以杨广才被迫逃往江都,这或许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杨元庆又笑道:“不管是什么原因,圣上逃亡江都,只会更加削弱他掌控天下的能力,至少关陇贵族他便控制不了,关陇贵族中的野心者必然会再次起兵,天下争霸的局面将形成。”
裴矩默默点头,“或许是吧!他太自负了,自以为能掌控天下一切,一百年的事情,想一年就做完,他轻视农民造反,以为只要隋官不反,贵族不反,便成了气候,但农民造反席卷天下,形成了造反的大势,这个时候,很多野心者顺势而起,以致天下大乱,他终于发现自己掌控不住了,便选择了逃避。”
“那祖父准备怎么办?跟他一起去江都吗?”
裴矩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离开雁门城的时候,就不打算再回去了,现在隋朝对我已不重要,家族才是第一。”
…
东郡瓦岗寨,此时的瓦岗寨已经不是当年四县交界处荒野之地,瓦岗寨只剩下一块招牌,瓦岗寨旧地已不再使用,它以韦城为中心,占据半个东郡,拥有四十余万大军,坐上了天下各大造反势力的第一把交椅。
攻下黎阳仓,使瓦岗寨得到充足粮食,摆脱了数年来一直困扰瓦岗寨的粮食问题,更重要是,攻克黎阳仓使瓦岗寨发生了质的转变,不再是一个劫掠乡村,抢夺商人的乱匪强盗,而是一个开始争夺天下的政治势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密的到来而改变,使瓦岗寨从一个赤脚在田埂上奔跑的野孩子,转变一个衣冠整洁、彬彬有礼的贵族。
瓦岗寨的很多将领都体会到了这种改变,李密立下三条规矩,不准以下犯上、不准劫掠民财、不准奸淫妇女,违抗者这三条者,一律处死。
同时,攻克黎阳仓使李密在瓦岗寨威望大增,他正式成为瓦岗寨的第二号人物。
这天下午,在韦城县瓦岗寨的议事大堂内,数百名大将济济一堂,今天将有瓦岗寨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发生。
大堂内喧嚣吵嚷,热闹无比,将领们大多是粗鲁之人,他们直着嗓子说话,不加掩饰,声音如吼叫,瓦岗寨的第三号人物徐世勣坐在一个角落里,眉头微皱,一言不发,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担忧,他是为首领翟让即将做出的决定而担忧。
随着李密的强势崛起,瓦岗寨已经出现了一山不容二虎的局面,他再三劝说翟让,要么把李密送走,要么把李密杀掉,但翟让却没有听他的话,竟想着将瓦岗寨分出两个山头,他和李密各据一个山头,这样一山就能容二虎了,这简直是愚蠢之极。
但徐世勣也承认李密给瓦岗寨带来了翻天覆地的改变,敬佩他的魄力和眼光,敢为天下先,直接向隋朝挑战,尤其李密的三条禁令让徐世勣深为赞同,他认为李密是天下枭雄,是一个能做大事之人,相比之下,翟让就逊色了很多。
翟让就像一个小富即安的小地主,这么多年来,连一座县城都不敢攻打,当李密提出进攻黎阳仓时,翟让吓得面若土色,若不是自己坚决支持李密,翟让是绝对不敢攻打黎阳仓这样的朝廷战略重地。
尽管翟让令徐世勣失望,但在感情上,徐世勣还是偏向于翟让,翟让比李密厚道得多,更没有李密的阴毒和狡黠,翟让是以诚待人,而李密是以笼络待人,这就是两者最大的不同。
这时,一只毛耸耸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喂!我说老徐,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像个娘们思春一样。”
徐世勣气得转身就是一拳,几乎把拍他肩膀之人打翻,这个粗鲁之人是四当家单雄信介绍进瓦岗,是他的结拜兄弟,名叫程咬金,原是张须陀手下的军官,半年前刚来,武艺一般,但人缘却极好,仅来半年,便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混熟了,翟让尤其喜欢他,封他为五当家,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徐世勣也喜欢他的仗义豪爽,只是讨厌他那张乌鸦嘴。
徐世勣当然不是真打,这一拳打在程咬金肩窝上,他一点不恼,揉揉肩窝笑嘻嘻道:“我是看你一个人闷得慌,来陪你说说话。”
徐世勣没好气道:“谁说我闷得慌,我在想要紧事情呢!你小子偏偏打断我。”
“想什么要紧事,说出来让哥哥帮你一起想。”
“去你的,你脑海里除了女人还能想什么?”
