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突通也清楚并州军队的问题,他用了两手策略来稳住这两万人,一是公平待遇,避免继续刺激这支军队,第二便是分而化之,他施行一主四副的军营制度,就是为了将两万军队分散到各个军营之中,中央军营和东西南北四座军营各有一部分,当然,王君廓的西北大营也有五千名原来的并州士兵,他们也是王君廓的实力根基。
“将军,时辰到了。”
随着亲兵小声提醒王君廓两更时分已到,东城外方向骤然响起了轰隆隆的战鼓声,王君廓蓦然回头望去,心中充满了惊喜,他的亲兵已经把信送到了。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几名亲兵不安地问道。
王君廓微微一笑,“我们去西城!”
王君廓让一名身材高大的亲兵装扮自己在大帐内睡觉,他自己化妆成一名小兵,从后帐底部爬了出去,悄悄离开了军营,向西城而去,王君廓心里明白,屈突通不惜损害防御而撤换自己,说明他已经怀疑自己了,名义上让自己为中央大营副将,实际上就是剥夺了自己的军权,让自己置于监视之下,在大帐附近一定有人在暗中监视自己。
虽然他的离开很可能会被发现,但王君廓已经顾不上了,他在信中约好三更时分动手,而现在已经两更时分,再不部署就来不及了。
东城头上,屈突通正满腹疑惑地注视着周军大营,在两更突然敲响的战鼓代表着什么意义?当然,王旗插在东城大营中,那就意味着东大营是周军的主营,从主营发出的鼓声很可能是某种命令。
“将军快看!”
一名大将指着周军东大营道:“敌军的攻城器械已经出现了!”
屈突通点点头,他也看见了,就在刚才,东大营内矗立起了数十个巨大的黑影,应该是投石机后或者巢车之类,难道周军是想夜攻太原吗?
“传令所有军队进入作战警戒!”
屈突通敏锐地意识到,今天晚上周军必然会有异动,绝不能大意。
他沉思片刻,又对亲兵校尉道:“去大营看看王君廓的动静,如果他已穿好盔甲,就说我请他来东城商议军事。”
亲兵校尉点点头,转身向中军大营奔去,屈突通心里很清楚,以太原城的高大坚固,周军很难靠强攻夺取城池,但如果城内有军队里应外合,那太原就危险了。
屈突通之所以没有直接抓捕王君廓,而只是用升调的方式夺去军权,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害怕王君廓的手下军队哗变,当然,他也没有王君廓要造反的证据,只是因为王寿的缘故,使他已经不再信任王君廓。
不多时,屈突通的亲兵校尉带着几名士兵跑到了王君廓的大帐附近,这时,两名潜伏在附近的监视者上前禀报,“王君廓没有出帐,还在帐内。”
亲兵校尉快步来到王君廓的大帐前,几名亲兵拦住了他,“我家将军正在休息,请不要打扰!”
亲兵校尉举起令箭道:“奉大帅之令,请王将军速去东城商议军事。”
几名亲兵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苦笑道:“恐怕我家将军去不了。”
“为什么?”
“自己看吧!”
亲兵让开了路,校尉走上前,挑开帐帘一角,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他连忙捂住鼻子再细看,只见大帐内灯光昏暗,桌上和地上全是酒壶,桌上堆满了残羹剩菜,几只碗碟被摔得粉碎,一只酒坛子倾倒在地上,酒还不断从坛中流出,桌上和帐上到处是剑劈过的痕迹,另一边的兵器架上挂着王君廓的盔甲和大刀,而内帐则传来一阵阵打雷般的鼾声。
亲兵校尉眉头一皱,退回来问道:“怎么会这样子?”
“将军心情不好,喝醉了酒又哭又笑,我们劝他,还被他用剑砍伤。”
亲兵指指另一人的手臂,校尉这才注意到,旁边一名士兵的胳膊绑着纱布,纱布上有血渗透出来,看得出伤得不轻。
“那该怎么办,大帅有令找他,而且军中不准喝酒,这可是严重违反军纪!”校尉不满地指责道。
“要不我们再去叫叫将军。”
两名亲兵走进内帐,校尉也跟了进去,他站在外帐偷窥,只见王君廓睡在榻上,手中还握着一把剑不放。
“将军!将军!大帅有请。”
两名亲兵推王君廓的身子,王君廓忽然暴怒,“滚出去!”
