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着实令赵文升没有想到,他沉默片刻道:“或许我家将军愿意在军中给先生安排一个职务。”
“这就不必了,我想回乡去照顾母亲几年,而且我才三十岁,说不定过几年我还会进京参加科举,我不妨实话告诉赵参军,我根本不叫王俊,连李神符也不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假如有一天赵参军在中都见到我,只希望不要揭穿我的老底。”
赵文升笑道:“如果在中都见到先生,我一定会请先生喝杯酒。”
说到这,赵文升从怀中摸出一面银牌,放在王俊面前,“这是个人通行令牌,凭这面银牌,王先生可以一路畅通无阻返回家乡,如果遇到难事,可以凭它向当地官府求援,不过我建议王先生最好跟随水军一起返回江都,然后再从江都坐船回乡,这样比较安全,王先生带着家人,还是要考虑安全第一。”
王俊也觉得跟着水军走比较安全,主要他带着两个小妾和家仆,他沉思片刻道:“这样吧!我先把事情做好了,再考虑怎么回乡。”
赵文升大喜,“那么先生准备如何对付柴绍?”
王俊淡淡一笑,“真要对付他,实在是小菜一碟,关键是李神符,你们需要配合我做一些事。”
王俊便低声对赵文升说了几句,赵文升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和将军说好。”
当天晚上,王俊便将赵文升扮作自己的送信家人,利用关系将他放出了城。
赵文升回到周军大营,详细向徐世绩等人汇报了他见王俊的经过。
徐世绩负手走了几步,回头问凌敬道:“监军觉得此人有诈吗?”
凌敬沉思片刻道:“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真不能肯定,但我更倾向于他在给自己谋一条后路,现在大局已经很清楚,这个王俊没必要为李家陪葬,但不管怎么说,只要我们不给李神符任何机会,就算王俊有诈,李神符拿我们也无可奈何。”
“监军说得对,向最后的方向努力,同时做最坏的打算。”
徐世绩当即令道:“传我的命令,投石机准备发射!”

岷江在成都以西数十里外,但一条漕河将岷江和成都护城河连为一体,漕河很宽,水深两丈,可以行使三千石的大船,此时,二十几艘三千石的大船便停泊在距离西城一里外的漕河边,从船上卸下了二十架巨型投石机,它们可将百斤重的巨石投掷到三百五十步外。
巨型投石机已经安装完毕,仿佛二十个巨灵神一字排列在三百步外的旷野里,每一架投石机下面都有八十名士兵负责操纵,投石机高达三丈,投掷杆更是长达六丈,用铁链拉拽,数十名士兵缓慢地推动着长长的绞盘杆,铁链吱嘎嘎绞紧,几名士兵将百斤重的巨石放入投兜中。
在投石机的前方竖起一块巨大厚实的木架板,这是为了防御城头床弩的攻击,床弩射程达五百步,足以对投石机造成巨大的破坏,这块防护板确实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断有长达三尺的大箭呼啸射来,重重地钉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挥夜袭西城的将领叫做陈至远,是一名虎贲郎将,他率领五千士兵负责这次夜袭西城,除了两千操作士兵外,还有三千士兵负责保卫,防止唐军出城来袭击投机石。
尽管已经准备就绪,但陈至远没有下令射击,他还在等主将的命令,就在这时,数百骑兵簇拥着徐世绩和十几名大将疾奔而至,陈至远连忙催马上前躬身行礼,“参军主将!”
“准备完毕了吗?”
“回禀将军,已准备完毕,就等将军下令。”
徐世绩点点头,他又扭头凝视城头片刻,对陈至远道:“第一轮发射巨石,然后全部发射火球,开始吧!”
“遵令!”
陈至远拨马奔了回去,大喊道:“擂鼓,发射!”
‘咚!咚!咚!’
惊天动地的攻城鼓敲响了,二十架巨型投石机同时发射,二十块巨石划开沉沉的夜幕,向城头砸去,城头上的士兵早已百倍警惕,城头鼓声大作,很多机灵的士兵都纷纷抱头趴下,待二十块巨石呼啸而至时,城头上数千士兵发一声大喊,惊慌失措地各自躲避。
‘轰!’
