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房!”张亮胀着黑脸,眼中有点恼羞成怒。
这时,验名官大喊:“下一个!”
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们一把,“到你们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六章 考场意外
秋试一共考两场,一天内考完,上午考贴经,下午和晚上考策论,一共考八个时辰。
贴经就是补全经文,一段经文中漏一两句,让考生补全,这次贴经主要考《左传》、《仪礼》和《尚书》,另外《论语》和《孝经》为必考,在三天前便公布了考试范围。
贴经只占三成的分数,是考士子们的基本功,即使经文不熟,三天时间也足以让他们重新复习,秋试主要是考策论,占了七成的分数,这就是考实际才华了,题目也统一拟好,一共有两个,《论北周、北齐对隋朝影响》,另一个是《关陇盐铁考》,两个题目可以任选一个,但张亮却没有机会看到策论的题目。
张亮在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文具和贴经试卷都已摆在桌上,试卷足有四大篇,限两个时辰内完成,至少要写五六千字,这就要求考生不能停笔,时间非常紧张。
随着一声钟响,考试开始,四周一片沙沙的翻卷子声,士子们落笔如飞,每一个人都全神贯注,张亮下笔却非常滞涩,他头脑一片空白,这几天苦读复习的内容,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半个时辰后,张亮只写了两百余个字,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焦急和紧张使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房间里有三百余名考生,几名监考官背着手不断在考生中踱步,此时,张亮心中几乎要绝望了,难道自己还要回瓦岗落草吗?想到翟让对自己那种不屑一顾的眼神,他心中一阵阵刺痛,他忽然心一横,慢慢将外袍脱下,放在旁边桌案上。
他目光一挑,见监考官从自己身旁走过,背对自己,他慢慢地移动袍襟,露出了缝在衣袍内的一截白绫,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考试除了考牒,片纸不准带入,他便用几块白绫,抄满了他比较生疏的《左传》,缝在衣袍里面,张亮心跳得厉害,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他心中狂喜,提笔猛抄,其实他只要稍微提醒一下,便能记得起来。
此时《左传》已经快默完,还差最后两行,他又慢慢将袍襟向外移了移,又露出了最后一段经义的答案,张亮大喜,他又迅速写完了最后一段,他长长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衣袍。
他摸了一个空,放在旁边的长袍竟然不见了,张亮顿时如坠入万丈寒窟,心都停止跳动了,他慢慢回头,只见主考官高颎就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他的长袍,目光严厉而又无比心痛地注视着他。

张亮几乎是被高颎揪出考场,高颎铁青着脸,将他赶出大门外,“滚!我不要你这样的考生,人品卑劣,你就算学富五车又有何用?滚出去!”
大门外的官员们都呆住了,居然还有考试作弊的,简直闻所未闻,很多官员和郡生跑出来看热闹,张亮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不是为自己作弊羞愧,而是为自己失去了这个机会而痛苦。
这时,正在巡查考场的杨元庆也闻讯出来了,他笑问道:“阁老,这是怎么回事?”
高颎指着张亮痛心道:“本来我还很欣赏此人,可是他居然开始舞弊,你们看!”
高颎抖开张亮的长袍,里面竟然缝了四五块巴掌大的白绫,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引来周围人一片惊叹,杨元庆也不由哑然失笑,这个时代极少有考试作弊之人,一旦被抓住,名声就毁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考试作弊。
“阁老,你认识此人?”
高颎叹了口气,“上次在酒肆,我听他说,杨义臣击溃张金称和高士达是在给窦建德做嫁衣,我便觉得此人还颇有眼光,还动念收他为徒,没想到他竟然考试作弊,人品卑劣!”
张亮没想到高颎竟要收自己为徒,他心中更加悔恨万分,他跪在高颎面前哀求,“阁老,我知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吧!”
“做梦!”
高颎怒斥他道:“你不要名声,我还想要名声,你滚!”