剑光一闪,只听一名亲兵惨叫一声,两人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其中一人捂着肩膀,满脸痛苦,似乎被刺了一剑。
“快出去吧!”
众人催促,校尉也只得出了帐,对亲兵们道:“一旦王将军醒来,请他立刻去东城见大帅。”
他摇摇头,转身快步离去了。
…
东城头上,屈突通听完了校尉报告,他的眉头也皱成一团,王君廓一向自律,从不违反军纪,今天居然喝醉了酒,战时喝酒,最轻也是一百军棍,若误了战机还会被处斩,这可不是王君廓的作风啊!
“是他本人吗?”屈突通又问道。
“应该是,卑职还听到他的声音,卑职本想进内帐看看,但他挥剑伤人,大家都不敢进去了。”
“那他的大刀和盔甲还在吗?”
“还在!卑职亲眼看见,战马也在外面拴着。”
屈突通这才打消了疑虑,他知道王君廓视刀如性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带上大刀,只要刀在那么人就在,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王君廓心中比谁都苦闷,抗击突厥获罪,贬官夺爵,秦王又不肯恢复他的官职爵位,现在又被自己剥夺了军权,他借酒浇愁也很正常,这个时候王君廓还兴高采烈,那才是怪事。
不过屈突通毕竟是名将,他虽然相信王君廓还在大营,但西城那边他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主要是谢敬元有没有控制住军队,屈突通知道谢敬元的能力,要让他一夜之间掌控军队,确实有点为难他了,但至少要稳住军队。
屈突通又对亲兵校尉道:“你再辛苦跑一趟西城,看看谢将军那边情况,速回来向我禀报。”
“遵令!”
校尉刚要走,屈突通叫住了他,“走城内快一点。”
走城内是直线,而走城墙则绕一大圈,校尉带着数十名手下下城去了。
屈突通的目光又投向城外,他发现数十架巨大的攻城器已经出营了,正向城池这边缓缓而来,他当即喝令道:“床弩准备!”
第1188章 天下大战(四十六)
此时西城已经发生了异变,王君廓上城后,便直接冲进西城城楼,一刀砍掉了正在城楼内吃夜宵的谢敬元的人头,他夺过谢敬元的大刀,将城楼内的二十几名谢敬元亲兵全部杀死,随即派人去召集十几名西城将领前来城楼议事。
十五名中层将领都是当年跟随他参与抗击突厥的旧部,和他一样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当十五名将领走进城楼,却发现满地鲜血,谢敬元的人头放在桌上,众人都呆住了。
王君廓回头对众人道:“大周皇帝陛下亲征太原,太原已是并州孤城,军心瓦解,眼看河西、巴蜀失守,唐朝大势已去,我已决定献西城归降大周,诸君可愿与我共举大义?”
众将激动万分,一名郎将道:“我们三年前就应该归降了,我们等了三年。”
“不错,我们抗击突厥,付出惨重代价,非但没有半点赏赐,反而被朝廷羞辱,我王君廓太愚蠢了,但现在我已醒悟,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大周天子亲自写信给我,褒奖我们抗击突厥的功绩,得遇明主,是我们的幸也,各位如果不愿跟随我王君廓献城,现在可以离去,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敢出卖弟兄,休怪我刀下无情。”
十五名将领一起单膝跪下,抱拳道:“我们愿意跟随将军起义!”
“好!各位速去召集军队,来城门处集结,我们迎接大周皇帝陛下入城。”
十五名郎将飞奔而去,他们手下有五千士兵,加上王君廓自己的两千部曲,一共有七千人,虽然还不到太原城内军队的一成,但也足以控制西城了。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从城下疾奔来报,“将军,屈突通的亲兵校尉来了,他要立刻见谢敬元!”
王君廓额头上见汗了,这是屈突通要确认西城的情况,他看了看沙漏,距离三更还有一刻钟。
“将军,我们怎么办?”几名亲兵低声问道。
王君廓毅然下定决心,“我去见他!”
他翻身上了谢敬元的战马,手提大刀向城下冲去,这时,屈突通的亲兵校尉已经发现了异常,只见一队队守城士兵正向城门处奔来,显然有人正在集结军队。
他连忙对两名手下低声道:“你们速去通知主帅,就说西城有异!”
两名亲兵调转马头飞奔而去,就在这时,王君廓从上城甬道纵马而下,来到十几步外,对亲兵校尉冷笑道:“杨校尉有什么事吗?”