重达百斤的大石先后砸中城墙或者城头,发出沉闷的巨响,两块巨石砸中了城垛,将两座城垛砸得粉碎,乱石迸射,十几名士兵躲闪不及,被乱石击中,顿时头破血流。
用投石机攻城的主要作用是砸塌城墙,而杀敌的效果并不大,士兵们都会各找掩体躲藏,但威慑力很强大,令士兵心惊胆战,当第一轮巨石攻城后,从第二轮开始,周军便开始火球攻城,火球的直径比一人还高,重八九十斤,用干燥树藤编织成笼秋状,里面都是极易燃烧引火之物,如沾满硫磺粉的布条,干燥的稻草等等。
一只只巨大的火球被点燃,随即腾空而起,在天空变成一颗颗明亮刺眼的火球,向城头飞去,由于火球重要稍轻,射程更远,所有的火球都飞过了城墙,向城内砸去。
此时李神符正率领向西城奔来,他刚到西城门下,只听城头上士兵大喊,“飞来了!”
李神符一抬头,只见十几颗刺亮的大火球从他头顶飞过,其中一个大火球正向他砸来,李神符吓得拨马便逃,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火球砸在地上,顿时烟尘火星四起,藤笼摔碎,里面大量被点燃的布条和稻草四下飞溅,很多士兵身体沾上的火,吓得大喊起来,李神符战马的尾巴也被一根布条点燃,战马惨嘶,险些将李神符颠下马来。
此时靠近城墙的不少民宅都被火球点燃,尽管居民早已撤离,但燃起的大火还是令城内乱成一团,到处是惊恐的大喊大叫声。
这时,李神符的前后左右都被大火点燃,李神符被惊得脸色惨白,惊惶失措,“王爷,这边走!”几名亲兵将他扶下马,保护着他向东北方向奔去,冲出了火圈。
头顶上忽然又传来惊恐的大喊声,一颗火球砸中的城楼,在城楼形成了无数火点,城楼开始燃烧起来。
李神符一口气逃出数百步,这才停住脚步,回头查看火情,城头上熊熊燃烧的大火令他目瞪口呆,城内浓烟滚滚,士兵们到处在扑救火险。
柴绍也在这时赶到了,城内的火情令他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周军还要不要脸,昨天才说不可伤及平民,今天就纵火烧城,还有半点信用可言吗?”
李神符冷冷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刚到军衙门口,王俊迎了出来,“王爷,周军开始攻城了吗?”
李神符摇摇头,“只是示威恐吓,没有真的攻城。”
说完,他叹了口气,向军衙内走去,王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他跟了上去,“王爷真打算据城死守吗?”
李神符摇了摇头,他回到大堂坐下,心事重重地望着外面发呆,王俊走上前,给两边亲兵使个眼色,亲兵都退了下去,大堂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俊低声道:“今天应该只是周军的一次警告,估计再过两三天,他们就正式攻城了,王爷,如果他们将城头烧成一片火海,我们根本就无法守城,城破是必然了。”
李神符神情黯然,半晌道:“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王爷比我清楚,除了北撤外,我们已无路可走。”
第1177章 天下大战(三十五)
李神符低头不语,王俊知道他的担心,又道:“不如王爷派人去和徐世绩谈一谈,看看他放王爷去汉中需要什么条件,王爷觉得如何?”
“他会答应吗?”李神符的语气中明显没有信心。
“这个…属下也难说,不过当初攻打洛阳时,张铉不是也放了秦王一马吗?秦王军队平安撤出了函谷关,有先例在前,不能说一点都不可能,关键是王爷要派人去谈一谈,如果对方肯答应让我们撤回汉中,我觉得一般条件都可以答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吓得李神符站起身,一名亲兵跑进来道:“王爷,西城楼坍塌了。”
西城楼的坍塌无疑也压垮了李神符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他终于点点头,“好吧!我就派人去和徐世绩谈一谈。”

李神符没有让王俊出城去替他谈判,而是让自己的一名心腹亲兵借助夜色掩护从东城墙攀索下去,前往周军大营,李神符一夜未睡,负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心情烦躁不安,不时走到台阶前对着夜空长吁短叹,王俊也同样一夜未睡,坐在旁边的小桌旁耐心等待亲兵的消息。
天快亮时,李神符派出的亲兵终于回来了,他担心跪下行一礼,取出一封信交给李神符,“这是徐世绩给王爷的亲笔信件,请王爷过目。”
李神符一把夺过信,凑近灯光急不可耐地读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这时,王俊也走过来,低声问道:“王爷,怎么说?”