程咬金向两边看看,贼兮兮笑道:“你是不是在想两只老虎在山上打架的事情。”
徐世勣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还不算太浑蛋,居然也有点眼光,他见程咬金两眼笑得狡黠,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便笑道:“我听单二哥说,你认识杨元庆,还是他的兄弟。”
“哎!单老二那张乌鸦嘴,不知怎么编排我,杨元庆我当然很熟,当年他住在客栈里没钱付帐,还是我仗义替他付了店钱酒钱,他对我很感激,后来我又教他射箭…”
“等等!等等!”
徐世勣虽然不知道是谁替谁付帐,但程咬金最后这句话明显是说反了,徐世勣眨眨笑道:“程老黑,我觉得应该你住客栈没钱付账,想赖账,他替你付钱才对吧!”
“我怎么会赖账,我老程是那种人吗?”
程咬金发现说漏嘴了,他脸一红,挠挠头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杨元庆是我的恩公,我心中一直很感激他。”
“那你怎么不去投靠他,反而来投靠瓦岗?”
程咬金苦笑一下道:“我这种三脚猫的武艺也帮不了他,而且我不喜欢军队那种军纪严格,天不亮就要点卯,我更喜欢瓦岗寨的弟兄们,和我老程臭味相投,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我觉得这里更适合我。”
“可是你是进来后才知道这里适合你,之前你怎么不投靠他?去报他的恩。”
程咬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主要是我怕老娘受不了丰州那边的严寒,把她放在别处,我又不放心。”
徐世勣点点头,这是程咬金让人尊敬的地方,为人极为孝顺,为了给母亲治病,他背着母亲跑遍了天下,竟然还跑到交趾找蛮医,还真把他母亲的病治好了。
就在这时,一声钟声响起,有侍卫高声大喊:“大将军驾到!蒲山公驾到!”
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只见穿着盔甲的大当家翟让和二当家李密先后走了进来,虽然两人都是身姿矫健,步履轩昂,但相比之下,李密更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们二人在主位上并肩坐下,翟让站起身,看了一眼众人问:“都到齐了吗?”
“回禀大将军,都到齐了!”
翟让点点头,朗声对众人道:“今天,诸位弟兄齐聚一堂,因为我们瓦岗寨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就是现在,由我来宣布!”
大堂内鸦雀无声,李密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就仿佛即将发生的事情和他无关,翟让看了李密一眼,便徐徐宣布道:“从今天开始,瓦岗寨另外设立蒲山公营,黎阳仓招募的十五万弟兄全部划归蒲山公营,蒲山公营的一切事务都由李大将军说了算,他就是营中的最高统领,如果在座弟兄有愿意跟随蒲山公者,我全力支持。”
大堂内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这不太妥,可谁也不敢吭声,这时,程咬金却举起了手。
“程将军,你有什么话要说吗?”翟让问道。
程咬金站起身,对众人咧嘴一笑道:“我想起一个老家的笑话,给大家说一说,我们老家有一对兄弟要分家,按老家规矩,瓶瓶罐罐对半分,家里几亩地也对半分,但三分地的祖宅是归老大,但老二拿了土地,拿了钱财,却不肯走了,他说这房子住着舒服啊!我不想走,如果大哥想走,可以搬出去!”
程咬金说的笑话,大堂里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李密盯着程咬金,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七章 羽翼已成
“浑蛋!”
坐在程咬金不远处的单雄信蓦地站起身,暴跳如雷般吼道:“你竟敢当众辱我!”
他冲上来一拳将程咬金打翻在地,程咬金魁梧的身子压坏了三四张桌子,大堂内一片大乱,单雄信冲上去,骑在程咬金身上,抡拳便打,“狗东西,竟敢当众揭老子的丑,打死你!”
翟让怒道:“拉开他们!”
众人拉开了单雄信和程咬金,程咬金被打得鼻青脸肿,额头也破了,鲜血流了一脸,李密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翟让走上前喝问:“为何如此胡闹?”