校尉大吃一惊,指着王君廓颤声道:“你不是在帐中…”
王君廓大笑,“杨校尉还真以为帐中之人是我吗?”
校尉猛然醒悟,大吼道:“王君廓,你要造反!”
“非也!”
王君廓厉声道:“我王君廓是另投明主,大唐不留我,自有留我之处。”
他举刀对众人数千士兵大喊:“我们抗击突厥,死伤上万弟兄,朝廷非但不承认我们功绩,没有半点赏赐,甚至连阵亡弟兄的抚恤也没有,他们妻儿孤苦无依,将士们死不瞑目,我王君廓愧对大家,愧对阵亡的弟兄,今天我要带领大家去投奔明主,去投奔我们真正的主帅,各位弟兄,我们反他娘的!”
数千士兵热血沸腾,一起举矛大喊:“愿跟随将军!”
屈突通的亲兵校尉见势不妙,转身便逃,王君廓厉声道:“我不杀你,你去转告屈突将军,我王君廓感谢他的厚爱,但唐朝社稷将倾,岂是他独木所能支撑!”
数十名亲兵打马逃远,王君廓毅然令道:“点燃西城楼,开启城门!”
太原西城门吱吱嘎嘎开启了,城外吊桥也缓缓放下,西城楼也被点燃了,火光开始熊熊燃起,数十里外清晰可见。
这时,张铉率领三万骑兵已经在西城外大营内列队等候了,在漕河上也出现数十艘两千石战船,即使王君廓失败,但周军也同样会从水路进攻,直接利用战船杀上城头。
“陛下,城门开启了!”将领们兴奋地大喊起来。
张铉也看见了西城楼燃起的火光,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王君廓没有让自己失望,虽然还没有到三更时分,但城门既开,他也不用再等下去了。
张铉随即令道:“传令裴将军,可以入城了!”
裴行俨兴奋地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杀进城去!”
周军营门大开,三万骑兵骤然发动了,裴行俨一马当先,手提双锤向城门杀去,后面大军如山洪暴发一般,大军从军营内倾泻而出,向三里外的太原席卷而去。
…
就在西城楼大火刚刚点燃,屈突通便率两千军队赶到西城,他还是不放心谢敬元,便亲自赶来查看情况,他正好在路上遇到了仓皇逃回的校尉。
听完校尉的报告,屈突通惊怒交集,不禁仰天长啸,“我屈突通一念之仁,终酿大祸,天网恢恢啊!”
“大帅,西城楼起火了!”士兵们大喊起来。
屈突通知道大势已去,他厉声喝令道:“速去传令各城主将,周军已入城,我们绝不投降,誓以敌军血战到底,以死报效天子!”
士兵们分头去传令,屈突通挥刀大喊:“弟兄们,跟我杀了王君廓这个反贼!”
他纵马向西城门奔去,两千心腹士兵齐声呐喊,跟随着他狂奔。
这时,王君廓已在大街上摆下了阵型,三千弓弩手举弩对准了远处奔来的军队,王君廓认出了为首大将,他眼睛眯了起来,喝令道:“准备射击!”
在这个生死存亡关头,他绝不会再考虑什么恩情了,一旦屈突通抢先关了城门,不光是他王君廓活不了,数千弟兄也会跟随他命丧黄泉。
三千把军弩一起举了起来,王君廓又令道:“前军、中军、后军分段射击!”
片刻,屈突通率领两千精锐杀到了百步外,城外的战马奔腾声仿佛闷雷在天边响起,屈突通已经置生死于度外,他渴望战死沙场,实现他毕生的荣耀。
“射箭!”
密集的箭矢如暴风骤雨般射向迎面杀来的军队…
此时在南城门,在北城门,在东城门,城门都纷纷开启,数万守军在各自大将的率领下出城投降,西城已失守,八万唐军的军心彻底瓦解,这一刻,没有谁再愿意死战到底,投降求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裴行俨率先冲了西城,这时,王君廓已经下令停止射箭,大街上躺满了唐军士兵尸体,屈突通的战马也身中数十箭,倒毙在街头,数十名亲兵用大盾结成盾墙,严密护住了主帅。
王君廓一声令下,数千唐军放下兵器,脱掉了盔甲,裴行俨率领数百骑兵冲了上来,将屈突通和他的数十名亲兵团团包围,屈突通和裴行俨的父亲裴仁基交情十分深厚,裴行俨从小就认识屈突通,他命令士兵不要动手,在马上抱拳道:“老将军,太原已失守,降了吧!天子绝不会亏待将军。”
屈突通让亲兵撤去盾牌,他向裴行俨笑道:“当初你没有跟随父亲入唐,事实证明你是对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天下属于你们这一辈了。”
这时,有士兵大喊:“天子来了!”
