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达一边安慰着李渊,一边用木杆指着地图解释道:“目前我们在并州投入了十四万军队,在函谷关、潼关和武关、大散关各有一万,巴蜀增兵至四万,陇右、河西和河湟有三万军,北地、弘化、安定、平凉和上郡各有五千人,加上长安两万御林军和五千玄武精卫,一共三十万大军,这就是我们的全部兵力。
现在延安郡虽然失守,但上郡毕竟还有五千守军,周军一时也攻不下来,我们可以将北地郡、平凉郡和安定郡的一万五千军队集中到上郡,虽然这三郡没有了驻军,但隔着上郡和弘化郡,周军攻不过去。
其实如果反攻得力,我们不仅可以收复延安郡,甚至可以夺取雕阴郡乃至河套,张铉最大的问题是将战线拉得太长,这对他未必是好事,只要唐军一处突破,周军就可能面临全线溃败的危险。”
刘文静也道:“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周军不会这么快进行并州决战,他们是要把唐军拖在并州,太原的军队我们很难撤回来,不过河东郡的六万军队我们却能撤回,只要我们分两万军死守蒲津关,那么就有了四万军的宽裕,这四万军不管投向河西也好,投向巴蜀也好,都能扭转局势,所以微臣再三劝陛下暂时放弃争夺河东郡,原因就在于此。”
如果说陈叔达的话稍稍给李渊带来一点安慰,那么刘文静的劝谏却又使李渊心生厌恶,他站起身恶狠狠道:“延安郡丢了,至少还有上郡缓冲,河东郡丢了,一个小小的蒲津关能挡住敌人的十万大军进攻?朕也打过仗,不是白痴!”
刘文静吓得不敢吭声,李渊负手走了两步,他见李神通正在向自己使眼色,顿时脸一沉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是否合理朕自会做主!”
李神通上前一步,低声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关陇并非没有军队,关键是看陛下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李渊眉头微微一皱,他忽然醒悟,“二弟是指庄丁?”
李神通点点头,“陛下,臣指的不止是庄丁,臣听元吉说,很多大庄园里囤积着无数的钱粮,甚至粮食都坏掉了,钱也烂掉,却不肯拿出来帮助军队,替陛下分忧。”
刘文静和陈叔达对望一眼,两人眼中大骇,他们知道圣上又要对关陇贵族下手了,这一次不止是钱粮资源,还包括了人力资源,也就是关陇贵族自己培养的自卫军,名义上叫做庄丁,但训练和装备都不比唐军差,圣上在这个节骨眼上动这支军队,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两人却不敢再劝,他们心里明白,刚才圣上已经有话在先,李神通才敢当着他们面说,如果这时候他们再劝圣上,必遭杀身之祸。
两人心中大急,却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李渊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朕想独自考虑一下,你们都退下吧!”
三人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李神通笑着陈叔达说了几句,却正眼也不看刘文静,哼了一声便扬长而去,刚才刘文静劝天子从河东郡撤军同样惹恼了他。
陈叔达忧心忡忡对刘文静道:“刘相国,这下可怎么办?如果圣上触犯了关陇贵族的底线,我很担心关中会生乱。”
刘文静也叹口气道:“现在很难劝圣上,如果太子殿下或者秦王在长安都好办,偏偏他们都不在,哎!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两人皆无计可施,他们也只能指望圣上自己想通这件事的严重性,不要一时冲动出了大事。
御书房内,李渊独自一人负手来回踱步,二弟李神通所说庄丁之事,他当然不是刚刚才听说,这是他当年为了入关中而和关陇贵族们达成的妥协,就如同当年杨坚为了夺取皇位而答应关陇贵族们继续保留各自的部曲一样,关陇贵族也可以保留自己的庄丁。
这些庄丁是关陇贵族为了应对隋末天下大乱而招募的关陇精壮,加起来足有数万人,训练有素,装备十分精良,和骁果军完全一样,这支军队始终是李渊一根心头毒刺,虽然他们比较分散,可以一旦集中起来,足以改变江山。
李渊倒并不是想招募这支军队替自己作战,他知道这些关陇贵族不会替自己卖命,他们只关心自身的利益。
但李渊最担心的是,这支军队会不会在关中空虚之时发动兵变,尤其在六家主要的关陇贵族集体拜会了韦云起后,李渊十分担心他们会和张铉里应外合,把关中献给张铉,就像当年他们背叛代王杨侑,将关中献给自己一样。
李神通刚才提醒了他,他才猛地想起这支隐形军队的存在,以前他还能容忍这支军队存在,但现在天下危机四起,这支床榻之侧不受他控制的军队就让李渊着实有点寝食不安了。
李渊终于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拔掉身边这支潜伏着巨大威胁的军队,即使短期内引发朝野动荡,他也在所不惜。
当然,李渊也知道将关陇贵族逼急了也不行,他必须采取一个稳妥的手段,最好先试探一下关陇贵族,看看他们的反应,然后再动手。
正考虑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楚王殿下已经到了。”
“宣他进来!”