单雄信施一礼,指着程咬金恨恨道:“昨晚我给他说起二贤庄之事,说起我兄弟感情深厚,分家不分屋,这个浑蛋,竟敢当众辱我,我与他势不两立。”
翟让拍拍单雄信肩膀笑道:“算了,他就是这么一个心直口快之人,别和他计较。”
翟让又走到程咬金面前,见程咬金被一拳打在嘴上,嘴唇乌肿,模样十分滑稽,翟让心中暗暗感激他,却佯怒道:“这是庄重大会,不是乡野戏台,你那些无聊的笑话不要在这种场合乱说,念你刚来瓦岗半年,我这次不追究你,胆敢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翟让重重哼了一声,走回座位,他对李密笑道:“一个小意外,程黑子就有这么一个坏毛病,不分场合乱开玩笑,贤弟莫放在心上。”
李密冷冷道:“今天我是看在大哥的面上,不计较此人,他这就叫以下犯上,若他再敢有下次,我必将他斩首,以树军纪!”
翟让点点头,又对众人喝道:“大家回位,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回了自己的位子,程咬金心中冷笑,却又无可奈何,他只得坐下,徐世勣拍拍他的手,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仗义感言,瓦岗寨中没人比得过程咬金。
翟让又高声道:“蒲山公大营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在座诸将愿意加入蒲山公大营者,我全力支持!”
…
房间里,李密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眼中闪烁着凶光,他停住脚步,咬牙切齿道:“竟敢当众辱我,我非斩了他不可!”
旁边,李密的心腹大将王伯当劝道:“大哥不要为一个程咬金迷失了眼睛,而且他和单雄信、徐世勣等人关系极好,杀了他会得罪瓦岗寨的骨干,对大哥名声不利。”
李密点点头,“我知道,我现在不会动他,等以后有机会,我必杀他!”
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口道:“大将军来了!”
李密一惊,连忙迎了出去,只见翟让笑眯眯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徐世勣,李密连忙施礼,“参见大将军!”
“自己兄弟,贤弟就不用客气了。”
徐世勣也上前行礼,“见过蒲山公!”
“翟大哥和徐三弟快进来坐吧!”
李密请他们进来坐下,徐世勣还是第一次来李密的房间,他打量一下房间,见房间简朴,只有一橱一桌一榻,别的家具皆无,连坐垫也是芦苇编成,徐世勣暗暗点头,李密虽出身贵族,但生活简朴,与士卒同甘共苦,更加难能可贵。
而翟让小富即安,金玉满屋,奢侈豪华,仅妻妾便有数十人,相比之下,李密确实是一个做大事之人。
翟让来过几次,李密告诉他,父亲崇尚道家,家风俭朴,从小就如此,他便对李密的艰苦不再多疑。
这时,一名亲卫端了茶上来,翟让喝了一口茶便笑道:“今天我带徐三弟来,是想和贤弟商量一下瓦岗寨以后的发展,想听听贤弟的意见。”
李密笑了笑问:“大哥怎么想?”
翟让叹道:“这次我们袭击黎阳仓得手,天下震动,我们必然会成为朝廷眼中之钉,我想我们该低调了,我觉得我们应该收缩兵力,巩固防御,方是上策。”
李密摇摇头,“我觉得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寻找根基之地,寻找到根基之地,再图发展。”
翟让有些愕然,“贤弟认为瓦岗不是我们的根基吗?”
李密微微一笑,“东郡虽是战略重镇,但它却不是龙兴之地,它的影响力不过方圆数百里,以瓦岗为根基,只能做个土豪,想夺取天下,却是万万不能。”
翟让脸色一变,眼中露出了惧意,没有吭声,旁边徐世勣却兴致勃勃问:“不知二哥所说的龙兴之地是指何处?”
李密取出一张大隋地图,铺在桌上,他手一指荥阳,“我说的的龙兴之地,便是荥阳,这里西邻洛阳,有天下第一粮仓洛口仓,位于中原之心,若我们能取荥阳为根基,与帝京分庭抗礼,瓦岗军龙首之势形成。”
翟让再也忍不住,起身道:“这两天贤弟太兴奋了,冷静一下再说吧!”