骑兵们纷纷闪开,只见头戴金盔的张铉在百名骑兵护卫下,缓缓进了城门,西城上下,上万士兵一起跪下三呼万岁。
张铉向众人招手示意,王君廓心中激动,上前单膝跪下,“王君廓参见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铉微微一笑,“王将军,朕可等了你三年。”
王君廓哽咽道:“陛下知遇之恩,君廓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请起吧!替朕收集军队,保护太原之民。”
“微臣遵令!”
王君廓深深看了一眼屈突通,率领数百士兵匆匆去了。
这时,张铉催马来到屈突通面前,笑道:“屈突将军,朕若想强攻太原,你同样也守不住。”
屈突通点点头,“陛下播仁义于天下,不战而屈人之兵,天下人之幸也!”
“现在其他城门守军都已投降,只剩下老将军了,老将军既可降唐,为何却不愿跟我共济天下?”
屈突通长长叹息一声,“我屈突通已错了一次,又岂能再错第二次,请恕屈突通不能从命!”
张铉凝视他片刻,对左右令道:“送屈突将军出城,胆敢阻拦者斩!”
屈突通惨然一笑,“天子将太原托付给我,我却辜负了他,我屈突通还有什么脸去见他。”
张铉脸色大变,急对屈突通的亲兵喊道:“快阻止将军!”
但屈突通的亲兵却一动不动,屈突通拔出佩剑,仰头大喊:“大丈夫战死沙场,快哉!”
他长剑一横,自刎而亡,他的二十几名亲兵也纷纷拔刀自尽,长街上变得一片寂静,周军上万骑兵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张铉轻轻叹了口气,对裴行俨道:“将他们厚葬了!”
宝鼎二年五月,太原不战而降,二十万周军占领了这座北方重镇,这便意味着并州十五郡也正式并入了大周帝国的版图。
第1189章 关中危机(一)
新年伊始,唐朝便面临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河西、巴蜀和并州先后沦陷,关中爆发了关陇贵族的叛乱,可谓内忧外患,但比起河西、巴蜀等地的失陷,关陇贵族叛乱带来的危机却更加使唐朝如履薄冰,关陇贵族是李唐建立的根基,根基动摇了,稍不留神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渊已经顾不上巴蜀、河西,甚至让他念念不忘的龙兴之地太原也不太重要了,他的所有心思、所有精力都放在如何化解关陇贵族造反带来的危机上。
武德殿外的长廊上,侯莫陈铎被几名侍卫领到了御书房前,和李元吉将关陇家主们一并关在别府中不同,李孝恭把十几名家主带到军中大营内,分别进行软禁,这是李渊的命令,他让李孝恭这样软禁自有深意,那就是分别孤立,各个击破。
虽然李渊在军事和战略上比较薄弱,但权势斗争却是他的强项,他自己就是关陇贵族一份子,当然对关陇贵族之间的各种关系了如指掌。
他知道关陇贵族虽然是一个集团,但绝非铁板一块,首先独孤家族和窦氏家族的首领之争便延续了数十年,在这几十年中独孤氏和窦氏轮番成为关陇贵族领袖,下面的中小家族则分别站队,这里面有两个家族比较特殊,一个元氏家族,一个是侯莫陈家族,元氏家族一直是关陇贵族中的第三大家族,因为是北魏皇族的缘故,地位比较超然。
不过当年独孤家族支持的元家曾经和窦氏家族支持李家争夺天下继承权,最后以李家获胜而告终,所以李渊没有选择元氏为突破口,而是选择了侯莫陈氏。
之所以选择侯莫陈氏,是因为侯莫陈氏和赵家的关系极好,两家世代联姻,一旦侯莫陈氏做出选择,赵家一般也会跟随,而赵家又和司马家关系非同一般,这就形成了联动效应。
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却是李渊看透了侯莫陈铎这个人,他表面上看反对收缴私军最激烈,反对募捐钱粮也最激烈,但实际上此人私心最重,立场最不坚定,见利忘义,尤其贪图蝇头小利,李渊便决定从他这里进行渗透,瓦解关陇贵族联军,这就叫以连横破合纵。
“侯莫陈家主请吧!陛下在书房内等候。”一名宦官恭恭敬敬地对侯莫陈铎道。