高颎转身便进去了,这时,一名士兵跑到杨元庆面前禀报:“禀报总管,杜长史有事请总管回去商议。”
杨元庆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张亮,转身下台阶去了,官员们各自哂笑,不再理会张亮,张亮注视着杨元庆上了马车,他知道,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他擦去泪水,追了上去。
这几天,杨元庆一直在考虑高颎的建议,要扶持一个能和山东士族对抗的势力集团,不能让山东士族一党独大,虽然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成之事,但至少高颎替他打开了这扇窗户,让他看到了一条明路,他便可以从容布置,高颎的这条建议对他杨元庆影响深远。
这时,他忽然听见亲兵的呵斥声,“走开!再靠近就射杀你。”
杨元庆透过车帘缝隙,见是刚才那个作弊的士子,他一直在跟着马车奔跑,杨元庆笑了起来,其实他不是高颎,对考试舞弊并不那么痛恨,只是他要取信于人,对舞弊者他就不能姑息。
杨元庆又想起刚才高颎的话,此人说杨义臣击溃张金称和高士达是在给窦建德做嫁衣,倒有点识人的眼光。
马车后传来了张亮的大喊:“大丈夫做事当不择手段,杨总管若拘泥于仁义规矩,何以取天下?”
“停车!”
杨元庆命令一声,马车停了下来,他拉开车帘,淡淡打量一眼面前这个年轻的黑脸士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张亮激动万分,他连忙跪下道:“小人名叫张亮,荥阳郡人。”
杨元庆目光敏锐,瞥了一眼张亮的手,见他虎口和手掌都是老茧,这是拿过兵器的人,又笑问道:“你在老家做什么?一直读书吗?”
张亮低下头,他犹豫良久,这个人生机会他一定要抓住,他终于心一横道:“小人读书十年,但家境贫寒,两年前因官差要抓捕民夫去高丽,小人便进了瓦岗寨,做了一名哨兵。”
杨元庆点点头,还好,此人子自己面前没有说谎,他又问:“你既读书十年,为何做哨兵,不去做个文书之类,据我所知,翟让也是一个求才之人。”
杨元庆的话说到了张亮痛处,他恨声道:“翟让刚起事时确实是求贤若渴,可他有了几十万人后,便开始傲慢了,他只要士族或者大户人家的读书人,像我这等家境贫寒的读书人,他根本看不上,他几次自荐,他根本就不睬,李密上山时,他亲自下山十里去迎接,我托人告诉他,李密这种贵族上山,必怀野心,不可收留,翟让大怒,命人杀我,我才连夜逃下山,张亮无处可去,听说丰州不计贫贱求才,才不远千里来投靠。”
杨元庆又笑了笑,“你既然有才,为何还要考试舞弊?”
张亮捏紧了拳头,低低声喊道:“仅靠四书五经怎能取天下?”
杨元庆冷哼一声,“你可以不考,直接找我,说你有才,但既然你考了,就要守规矩,听你的口气,对考试作弊并不以为耻!”
张亮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脱口而出,“在下不过是窃书,总管却是窃隋,有何区别?”
“大胆!”
杨元庆脸沉了下来,喝令左右,“给我重打五十棍!”
十几名亲兵冲上来,将张亮拿翻,乱棍齐下,打得张亮皮开肉绽,惨叫连连,片刻,行刑完毕,杨元庆冷冷道:“你再敢对我无礼,下次要你的脑袋!”
张亮被打得战战兢兢,低头垂泪道:“张亮妄言,罪该重责,但我只想为明公效力,无意触犯公颜,恳请明公给我一次机会。”
杨元庆凝视他片刻,缓缓道:“你想让我用你也可以,但我必须要给士子们一个交代,考试舞弊是卑劣之举,我的治下不能把卑劣当做显耀,你自断一指,去投军吧!”

三天后,高颎拿着一份录取名单来见杨元庆,高颎虽然是挂名主考,大量的评卷他不参与,但从最后一百二十名录取的士子中确定前十名,却是他的事情。
“元庆,录取名单出来了,你看看吧!”
杨元庆放下笔,显得心情很愉快,“阁老请坐!”
高颎坐下,将名单递给杨元庆,笑道:“你是总管,最后十名的名次要由你来确定。”
杨元庆接过名单看了片刻,笑问道:“这个第五名京兆杜衡和杜如晦有关系吗?”
“听说是他族弟,不过考得非常好,几乎是满分,只是书法略逊一筹,本来是第三,但杜如晦不肯,所以排第五,以杜如晦严厉正大,不会有问题。”
杨元庆没有说什么,又继续看名单,他眉头一皱问道:“这第三名韦纶和第八名韦师明和京兆韦氏有什么关系?”