他转身拂袖而去,徐世勣对李密的想法非常感兴趣,想跟他再谈一谈,但最终还是苦笑一下,跟着翟让走了。
走出房间,翟让怒道:“我敬他是关陇贵族,能带领瓦岗成就大事,甚至不惜让他自统一军,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张狂,要进攻荥阳,帝王之侧,焉是我们睡觉之处,这不是推我们瓦岗入火坑吗?”
徐世勣倒觉得李密的思路非常有魄力,并不是什么狂妄,他连忙劝道:“大哥,蒲山公也并没有说立刻着手实施,如果从长远看,荥阳确实比东郡更有号召力,夺取荥阳若成功,那大哥便可成天下豪杰之首,将来登九五之位,也有可待之期,即使失败,也可以退回东郡,再谋发展。”
徐世勣的劝告使翟让脸色稍霁,他缓缓道:“一个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翟让不过是一小吏,短短数年,便做成今日之势,我已经心满意足,若还不知足,再去梦想什么九五之位,我必遭天谴,总之,进攻荥阳我绝不会同意。”
说完,他大步离去,徐世勣无可奈何,只能摇摇头跟着快步而去。
窗前,李密远远望着翟让背影走远,他不由轻轻冷笑一声,干大事而惜身,此人碌碌之辈,不足为虑。
这时,李密的幕僚房玄藻在身后道:“明公现在劝他进攻荥阳,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
李密缓缓转过身问“为何?”
房玄藻是齐郡名门房氏子弟,原是宋城县尉,因参与杨玄感的造反而被迫逃亡,他听说李密在瓦岗,便赶来投靠李密,李密也知道他有才干,遂任命他为自己幕僚,掌管公文。
房玄藻道:“翟让不过是胸无大志的匹夫,他是没有胆量和魄力进攻荥阳,明公劝他争帝,他心中惊惧,必会担忧明公,现在他刚分一营给明公,趁他尚未后悔,明公应抓紧时间巩固自己的势力,等势力巩固,明公自己去取荥阳,今天那个姓程的不是说了吗?兄弟分家,应该弟走兄留,那明公就和他分家好了,去另取荥阳为美宅,何必在意瓦岗这个破屋。”
李密点了点头冷笑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蒲公大营之事,并非是他慷慨送我,事实上,那十五万黎阳招募之军就已经握在我的手中了,我手中粮食也比他多,他只是无可奈何承认事实罢了,否则,他哪有这么好心,让我分他的兵力,他让几百将领加入我的蒲山公营,其实是想夺回我的兵权,只可惜那姓程的不明真相,白白替他操心,但你说得也对,这几个月,我先巩固兵权,等明年开春,他若不攻荥阳,我自己去。”
李密眼中阴冷之光凝结,他的目标是要取杨广而代之,而翟让不过是他争夺天下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罢了,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一脚踢开。
…
程咬金两颗门牙已经松了,嘴唇乌肿得老高,他不敢说话,单雄信小心给他上药,埋怨他道:“你今天太鲁莽了,翟大哥怎么会想不到一山不容二虎,你今天多嘴,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程咬金的嘴唇被药浸刺,痛得他一咧嘴,瓮声瓮气道:“我只是看不惯那李密的嚣张,自以为是贵族,便来抢别人的根基,有本事他自己创业啊!”
“兄弟的爱护,大哥真的感激不尽!”
门口传来翟让的声音,两人一回头,却不知翟让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门口,程咬金连忙起身,却扯到了嘴上的伤势,疼得他大喊一声。
翟让连忙上前,按着他躺下,“五弟千万别动!”
他叹息一声,“兄弟是性情中人,是真汉子,瓦岗几百大将,就只有兄弟一人敢仗义直言,这份大恩,我翟让记住了。”
程咬金苦笑一声,含糊道:“我是出了名的乌鸦嘴,心里有事,你若不让我说,我会憋死。”
翟让呵呵一笑,拍拍他肩膀,“你尽管说,我特准你说,瓦岗寨是豪杰汇聚之地,不以言获罪。”
旁边单雄信给翟让使个眼色,翟让跟他走出屋子,单雄信低声道:“可不能再让他那张乌鸦嘴乱说,我怕李密会用以下犯上之罪杀他。”
翟让冷哼一声,“有我撑腰,谅他也不敢!”