侯莫陈铎哼了一声,不理睬周围侍卫对他不满的目光,头一仰,大摇大摆走进了李渊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只有两人,李渊坐在御案背后,在他侧面站着一名黑瘦魁梧的大将,正是他的三儿子赵王李玄霸,天下第一猛将。
虽然侯莫陈铎在侍卫和宦官面前表现出了极度的傲慢,但在李渊面前他却不敢继续保持傲慢姿态,他心里很清楚李渊为什么找他来,谈得好,他的家族将获大利,可谈不好,恐怕李渊就拿他的家族祭旗。
侯莫陈铎不得不收敛他不合时宜的傲慢,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
李渊满脸笑容道:“请坐下说话。”
两名宫女搬来一只绣墩,侯莫陈铎坐了下来,不知宫女是有意放置,还只是碰巧,李玄霸正好就站在他背后,侯莫陈铎顿时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从他身后压迫而来,这是一种随时将他后颈斩断的杀气,想到后面站着的便是天下第一猛将李玄霸,侯莫陈铎的双股不由微微颤栗起来。
李渊微微笑道:“好久没有见到了贤弟了,快五年了吧!”
“正是!”
“时光如白马过隙啊!一晃就五年过去了,朕还清楚记得五年前和贤弟见面时的情形,仿佛就在昨天。”
李渊微微叹息,仿佛沉寂在回忆之中。
片刻,李渊收回思路,笑道:“朕日理万机,实在太忙了,贤弟有没有考虑来朝廷为朕分忧?”
侯莫陈铎一怔,半晌道:“只怕微臣能力太差,无法替陛下分忧。”
“贤弟太谦虚了,以贤弟的才能,做一个尚书完全没有问题,正好兵部尚书有缺,怎么样,愿不愿意出任朕的兵部尚书?”
侯莫陈铎呆住了,竟然封自己兵部尚书,这可是他从来不敢想象之事,他顿时怦然心动,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三,尽管他拥有郡公爵位,但他无论在隋朝还是唐朝都从未做官,这几乎要成为他一生的遗憾,现在天子居然答应他出任兵部尚书,只是在最初的稍稍发愣之后,侯莫陈铎的内心立刻变得轰然狂喜。
“如果陛下不嫌弃微臣愚钝,微臣愿意为陛下效力!”
李渊的眼睛笑眯成一条缝,他太了解侯莫陈铎的弱点,在关陇贵族中,侯莫陈铎是出了名的对出仕不屑一顾,但这恰恰说明了他内心对出仕的渴望,李渊便拿出兵部尚书为诱饵,果然将侯莫陈铎引入套中了,这就叫贪蝇头小利者必失大义。
李渊见时机已经成熟,便缓缓道:“从古至今,任何一个朝廷都不会容许不受朝廷控制的军队,前朝文帝在开皇六年便尽收关陇贵族各家族的部曲数十万人,当时也没有哪个家族起来反对杨坚兼并军队,为什么到朕这里,大家就反对得这么激烈?居然还兴兵作乱,朕百思不得其解,侯莫陈尚书能否给朕说一说,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天子称呼他一句‘侯莫陈尚书’,侯莫陈铎顿时人都快飘起来了,这时,他再没有抵触之心,迅速进入了兵部尚书的角色。
“陛下,其实军队不是关键,关键是大家的土地和财富,军队的作用也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大家是害怕失去土地和财富,所以才坚决不肯放手军队。”
李渊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彼此的误会太深了,早知道朕就应该放下身段,和大家坐下来好好沟通,问题就解决了,也不会闹到今天兵戎相见的地步。”
“陛下此话怎么说?”侯莫陈铎不解地问道。
李渊叹口气,“天下帝王怎么可能把财富放在心上,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率土之臣莫非王臣,对帝王而言,最重要的是社稷,而不受帝王控制的军队是社稷的最大敌人,朕怎么能容忍关陇私军存在,现在贤弟也看到了,一言不合,关陇私军就要来讨伐朕,朕能不着急吗?”