“我看过他们履历,都是京兆韦氏的子弟,不过是偏房远亲。”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便回头道:“这个韦纶可定为第一名,韦师明还是第八名,杜衡排第三,其他顺序依旧。”
高颎点了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高颎想起一事,又问:“听说那个张亮,元庆让他从军了?”
“此人有可取之处,我已命他自断一指,以示舞弊惩戒。”
“官以德为重,此人虽有点鬼才,但人品有亏,元庆切不可让他独治一方,否则会坏你的名声,切记!”
杨元庆点了点头,“阁老忠言,我记住了!”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七章 留条后路
南城外的学舍前人山人海,数千士子带着紧张、激动和期望,翘首以盼,这时,城门内传来一阵阵敲锣打鼓声。
“来了!来人!”
人潮涌动,士子们激动万分,纷纷向大门外涌来,却被十几士兵拦住,几名宣榜官员在大群士兵的吹鼓手的簇拥下来到了大门前,大门前已搭好一座高台。
三名官员快步登上高台,中间一名高大威武的官员对众人喊道:“请大家安静!”
数千士子霎时间安静下来,几千双眼睛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花名册,官员高声道:“五原秋试正式结束,现宣布榜名,共计五千一百四十二名考生,实际参考五千一百一十五人,共录取一百二十人,名单如下!”
“大利县韩纵!”
“九原县马广才!”

官员是从后向前念,每念到一个名字,便传来一阵欢呼,他的语调很重,声音很高亢,传出很远,他慢慢地念完了一百一十人的名单,欢呼声此起彼伏,但失望的神情也越来越多,但大家依旧耐心听着,没有全部念完名单,谁都不会甘心。
“下面是前十名,考中者可授举进士称号,第十名,延安郡金明县解孝元,第九名五原郡河口县尉迟嵩,第八名京兆府大兴县韦师明…”
韦师明激动得一声大喊,和韦纶紧紧拥抱在一起,韦纶心中难受,却强作笑颜道:“恭喜三哥了!”
韦师明理解他的心情,也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拍了拍他肩膀,“没关系,还有七个人,一定会有你。”
韦纶紧张地低下头,怀着一线希望,竖耳听着上面的宣布,一个个名字过去,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心开始绝望了。
“第三名京兆府万年县杜衡!”
韦纶听到‘京兆府’三个字,可后面却是万年县杜衡,他的心一下子失望到了极点,他心中苦笑一下,看来他真得去学堂做先生了。
“第一名!”
宣榜官戏剧性地停住了,望着一双双焦躁的目光,他笑了笑,高声道:“京兆府大兴县韦纶!”
韦纶还在自怨自艾,他猛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大吃一惊,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是自己听错了?
韦师明和几名士子一把抱住他,把他扔了起来,众人欢呼,把让接住,又将他高高扔向天空,这一刻,韦纶陶醉了,他望着天空的白云,泪水从他眼角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五原郡的秋试虽然只是一个郡的考试,但它却吸引了关陇数千寒门士子前去参加,声势极为浩大,加上制度严密,士庶平等的举措,引发了很多人的关注,更重要是老相国高颎亲任主考官,消息传到洛阳后,便立刻轰动了朝野。
尽管礼部和吏部立刻宣布,此次考试未经朝廷批准,不予承认,但礼部和吏部的否认,却挡不住人们对这次五原郡科举的关注。
大同坊西北角有一栋占地二十亩的大宅,这里便是京兆韦氏在京城的府邸,韦氏是京兆名门,也是关陇士族的代表家族之一,从西汉至今,繁衍数百年,各房各支盘根错节,家族庞大,近几十年韦氏家族以韦孝宽一房的兴起而得以强盛,韦孝宽和韦世康、韦洸都是韦氏家族的著名人物。
但随着韦孝宽、韦世康和韦洸的先后去世,这些年京兆韦氏有些没落了,今年韦家又遭遇一个重大挫折,那便是韦世康之子韦福嗣参加杨玄感造反而被车裂处死,连累其兄韦福子被罢官,也连累到了韦霁,本来杨广已经在考虑由韦家代表关陇士族入相,就因为韦福嗣参与造反而作罢。
目前韦氏的家主是韦孝宽的第三子韦霁,韦霁年约五十余岁,官拜鸿胪寺卿,今天他从朝中回来,便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有些闷闷不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房间里,韦霁坐在桌前翻一本族谱,他要找五原郡科举第一名的韦纶和第八名韦师明,这两人到底是韦氏家族的何许人,竟然跑到五原郡大出风头,连圣上都召见他,问他这两人的情况。
这令韦霁又惊又怒,他事先不知道五原郡有科举一事,否则他绝不准族人去参加,杨玄感已经害了韦氏一次,难道他儿子还要再害韦氏一次吗?