单雄信沉默一下,道:“那人野心确实太大了一点,大哥要当心。”
“我如何不知,只怪我当初引狼入室,如今他羽翼已成,悔之晚矣!”翟让长长叹息了一声。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八章 太原募兵
太原城内热闹异常,城门旁树起一块大大的牌子,上书两个大字‘募兵’,牌子下早已排起了数行长长的队伍,足有上千人在等待登记挑选。
在队伍前面,摆着一排长长的桌子,十几名文职、武职军官在依次登记和挑选青壮,条件放得很宽,不管出身,无论户籍,只要年轻健壮,能举得起三次石锁,那就可以从军吃粮。
也就是说,就算逃亡的奴隶,也一样可以从军,洗白身份,重新获得自由之身,这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很多躲在河东一带的奴隶和罪人纷纷投军。
这次河东募兵是因为解雁门之围后,皇帝杨广将五万河东诸郡郡兵全部带走,使河东空虚无兵,朝廷便特准河东各郡再自行募兵,由太原留守、河东讨捕大使李渊全权负责。
大街上,一队三百余人的士兵快步奔来,为首的骑马大将便是李渊次子李世民,他头戴银盔,身着明光铠,腰配宝剑,后背弓箭,手执一根的狼牙槊,长长的盔缨在空中飞舞,格外地英姿勃发,在这次雁门之围中,他虽然没有杀敌立功,但皇帝杨广依然嘉许他的忠心,封他为正六品建节尉。
他今天奉父亲之命,在太原城的八个募兵点巡察,防止有人趁机闹事,他刚到城门边,便见城外走进一队商贾,赶着数百匹骡马,骡马大部分都是空身,只有几十匹骡子背着沉甸甸的麻袋。
李世民一眼便认出了为首之人,正是李府从前的家将首领李守重,还曾经教过他几天武艺,后来做了情报斥候。
“守重大哥!”李世民迎上去喊道。
李守重刚从五原郡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回到了太原城,他心情激动,急于赶去向大公子汇报情况,却听见有人叫他,一转头,见是二公子世民,吓得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二公子!”
李世民叫他一声‘守重大哥’,那只是对他的尊重,并不代表他真的可以摆大哥架子,李世民是主人,他不过是家将,这一点李守重心里很清楚,他不敢有半点失礼。
李世民微微笑道:“是去了哪里?”
李渊的情报收集是由李建成全权负责,机密保守很严,李世民只知道李守重做了情报斥候,但他去哪里刺探情报,李世民却不知。
李守重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什么都不能说,李世民明白,便笑了笑,也不为难他,“守重大哥去吧!我心里明白。”
李守重拱拱手,“二公子,那我先走了!”
他带着从人向城内而去,李世民望着骡马上驮着的几只木桶,木桶上还有‘大利’二字,他笑了起来,李守重是去了丰州,但李世民随即又摇了摇头,这个李守重做事情还是不够细心。
这时,城门口的募兵处传来一阵喝彩声,“好!好力气。”
李世民回头望去,只见一名参加募兵的大汉正在舞动石锁,五十斤重的石锁在他手中如小孩玩具一般,上下翻飞,又高高抛起两丈,惹来一片鼓掌。
李世民眼睛一亮,他催马向募兵处奔去,只见这名大汉身着黑布短衫,后背一条单鞭,身高足有六尺三出头,膀大腰圆,两条胳膊尤其长,他皮肤黝黑,两只豹子般的眼炯炯有神。
他舞完石锁,脸不红、气不喘,拱手道:“献丑,在下可能从军否?”
募兵军官犹豫一下,这时,李世民催马上前赞道:“壮士好武艺,请问尊姓大名,哪里人士?”
大汉见李世民气质不凡,就算普通校尉也不能戴银盔,何况还拿着一杆只有世家贵族子弟才用得起的长槊,他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在下马恭,马邑郡善阳县人,幼尝习武,听说李公募兵击贼,特来报效从军。”
募兵军官也是马邑郡人,他却认识这名大汉,低声对李世民道:“此人不姓马,实际是姓尉迟,武艺高强,曾经从军征高丽,后来逃亡,是一名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