侯莫陈铎半晌道:“微臣可以说服侯莫陈家族军队退出,但只有三千人,恐怕难以影响大局。”
李渊心中暗喜,侯莫陈铎终于退却了,但现在还没有到收网之时,他又继续道:“其实朕心里也明白,这次起兵的根源在于筠之死,他在关陇贵族中人缘很多,大家都为他之死愤愤不平,但贤弟知道吗?抓捕于筠实际是朕的命令,是因为于筠和敌朝勾结太深,他一直在暗中支持长安情报署,朕有了确凿证据才让楚王抓人,但朕也没有想到于筠会畏罪自杀,更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让朕和关陇贵族之间从此产生了裂痕,但原则不能放弃,所以朕始终不肯恢复于筠爵位,也始终不答应独孤家开出的和解条件,包括这次关陇贵族起兵,朕还是不答应独孤家的和解条件。”
最后一句话让侯莫陈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连忙问道:“陛下,独孤家族提出了什么和解条件?”
李渊冷冷道:“朕和独孤家族谈判过不止一次,第一次谈判,独孤篡承诺说服各关陇家族不再追究于筠之死,但条件是独孤家族入相,朕不想受他的胁迫,便没有答应。
这一次独孤篡又提出了退兵的条件,还是让独孤家族入相,而且指明要中书令、尚书令或者门下侍中之一,朕知道只要答应了这一次,朝廷就永无宁日了,所以朕还是不肯答应,宁愿和关陇联军决一死战。
但关陇贵族是大唐的根基,朕不忍其他家族成为独孤家族的利益陪葬,所以朕又要以最大的诚意来挽回危机。”
侯莫陈铎心中大怒,独孤篡从来就没有给大家说过这些事,难怪独孤篡要大家一定坚持不妥协,原来独孤家族用出兵来逼迫天子封相,其他家族都被独孤篡利用了。
侯莫陈铎丝毫没有怀疑天子在说谎,因为他知道,独孤家族确实对窦家和豆卢家入相一直耿耿于怀。
第1190章 关中危机(二)
当两万三千关陇联军杀到长安之时,他们打出的‘清君侧、诛奸王、正朝纲’的口号得到了不少民众的认可,民众踊跃参加联军,队伍迅速扩大到四万余人。
独孤怀德将后勤大营驻扎在距离长安约三十里的汉长安故城内,汉长安故城已被废弃了近三十年,城内房舍已十分破败,不过城墙轮廓还比较完好,原本故城内只剩下千余老弱和无家可归者居住,但自从楚王李元吉在长安城内实施高压恐怖政策,越来越多民众逃离长安城,汉长安故城也随之人口大增,人口突破两万,杂草被清除,荒凉的街道重新整理,勉强可以住人了,关陇联军便将后勤重地放在这里。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安故城交通方便,一条宽阔的官道连通关中各地和长安城,又紧靠渭河,有利于粮食、物质的运输。
独孤怀德留一万军队守长安故城,他率领三万军队继续进逼长安,在长安西城外扎下了大营,每天战鼓声隆隆,军队在城外耀武扬威,不过联军并没有大举攻城,即使独孤怀德有这个想法,其他家族的领兵主将也不会答应,他们家主还在唐军手中,贸然攻城会威胁到家主的生命安全。
长安城门紧闭,一万驻扎长安的军队在城头严防死守,虽然李渊重新启用李孝恭守城,但李孝恭也只能指挥一万驻扎灞上的军队,而城内的两万御林军却控制在赵王李玄霸手中,而五千玄武精卫则被楚王李元吉控制。
李渊虽然让李孝恭全权负责长安城守,但实际上李孝恭只掌握了一万军队,包括御林军和玄武精卫在内的内卫军却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李渊也没有想过派御林军前来守城,这是保护他的队伍,无论如何不准李孝恭调用,最终让李孝恭螺蛳壳里做道场,只率领区区一万军队来防御周长足有七八十里的长安城。
李孝恭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抢先一步把关陇贵族各家的家主抢到自己的军中,用他们为人质,这样便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城下军队的威胁。
西城头上,李孝恭冷冷地望着城下数万军队的表演,时而鼓声大作,时而列队布阵,时而又有上万士兵冲上前,如疾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向城头,对唐军极尽挑衅。
但唐军却始终按兵不动,也不反击,李孝恭已知道该怎么收拾这支军队,这时,一名士兵飞奔而来,在李孝恭耳边低语几句,李孝恭点点头,转身下城去了,他来到军营内的一座大帐内,这是软禁侯莫陈铎的大帐,不过自从昨天下午,侯莫陈铎被天子封为兵部尚书后,他被软禁就只是一种形式,性质完全改变了。
大帐内坐着三名家主,一个是侯莫陈铎,一个是赵宽,还有一个是司马慎,这三家关系非同一般,属于关陇贵族中一个小集团,很显然,侯莫陈铎已经说服了其他两位家主,准备在私军一事上向李渊让步了。
李孝恭向三人行一礼,“三位家主有什么吩咐?”