李神符不知是喜还是紧张,略略颤抖着声音,“他答应让我返回汉中,提出了三个条件,一个是封闭府库,所有粮食物质不准带走,只准带七天的干粮。”
“才七天的干粮,远远不够啊!”王俊眉头一皱道。
李神符又看了看信道:“七天是从普安郡开始算起,他准我们在普安郡的梓潼县补给一次。”
“就算这样也很紧张,必须急行军才能勉强走出蜀道。”
“条件确实很苛刻,第二个条件是不许我们带长兵器,不准带弓弩,不许穿盔甲,除了大将可以骑马,军队不准带战马和牲畜,只能佩刀步行穿过剑门道。”
“那第三个条件呢?”王俊又问道。
“第三个条件是时间,要求我们明晚天黑前离去,否则就包围北城了。”
这三个条件中最苛刻是第一个条件,如果披甲戴盔,重装而行,携带七天的干粮也是极限了,多了也拿不了,而去剑阁到汉中至少要走九天,所以七天粮食非常紧张,但现在有第二条件,他们必须轻装而行,那就可以携带十天的干粮了,如果有十天的干粮,那走到汉中问题也不大。
所以李神符深感为难,王俊想了想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李神符连忙问道:“什么办法?”
“首先这么苛刻的条件,说明徐世绩是真放我们北上,如果条件很宽松,我倒怀疑他没有诚意了。”
李神符点点头,“你说得不错,条件太宽松,我也不敢相信,但粮食问题怎么解决?”
“王爷,他说七天干粮是指从普安郡到汉中,但我们从成都到普安郡也带七天的干粮,到普安郡时最多消耗四天干粮,那手上还有三天的干粮,再加上七天的补给,那就是十天了,属下觉得徐世绩说的是这个意思,并非只准我们带七天干粮,他肯定也知道七天干粮不够。”
停一下,李神符又道:“还有一个方案是,在普安郡补给后,我们再解散五千巴蜀籍士兵,这样手中的粮食就多了不少,也足以支持我们走出蜀道。”
李神符想起这是李孝恭在富水用过的办法,他半晌叹口气道:“我真不知该不该相信他?”
“可王爷还有其他选择吗?”
李神符神情一黯,他确实没有选择余地了,他负手走了几步,忽然又道:“那柴绍怎么办?”
王俊冷笑一声,“属下可以处置他。”
李神符大吃一惊,“他是驸马,万万不可杀他。”
“王爷放心吧!属下不会杀他。”
王俊附耳在李神符耳边低语几句,李神符点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他又再三叮嘱,不能让柴绍出事,王俊一一答应了。

周军投机机进攻在天亮便停止了,巨大的投石机也撤回了大船,船队离开成都返回岷江,城内一片忙碌,西城靠城墙的两排住宅基本上都烧毁了,伤亡了数百人,一半以上都是士兵,还有不少跑回家查看情况的平民也被烧死烧伤,西城楼也被烧毁坍塌,城头上的两座仓库被烧成白地,损失惨重。
天亮后,西城附近一片狼藉,到处是残垣断壁,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城上城下,数千名士兵正忙碌地收拾残局。
中午刚过,柴绍带着十几名官员四处巡视,后面跟着数十名士兵,柴绍手下也有一千士兵,主要是郡兵,虽然柴绍想夺取李神符的军权,但天子圣旨未到,他也只能暂时忍耐。
“你们几个?”
柴绍用马鞭一指几名士兵,只见四名士兵扛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木头,令柴绍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一个人就可以扛的木头,居然要四个人扛,居然玩这种偷懒办法。
四名士兵吓得连忙放下木头,柴绍刚要斥责,却发现在城墙根下东歪西倒躺着上千名士兵,一个个懒精无神,相比之下,四人扛木头还算不错了。
柴绍只得恨恨道:“木头一个人扛就行了,其他人做别的事去。”
三名士兵连忙转身跑掉了,只剩下一人无精打采地拖着木头走了,一路走下去,柴绍的怒火越来越大,翻找民财的士兵,聚众赌博的士兵,城头绞盘竟然只有两名士兵看守,而城门下却部署了近千名士兵,很多当值士兵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岗位在哪里,胡乱找个地方便坐下休息了。
柴绍简直要气炸了肺,李神符不准自己过问军务,可他部署的防御却杂乱无章,士气低落,军纪涣散,士兵做事效率极其低下,着实令柴绍忍无可忍,如果昨晚周军是正式进攻,恐怕现在成都已经失陷了,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柴绍终于无法再容忍,他下了城,狠抽一鞭战马向军衙奔去。
柴绍怒气冲冲进了军衙,径直冲到官房前,两名亲兵连忙拦住他,“请柴尚书止步!”