韦师明已经找到了,是他族弟韦薰的第五子,是一名庶子,算是韦家人,但韦纶这个人他怎么也找不到,翻了几遍族谱都没有看到,他怀疑此人不是韦氏族人。
这时,门外传来次子韦群的禀报,“父亲,福子大哥来了。”
韦霁点点头,“请他进来!”
片刻,韦福子走进了书房,韦福子是韦世康长子,是家主韦霁的族侄,官任司隶别驾,因为兄弟韦福嗣助杨玄感造反而被罢免。
韦福子今年不到四十岁,做事稳重,没有兄弟韦福嗣那样轻浮,虽然被免官,他却没有什么怨言,杨广想治他罪也找不到把柄。
他进门便笑道:“我猜三叔现在正在翻找族谱。”
韦霁苦笑一声,把族谱合上,“你也是为五原郡科举之事来吧!”
“正是!”
两人坐下,韦福子笑问道:“三叔可找了那两人?”
韦霁叹息一声,“找到了韦师明,是韦薰的第五子,是一个偏房庶子,但那个第一名韦纶怎么也找不到,他究竟是不是韦氏子弟?”
韦福子点点头,“此人我找到了,他确实是韦氏子弟,不过他是归北一支。”
韦氏家族在五胡乱华时分裂成两支,一支留在京兆,叫做留北支,一支逃去南方,但后来又回到北方,叫做归北支,而留北支随着北魏汉化而渐渐进入权力高层,韦孝宽便是留北支的代表,而归北支则因失去根基而逐渐没落,大多沦为庶民阶层,刚才韦霁找的是留北支的族谱,听韦福子这一说,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归北支的子弟,难怪自己找不到。
韦福子又道:“其实他的父亲三叔可能认识,便是以前族学的先生韦爱武,就是那个被称为‘血戒尺’的教书先生。”
韦霁默默点头,他是知道,族学中有一名家族先生极为严厉,一旦族学中子弟犯错,他就要用戒尺将对方手掌打出血才罢休,被称为‘血戒尺’,非常有名,他曾经见过几次。
“好像此人前年去世了。”
“是的,韦爱武前年病逝,他只有一子一女,儿子便是韦纶,事母极孝,务农为生,三叔说他是不是韦家子弟?”
韦霁沉思片刻,“我可以告诉圣上,这个韦纶和韦家没有关系,毕竟他是归北支,和我们隔得太远。”
韦福子却摇了摇头,“我倒是劝三叔承认他们二人都是韦家子弟。”
韦霁其实也是一个久混官场之人,他只是因为要向圣上交代,所以不想承认这两人,韦福子这一提醒,韦霁立刻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你是说,给韦家留一条后路?”
韦福子眯眼笑了起来,“三叔不觉得杨元庆和他父亲杨玄感完全不一样吗?”
“此子十年来一直便是朝廷中的风云人物,少年时心狠手辣,现在稳重了很多,也有了一点手腕,居然能早丰州拥隋自立,凭这一点,我倒是挺欣赏他,不像他父亲杨玄感那般愚蠢,不过最近他风头太劲,居然南扩势力,又把高颎拉出来,还是稍微年轻了一点啊!野心不够收敛。”
“三叔,不管他是否野心外露,但隋朝已经是日落西山,很难再起来,我们确实也该为家族考虑一下后路,我觉得杨元庆将来会更加强大,很有问鼎的可能,在他那里留一条后路,是明智之举,反正韦纶和韦师明都是远房,不是正房嫡子,和三叔的态度无关,最后是圣上不悦,我们索性就承认他们为韦家子弟,这对我们有益而无害,而且韦纶被录为第一名,我觉得这是杨元庆在向我们韦家传递某种信号。”
韦霁沉思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韦福子比自己看得远,看得深。
“你说得很对,确实如此!”