侯莫陈铎取出三只锦囊递给李孝恭,笑道:“这是我们写给各自军队的信件,另外还有各自信物,烦请殿下想办法交给各家的领军大将,我们估计能影响到六千军队。”
李孝恭大喜,当即道:“这个问题不大,我派士兵潜入敌营便可,需要找什么人,我心里也有数。”
“请问殿下,现在城外情况如何?”赵宽忍不住问道。
“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每天就是耀武扬威,要么就是向城头放箭,不过今天没有放箭,估计他们也发现太耗费箭矢了。”
“他们没有攻城的迹象吗?”司马慎担忧地问道。
李孝恭笑道:“从目前看,他们暂时不会攻城,至少我们还没有发现他们的攻城武器,或许还没有运过来,但至少三天内他们不会攻城。”
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他们就担心城下军队不顾一切攻城,那样的话,他们这些家主以及城内的关陇贵族就要遭殃了。
侯莫陈铎起身抱拳道:“那就烦请殿下尽快把信送出去!”
李孝恭点点头,“我今晚就安排!”
…
李世民率领六万大军已经抵达了长安以东的灞上大营,李世民留两万大军守蒲津关,他则率主力星夜向长安杀来。
以李世民率领的六万精锐大军一举击溃反叛军队问题并不大,李世民很清楚对方装备虽精,但由十几个家族私军纠合而成的军队在真正大战时,很难形成强大的团体战斗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现在李世民想到的并不是全歼这支军队,而是要把这支军队收为已用,唐朝已经处于一种极度危险的境地,如果能把这次关陇叛乱的危转变为机,那么唐朝或许还有一线翻盘的希望。
李世民并不知道太原战况,他只知道太原城两军还在对峙,张铉已经关闭了放太原城军队西撤的大门,如果他们能收编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那么他就能打通一条太原军队撤回关中的通道,这对保存唐朝的实力,意义极其重大。
大帐内,李世民注视着面前的地图,沉思良久对长孙无忌道:“无忌应该很熟悉独孤怀德此人吧!他真有统帅大局的能力吗?”
长孙无忌笑着点点头,“殿下这个问题问得好,关陇贵族最大的特点是一代不如一代,老一辈都很厉害,像我父亲,还有元氏三兄弟,还有窦庆、于仲文、独孤罗、贺若弼等等,都是能独挡一方的大将,而目前这一代中皇族李氏不算,勉强算得上名将之人,只能说李密不错了,可惜他已早死,正所谓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实在无可用之人,只有把独孤怀德给拉出来当主将,当然这也和独孤家族主导有直接关系,不过独孤怀德此人当先锋大将还可以,可让他当主帅,实在有点高看他了。”
李世民点点头,一指长安故城道:“他居然后勤重地放在长安故城,这岂不是把后颈露给了我们吗?”
“殿下是打算从后面给他们来一刀?”
李世民冷笑一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
黑夜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队正无声无息沿着渭河向西面疾奔,所有战马都裹上了厚厚的麻布,他们在一片森林中疾奔,马蹄击打地面,没有了从前轰隆隆的雷声般轰鸣,却有了另一种更深沉的闷响,俨如一阵狂风席卷过了渭河南岸。
李世民亲自率领这支玄甲轻骑,目标直奔数十里外的长安故城,长安故城距离灞上约五十里,骑兵疾速奔行,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赶到,两更时分,五千唐军骑兵接近了长安故城,距离长安故城只有五里,这时,李世民下令军队停止前行,在一片树林内原地休息。
不多时,先一步抵达长安故城的斥候回来禀报情况,“启禀殿下,故城夜里很忙碌,城头上插满火把,照如白昼,数千士兵正在渭河马上上搬运粮食兵器,牛车、骡车一路穿梭不停。”
李世民眉头略皱,“渭河不是有一条漕河通往故城吗?为何还要用大车运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