“你们王爷在哪里?我要见他。”
“王爷不在官房。”
这时,王俊从一旁走了过来,“柴尚书可是找王爷?”
柴绍十分反感王俊这个狗头军师,来历不明不说,专门出一些馊主意,正儿八经的守城之计却一个没有,尤其此人的存在,使自己夺取李神符的军权变得十分困难,柴绍由此对他更加痛恨。
“我要找王爷,他在哪里?”
“王爷正在内堂与我商议军情,现在不方便见柴尚书,要不等一会儿让人去通报尚书。”
柴绍既然已经冲进军衙,他哪里还能再等一会儿,他转身便向内堂大步走去,王俊急喊道:“尚书请留步!请留步!”
柴绍没有理睬他,一口气冲进了内堂,却发现内堂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哪里有李神符的身影,柴绍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忽然从内堂外面冲进一名士兵,不等柴绍反应过来,士兵手起棍落,一棍子便将他打晕过去,立刻上来十几名士兵将他手脚捆绑,嘴也堵上,用袋子将他头套上。
李神符和王俊从外面走了进来,李神符有点担心问道:“他不要紧吧?”
“王爷放心吧!等会儿属下用烈酒将他灌醉,等他醒来已是三天后了,反正我也不出卖他,放他在可靠人家,到时他要回长安便自己回来好了,不过我劝王爷还是把他交给周军更好,只要周军不放他,朝廷也没法知道出了什么事,王爷觉得呢?”
李神符沉思片刻,便终于点了点头,“那好吧!把他交给周军。”
第1178章 天下大战(三十六)
两个时辰后,两万五千唐军放弃了盔甲和长矛,轻装出了北门,向东北方向疾速行军而去,这时天已近黄昏,距离徐世绩规定的离城时间只剩下不到一个时辰。
就在唐军刚走,蜀郡司马刘歆便率一千郡兵开南城门投降,早已等候在城外的五千周军迅速入城,控制了官衙、仓库、军营、城门等的各处重要地点,这时,徐世绩率一万大军开始列队进入城内。
就在徐世绩刚刚进入城门,一辆马车迎面驶来,旁边有十几名骑兵护卫,“那是什么?”徐世绩用马鞭一指马车问道。
司马刘歆躬身道:“启禀徐将军,马车便是驸马柴绍,他还没有醒来。”
徐世绩一怔,催马上前打开车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只见柴绍醉倒在马车内,人事不知,徐世绩眉头一皱,“为什么会这样?”
“不瞒将军,王爷和柴驸马矛盾很深,柴驸马坚决不肯撤退,所以王爷用计擒下了柴驸马。”
这时,凌敬催马上前笑道:“李神符害怕回去无法交代,所以就把他送给我们了。”
“倒是一条大鱼!”
徐世绩冷笑一声,又对凌敬道:“他既然这么想回去,那我就放他回去,如果李渊身边都是这样的人,何愁唐朝不灭?”