夜幕初降,宽政坊独孤震的府邸前却格外热闹,今天是独孤震幼子满月的日子,独孤震特地摆下满月酒庆贺,他的亲朋好友,朝中同僚纷纷上门庆祝,连萧皇后也特地派人送来贺礼。
台阶上,独孤震笑容满面地对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人拱手致谢,大部分是族人和亲朋。
“独孤家主老当益壮,雄风不减当年,恭喜再得贵子!”
这是几名同僚来拜访,众人亲热地摇晃肩膀,开着玩笑。
“哪里!哪里!准备明年再生两个儿子,诸位就准备再送礼吧!”
众人哈哈大笑,独孤震连忙吩咐家人把官员们领进府去,这时,又是一辆马车停在了独孤府门前,只见李渊从马车里下来,拱手笑道:“恭喜舅父再得贵子!”
两人目光一触,皆心领神会,独孤震的满月酒,不就为李渊而摆的吗?
“叔德请进!我们好久没见了,要好好喝一杯。”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八章 盛名之祸
自从元家造反失败后,独孤震变得异常谨慎,尽管他在秘密支持李渊,但他和李渊的见面也变得格外隐秘,独孤震深知,很可能杨广已经在独孤家布下了暗探,一旦他和李渊的接触被杨广知晓,独孤家族便会惹来杀身大祸,李渊也会被贬黜,使他们的计划失败。
但接触却不可少,独孤震只能利用各种借口和李渊会面,今天摆下幼子的满月酒,就是他的借口之一。
密室内,两人坐了下来,李建成站在父亲身后,李渊前些天还在太原,昨天进京准备参加述职,独孤震看了一眼李渊略有点浮肿发黑的眼圈,这是酒色过度的表现。
“你自己要当心,不要真的变成酒色之徒。”
独孤震语重心长劝他道:“其实你只要保持你的胆小慎微,他就不会怀疑你,你这样一反常态地沉溺于酒色,反而会让人怀疑你有目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渊苦笑一下,已经不光是独孤震劝他了,他沉溺于酒色,他母亲和妻子都对他极为不满,他叹口气道:“那其实也并非我所愿,舅父劝告,我会记住。”
独孤震笑了笑,又对李建成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管住父亲,李建成点点头,独孤震便不再提此事,把话题转到正事上,“你前几天让世民带话,说有事情找我,什么事?”
李渊精神一振,立刻道:“是关于丰州杨元庆。”
独孤震点点头,“你继续说!”
李渊沉吟一下道:“我认为杨元庆会将来会是我们的大敌,难道舅父没有发现吗?”
“你说得不错,过去我只是觉得他武力强大,但竟然在丰州举行科举,而且把高颎给拉出来,这会给很多官员心理暗示,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政治手段,从这件事,我才认为,他确实可怕,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同时也是推翻隋朝的中坚力量,他也能为我们所用。”
李渊摇了摇头,“原来我也是这样想,但现在我发现他根本就是在等待,和我们一样等待时机,他是绝对不会先站出来推翻隋朝,同时说不定还指望我们替他动手,想利用他,几乎是不可能。”
独孤震背着手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沉思不语,良久,他停下脚步道:“他还是有用,至少他能替我们把杨广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今天他举行科举的消息传来后,满朝哗然,杨广特地将韦霁找去质问,这说明杨广对他非常在意,这对我很有利。”
李渊又连忙解释道:“我也知道杨广注意他,对我们有利,我的意思是,我们能否在保持这种有利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削弱他,比如高颎,我认为决不能为他所用。”
独孤震点点头,他同意李渊的意见,高颎声望太高,留在杨元庆那里确实是对他们的一大威胁。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另外,我要再次提醒你,你不得募私兵,实在太危险,有了杨玄感的教训,杨广对各地招募郡兵控制得极严,一旦被他知道,你就完了。”
李渊叹息一声,“杨元庆招募几万军,他不管,我们只要招募几百人就要倒霉,这算什么?”