“将军真要放李神符回汉中?”凌敬低声问道。
徐世绩淡淡一笑,“我在信中既然已经答应了他,当然不会食言,不过他的军队愿不愿意跟他回去,那就不是我能决定了。”

从蜀郡返回汉中并不容易,主要天险蜀道使行军格外艰难,不过前期行军比较顺利,经过四天急行军,两万五千大军抵达了普安郡的梓潼县,在这里他们得到了一点粮食补给,每人得到了七天的干粮,不过周军给他们准备的份量并不多,名义上是七天份,但实际上只够五天消耗。
恨得李神符想下令抢掠梓潼县,但周军早有准备,城内有三千守军,他们轻装而行,根本无法攻城,万般无奈,李神符只得实施王俊备用策略,将五千蜀军士兵解散,夺走他们军粮,让他们自生自灭,这样两万唐军士兵每人便有了九天的军粮,勉强可以走到汉中了。
两万大军继续向东北方向行军,两天后,队伍抵达了普安县,这里便是剑门关所在了,四周高山峡谷,山势陡峭,道路艰险,队伍行军格外艰难。
傍晚时分,队伍行军到一处坝子,也就是山间盆地,距离剑门关还有五十余里,再翻过两座大山便到了。
李神符见队伍已经疲惫不堪,再加上谋士王俊在后面没有跟上来,李神符便下令全军就地休息过夜,明天一早再出发。
李神符心中颇为烦恼,他没想到粮食会消耗得这么快,两天时间,士兵们便吃掉了四天的量,但他又无法指责士兵,没有肉菜,行军消耗体力太大,士兵们当然吃得多,可是剑门关还没有到,他们就只剩下五天的干粮了,还有近五百里的山路,这能走到汉中南郑吗?
“去后面看看,王先生来了没有?”李神符心烦意乱地对几名亲兵令道。
王俊落后一步是因为他要安置好解散的巴蜀士兵,如果安置不好他们,会使唐朝彻底在巴蜀失去人心,安置五千唐军士兵的唯一办法就是向梓潼县的守军投降,但梓潼县守军未必肯接收,这就需要王俊去和周军协商,拿着徐世绩的亲笔信说服梓潼守将接收五千降军。
按理这点事其实并不大,只要有徐世绩的亲笔信,守将肯定会接受,而且他们也特地放慢了行军速度,为什么王俊迟迟没有赶上来,难道王俊出什么事了吗?
李神符最担心就是五千军队哗变,在愤怒之下杀了王俊,如果王俊真的死了,自己的损失可就惨重了,李神符暗暗后悔,早知道不该答应王俊的主动请缨,让别人去就好了。
只是李神符做梦也想不到,王俊确实帮他解决了五千士兵投降周军的难题,但王俊并没有东进,反而调头向成都方向去了,王俊献计解散五千人,就是要为自己创造一个机会脱离了李神符的军队。

此时虽然是春夏之交,但正所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在平原地区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但到了山区,夜晚却依然寒意十足。
入夜,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寒风携带冷雨,将两万士兵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没有盔甲,也没有帐篷,只穿一身薄薄的单衣,很多士兵耐不住寒冷,开始纷纷点起篝火,坝子里到处是一堆堆火光。
唐军夜宿的这座坝子位于崇山峻岭之间,呈长条形,长约七八里,宽三里,这里历史上曾被军队驻扎过,树林都被砍伐殆尽,长满一人高的杂草和灌木,坝子东西两边是高山陡壁,无路可走,只有南北方向可以行走,从南面山路下来,又从北面小路上山,在蜀道上,这样的坝子谷地很多,虽然上山下山辛苦,但同时也给了路人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
此时就在山谷上方,刘兰成负手冷冷望着下方星星点点的火光,刘兰成没有参加成都的围城战,他的任务便是在剑门关一带拦截这支北上的唐军。
正如徐世绩在信中的承诺,他可以放李神符北归,但他并没有答应放两万唐军北归,至少没有明确可以北归的军队的数量。
刘兰成看了半晌,摇摇头道:“这个李神符确实不会带兵打仗,连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在这么狭窄的谷地里居然允许士兵点篝火,一但谷地烧起来,两万军队都要葬身火海了。”
“将军,还要在剑门关拦截他们吗?”一旁李清明笑问道。
刘兰成又看了片刻,淡淡道:“早点结束他们的痛苦吧!”

李神符的军队比较幸运,篝火点了一夜,并没有引起火灾,或许是天下小雨的缘故,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灌木和杂草很难被篝火点燃,但也导致坝子里青烟缭绕,十分呛人。
天渐渐亮了,这时,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李神符以为是王俊赶来了,他连忙问道:“可是王先生来了。”
一名士兵飞奔而来,指着身后远处道:“启禀王爷,我们来处发现周军队伍,有数千人之多。”
李神符大吃一惊,难道是周军追来了,他急令道:“传令全军出发!”
队伍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便乱哄哄地出发了,士兵们争先恐后向北面山上小路奔去,他们都害怕被火攻,在山谷里被火烧,一个都活不成。
但前锋距离上山之路还有一里,半山腰上忽然响起了轰隆隆的鼓声,只见北面山上伏兵四起,旌旗招展,不知有多少军队截断了他们北上之路。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这时,背后山上也鼓声大作,他们前后道路都被周军截断了,将领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向主将李神符望去。
李神符心中充满了苦涩,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徐世绩并没有守信,在进入剑门关前的最后一步,他们被周军包围了。
“各位将军不要慌乱,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这就派人去和对方交涉!”
刚说完,李神符猛然想起,徐世绩给他的信还在王俊那里,可王俊现在人在哪里?
李神符心中慌乱起来,但在众目睽睽下,他只得强作镇宁,命令一名手下前去交涉。
半个时候,手下奔了回来,躬身行礼道:“启禀王爷,山上是刘兰成的军队,他说他知道王爷和徐将军达成的协议。”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拦住去路?”李神符不满地问道。
“卑职也问了,刘将军说,他接到的消息是王爷可以随时北上汉中,他不会阻拦,但徐将军并没有答应军队可以北上。”
李神符一下子呆住了。
第1179章 天下大战(三十七)
两万唐军被堵在坝子里整整三天,他们没有盔甲盾牌,也没有弓箭和长矛,每人只携带了一把军刀,一只水壶,一个背囊,一卷毯子和一袋干粮,可就算干粮也快吃尽了。
三天来,军队士气低迷,人心涣散,更没有人愿意去攻打周军送死,每个人裹在自己毯子苦苦煎熬,等待最后结果。
第三天晚上,李神符喝干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他长长叹了口气问道:“还有多少干粮?”
一名亲兵低声道:“王爷,我们还有三天的干粮。”
“那士兵呢?”
“估计只剩明天一天了。”
李神符苦涩地笑道:“还想去汉中呢?这点粮食连剑门关都去不了。”
这时,亲兵校尉走上前低声道:“王爷,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王爷要走的话就下决心吧!”
李神符咬了咬嘴唇道:“就怕被人看见,引起军队哗变,反而被害了性命。”
“卑职已经准备好了,让一个兄弟和王爷换换衣服,王爷化妆成小兵去和周军谈判,夜晚不容易认出的。”
李神符早就想走了,他低头想了想道:“可粮食不够怎么办?”
“这个王爷不用担心,既然对方答应放王爷回汉中,粮食不会有问题。”
李神符心中一横,“好吧!今晚不走就没有机会了。”
亲兵们立刻动手,找了一个身材外貌略略相似的亲兵,戴上李神符的王冠,穿上黄金甲,系上大氅,骑在战马上神气活现,很难看出他是假装的李神符,百余名亲兵簇拥着他去视察军队了。
而李神符则换了一身小兵的衣服,脸上涂黑,怀中揣着王印,他跟着校尉和其他两人向山道走去,临近山道时,十几名唐军士兵拦住了他们,“王爷有令,没有军令不准上山!”
校尉举起令箭,高声道:“奉王爷之令去和周军谈判,速速让开!”
众哨兵立刻让开了,校尉带着几名手下快步向山上走去,远远大喊:“我们是奉命前来谈判,请不要放箭!”
四人一边喊一边走,渐渐消失在山道上。
刘兰成此时就在山道上巡视,他今晚格外警惕,三天了,已经快到忍受的极限,他知道今晚唐军一定会异动。
这时,一名士兵奔上来,小声道:“将军,下面来了四个唐军士兵,其中一个小兵自称是李神符,希望将军能守信放他北去汉中。”
“他有什么证据吗?”
几名士兵将唐军校尉押了上来,校尉双手举起一个袋子,“这是我家王爷的王印和王剑,在下刘颂,是王爷的亲兵校尉,袋中也有卑职的军牌,将军可以验证。”
旁边李客师笑道:“我想应该是李神符,这才是他的风格,出卖军队,自己逃走。”
刘兰成捏了一下袋中王印笑道:“我当然不会失约,可以放你们走。”
校尉犹豫一下,又道:“我们粮食已快尽绝,走不到剑门关,能否恳请将军提供一点粮食。”
刘兰成索性一把夺过袋子,看了看里面的王印和一把镶嵌了宝石的黄金短剑,他点点头道:“做个买卖倒是可以,王印和王剑留下,我给你们四头骡子和四袋干粮,你们走吧!”