“哼!你以为他不想管吗?他是鞭长莫及,太原不能和丰州比。”
“可是我担心将来起事时,招募那些没有任何训练的农民,他们能和精锐的隋军对阵吗?就像杨玄感一样,手上有二十万大军又如何,一战即溃,舅父,要想成功,手中必须有精锐之兵,真正的军队,而不是那些流民。”
独孤震微微一笑,“你以为我想不到吗?我之所以千方百计把你安放在太原,其实是有很深的用意。”
李渊一怔,不解地看着独孤震,独孤震又笑着安慰他,“杨谅之乱后,驻扎在河东的军队,基本上都是关陇之兵,河东十几万府兵的中高层军官,至少有一半是我们关陇贵族的家奴故旧之后,只要你起兵,我就能发动其他关陇世家一起支持你,不仅如此,我们田庄的庄丁和假子家奴,加起来也有数万人,更不用说让你想都想不到的钱粮储蓄,所以我让你一点都不要担心,你只管把你的太原留守之位坐稳了。”
李渊默默点头,今天独孤震终于把话说透了。

李渊在独孤府呆的时间并不长,便告辞走了,马车在空旷寂静的大街上行走,夜色深沉。
李渊一直在沉默之中,月光从车窗缝隙里透入,照在李渊那略显得苍白的脸上,他目光复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父亲!”
一旁的李建成低声道:“我觉得独孤氏用心险恶,他利用我们做夺权的工具,当做他的傀儡,一旦夺权成功,独孤氏会不会…”
李渊半晌才露出一丝冷笑,“或许他是有这种想法,只是我李渊又岂能任他摆布?”
说到这,李渊又语重心长对长子道:“要学会忍耐,我们现在需要独孤家的支持,绝不能和他们翻脸,他利用我们,我们何尝不是利用他,只不过是看谁能利用到最后,你要记住我的话,以后,我会慢慢让你独挡一面。”
李建成点了点头,又道:“父亲,杨元庆之事我们不用考虑,我感觉,独孤家比我们更重视他。”
“确实如此,以独孤震的眼光,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杨元庆的威胁,让他去考虑,我们不要过问了。”
马车越行越快,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次日上午,独孤震匆匆走进了宣政殿偏殿,大宦官李忠良迎了上来,杨广在追查蜀王杨秀逃走一案时,处死了一百多名看守杨秀的侍卫和宦官,李忠良却因为找到替死鬼而逃过一劫,杨广没有怀疑到他头上。
“独孤相国请稍等片刻,圣上正在接见韦寺卿。”
独孤震点点头,估计还是为了五原郡科举一事,其实他今天也是为这件事而来。
“我就等候一会儿吧!”
独孤震走进大殿,李忠良见左右无人,又低声道:“我还有一些消息,独孤相国有没有兴趣?”
独孤震迅速瞥了他一眼,李忠良的脸上挂着谄笑和掩饰不住的贪婪目光,他在沉寂了几个月后,又一次忍不住露出了他贪婪的本性,独孤震极度厌恶此人,但现在他还需要利用这个宦官,需要得到他的宫中情报,有些消息很有价值。
“你写纸条传来,该给你的,不会少。”
李忠良大喜,连连点头哈腰,“我今晚就派人送来!”

御书房内,杨广正在听取鸿胪寺卿韦霁的答复,关于五原郡那两个高中的韦家子弟,杨广很担心关陇士族也开始支持杨元庆,他必须要弄清这件事,绝不含糊。
“回禀陛下,臣昨晚回去查这两人,考上第八名的韦师明是臣族弟韦薰第五子,是一个小妾所生,而韦薰本人并没有入仕,身体多病,一直住在长安杜陵老宅静养,臣很少能见到他,这件事臣确实不知情,昨晚已经命人赶去长安责问他。”
“那考第一名的韦纶呢?”杨广又冷冷问道。
“韦纶此人臣也查到了,是韦家归北支的子弟,关系更是偏远,以务农为生。”
韦霁就是在告诉杨广,这两人虽是韦氏子弟,但都是偏房庶子,去五原郡参加秋试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和韦家的主干也没有关系。
杨广的脸色稍稍缓和一点,他关心的是,这两人去五原郡是不是韦家的安排?从他们身份来说,虽然也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尤其韦家不会安排归北支的子弟去,但杨广心中还是不舒服,因为杨元庆此举就是一种暗示,暗示关陇士族也在支持他,会让很多关陇士族产生误会。
“朕可以相信韦家并没有支持杨元庆,但这件事你必须公开辟谣,不能让世人误会,还有,韦家准备怎么处理这两名子弟?”
“臣一定照陛下的意思公开辟谣,关于这两名子弟,臣昨晚和一些族人商量过,决定对他们进行严厉处理,三年不准参与族祭,责令他们脱离五原郡。”
杨广的本意是想让韦家把这两名子弟赶出家族,不承认他们是韦氏子弟,可这样一来,韦家内部会分裂,反而会造成一部分韦氏子弟支持杨元庆,杨广有这个担忧,他便没有多说什么。
“朕知道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做。”
“臣遵旨!”
韦霁行一礼,便退了下去,杨广心中着实有些烦恼,其实他并不担心杨元庆扩充军事力量,而杨元庆举行科举,他却极为重视,这是一种政治举动,是杨元庆独立的一种征兆,令杨广无法容忍。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独孤相国来了,求见陛下!”
“宣他进来!”杨广无奈地叹口气,他深恨杨元庆的科举,却又没有什么办法阻止。
片刻,独孤震走了进来,躬身施礼,“臣独孤震参见陛下!”
“独孤爱卿,你有什么事急着见朕?”
“回禀陛下,是关于高颎。”
杨广精神一振,这也是他极为恼恨之事,高颎竟然敢去帮杨元庆,简直是活得腻烦了。
“你说!”
“陛下,绝不能让高颎辅佐杨元庆…”
独孤震话没有说完,杨广便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个朕心里很清楚,只说你的策略。”
“陛下,臣建议陛下重新召高颎入朝为官,臣相信,以他对名声的看重,他不敢不来。”
杨广眯着眼沉思片刻,这是个好办法,高颎的三个儿子都在朝中为官,除非他不想要儿子的命。
杨广又想了一想,便点头应允了,“可以,既然他喜欢跑边疆,朕就封他为司隶台大夫,替朕去安抚岭南和交趾蛮族!”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二十九章 寻找军资
在五原郡郡衙前,高颎接受了宣旨官当众宣读旨意,杨广封他为内史令兼司隶台大夫,命他立刻入京赴职,对高颎而言,这道旨意他不得不接受,除非他不承认自己的隋臣。
高颎和众人依依惜别,跟着宣旨官踏上了南归的道路…
房间里,杨元庆负手凝视着窗外,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沮丧,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失策了,他过早地把高颎拿出来,以高熲的盛名,焉能不招杨广的嫉恨?
虽然高颎做主考能吸引天下士子眼球,但这却是要以他后期失去高颎的代价,一得一失,明显是失大于得,如果是在后期争霸时期再拿出高颎,那他获得政治上的优势是任何一方都难以比拟,但现在…杨元庆低低叹了口气。
一旁杜如晦小心翼翼劝他,“总管,虽然高阁老被召回朝廷,但毕竟天下都已经知道,高阁老是支持总管,也会让很多人追随高阁老,将来高阁老的影响力还会显现,再说,以高阁老现在的年纪,他未必能支持到那时,现在让他做主考,也未必是失策。”
杨元庆摇摇头,“失策就是失策,长史不用再安慰我,关键是要吸取这一次失策的教训。”
说到这,杨元庆又问他道:“长史认为我该吸取什么教训?”
杜如晦低头沉思半响,缓缓道:“我认为是总管这段时间太顺了。”
杨元庆点点头,“你说得一点不错,这几个月我确实是太顺了,顺利夺取军权,顺利巩固军权,顺利获得大家的支持,势力顺利南扩,一路顺风,就让我有些忘乎所以,昏了头,竟把高颎推出来做主考官,却忘了高颎的命运不是掌握在我杨元庆手中,也不是掌握在他自己手中,而是在杨广手中,一纸圣旨便把他召回去了,轻敌者必败,我的这个教训惨痛啊!”
杜如晦微微笑道:“其实我觉得高颎离开是一件好事。”
杨元庆回头看了一眼杜如晦,不解地问道:“长史此话怎讲?”
“总管不能总是靠别人,没有了高颎,难道总管在政治上就会输吗?没有了高颎,总管便只能靠自己,踏踏实实把每一件小事做好,礼贤下士,善待民众,厚积薄发,这样积累的名声不是高颎的名声,而是总管自己名声,大家不再是因为高颎而来投靠,而是因为总管的名望而来投靠,高熲的离去,其实是搬去了总管依赖的大石,百利无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