校尉大喜,有骡子和粮食,他们就可以北上了,他连忙抱拳,“多谢将军了!”
刘兰成随即令人牵来四头骡子,又准备四袋干粮,令士兵送他们去剑门关。
四人骑着骡子狼狈地离去了,李客师望着李神符干瘦的背影,不解地问道:“毕竟是郡王啊!将军为什么不直接抓捕他?”
刘兰成笑了笑道:“这是徐将军的命令,让我放李神符北归,不过我也觉得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唐朝内部的一颗毒瘤,放他回去会更有作用。”
李客师竖起大拇指赞道:“将军高见!”
话音刚落,山下坝子传来一片大喊声,唐军似乎发生了异动。
刘兰成立刻喝令道:“全军准备拦截,防止敌军冲击!”
数千周军士兵举起弓弩,对准狭窄的山道,只见黑暗中无数人向山道奔来,他们并没有冲击山道,而是跪在山道前举手大喊:“我们投降!我们愿意投降!”
刘兰成惊讶,令道:“让两个弟兄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一名周军旅帅带着几名士兵奔了下去,不多时,跑回来禀报道:“启禀将军,唐军将领发现是李神符是亲兵假扮,他们愤怒之下杀了假王,请求投降。”
刘兰成哑然失笑,便道:“去告诉山下士兵,要投降者可放下兵器,举手排队上山,不举手者格杀无论!”
数十名唐军将军找李神符议事,却发现了李神符已金蝉脱壳,他们在愤怒之下杀死了李神符所有的亲兵,一致同意投降周军,当天晚上,两万唐军士兵放下兵器,举手上山投降了刘兰成大军。
至此,唐军在巴蜀的数万军队全军覆没,连驸马柴绍也落入了周军手中,当刘兰成的部将张厉率三千军占领了巴蜀和汉中交界处的龙门关,这便意味着两川三十二郡正式并入了大周帝国的版图。

太原,对峙依旧在继续,对对方主将的羞辱已经消失,双方又换了另一种激励士气的方法,那就是竞鼓,攻守双方各自赶制皮鼓,惊天动地的鼓声在城头和阵前敲响,他们都企图用震耳欲聋的鼓声压制住对方。
双方的鼓越做越大,投入的士兵也越来越多,清朗的天空下,几千只战鼓同时敲响,鼓声如闷雷般在天地间打响,从早响到晚上,士兵们轮番上阵,虽然这种竞鼓方式有点滑稽,但也确实是给士兵们解闷的好办法。
不过长时间的鼓声对人的听力影响也很大,很多士兵因此失聪,竞鼓进行了三天后,双方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但两军对峙最害怕沉闷,那就像一种慢性毒药,渐渐侵蚀士气,瓦解军心,而且很难恢复,所以双方主将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鼓舞士气,给士兵们找点事情做。
屈突通很快便想到了另一种方式来保持士气,那就是模拟攻城,他利用城内一座仓城,将军队编为攻防双方,不分白天黑夜进行模拟攻城和守城,又从仓库里拿出十万贯钱作为奖励,守城成功或者攻城成功的士兵皆有赏赐,这种方式既锻炼了士兵的攻防水平,又有奖励,使士兵们都愿意参加,每天在城内鼓声大作,喊杀声一片,气氛十分活跃。
而尉迟恭也在军营内举行了武技大赛,将士兵和将领组织起来进行步弓、骑弓、举重、单挑较量、阵型作战等等比赛,让所有士兵的参与,表现优异者给予重奖,同样使周军士兵兴致盎然,有力地调动了士兵的积极性。
虽然两支军队都十分活跃,但太原城内却十分安静,数十万民众提心吊胆地生活着,越来越多的店铺都相继关门歇业了,除了一些卖生活必须品的店铺有点生意外,其他店铺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不得不关门停业以减少损失。
不仅商业凋敝,大街上也行人稀少,只有官府中午开始赈粥时,才会有贫寒人家子弟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施粥点排队领粥,这也是每天太原城内最热闹的时刻,但过了这个时点,城内又恢复了死一般寂静,尽管屈突通并没有实行宵禁和戒严,但太原城的数十万人就仿佛平空消失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