片刻,李元吉匆匆走进了御书房,他跪下行大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
“谢父皇!”
李元吉垂手而立,心中颇有点紧张,他不知道父皇找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因为大量长安人离城一事要质问自己吗?
李渊沉思片刻,问李元吉道:“长安街头情况如何?”
“回禀父皇,儿臣经过数天的努力,严查谣言,打击奸商,长安的混乱状态已经被制止,儿臣抓了数百名传播谣言之人,从他们的招供来看,应该是被同一批人指使,儿臣怀疑是长安情报署。”
“抓到长安情报署了吗?”李渊追问道。
李元吉迟疑一下道:“儿臣正在全力追查长安情报署的下落,或许因为风声太紧,他们已经撤离了长安城…”
“真是没用!”
李渊极为恼怒地哼了一声,怒斥道:“上次于筠事件就险些抓到他们,却被他们逃脱,这次又被他们逃脱,到底要让他们在长安兴风作浪多久,你才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元吉低下头小声道:“儿臣会继续加大抓捕力度,一定会给父皇满意的交代。”
“好吧!朕就再等几天,你可要抓紧。”
“儿臣明白!”
李渊还是比较满意儿子的态度,他这才转移话题道:“今天把你找来,是有另外一件重要之事交给你去做。”
第1150章 天下大战(八)
于筠事件后,李渊虽然口头上答应了陈叔达的两个建议,一是扩相,给独孤家族一个相位,其次是将于筠次子于唯良提升为武威郡太守,不过当时李渊同意是有前提,扩相的前提是灭掉宋金刚,在胜利的气氛下扩相,最后由于发生了隋军进军并州的危机,李渊便暂停了扩相之事,只是将于唯良提升为武威郡丞,算是勉强给了于家一点交代。
虽然于筠事件已经过去了大半年,但关陇贵族内部依旧矛盾重重,窦家和独孤家几乎已经彻底反目,这是两大家族在五年内的第二次反目,上一次反目是窦家大获全胜,成功孤立了独孤家族,最终以独孤顺被刺杀,独孤家族低头认输而收场。
而这一次却恰恰相反,于筠事件使大部分关陇贵族都站到了独孤家族一边,而窦氏家族只得到了豆卢家族和长孙家族的支持,另一个重大事件便是武川会正式宣告解散。
而且上一次两大家族反目只是为了权力争夺,当权力争夺尘埃落地后,反目就结束了,但这一次却不一样,当韦云起接见了关陇贵族的六大家族后,反目就变成了决裂,正是这个决裂导致了武川会的正式解散。
下午时分,李元吉的马车停在了窦府门前,早有门房奔进去禀报,不多时,窦威亲自迎了出来,躬身施礼,“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窦公太客气了,我是有事来访。”
李元吉的母亲是窦威的堂侄女,所以按照辈分,李元吉应该称窦威为堂外祖父,但李元吉却只称他为窦公,足见李元吉的傲慢,不过窦威也颇有点害怕这个出了名的魔王,不敢在李元吉面前摆长辈架子。
窦威连忙将李元吉请进了贵客堂,两人分宾主落座,有侍女给他们上了茶。
李元吉淡淡道:“今天上午父皇特地召见了我,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前来和窦公商议。”
“不知圣上交给殿下什么任务?”窦威喝了口茶,含笑问道。
“父皇让我想办法筹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
‘当啷!’窦威手中的茶碗失手落地,摔得粉碎,窦威被惊得目瞪口呆。
“什么!”窦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圣上又要筹集钱粮了。
李元吉望着地上被摔得粉碎的茶碗,着实有些不满道:“这算是什么大事,窦公有必要这样大惊小怪吗?”
窦威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半晌才道:“殿下要筹集钱粮,为何要找我,我恐怕帮不了殿下。”
李元吉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窦公这话怎么说,难道欺我李元吉年轻不懂事,可以当面抵赖?还是嫌我官微职小,不屑与我合作?”
窦威吓了一跳,李元吉他可惹不起,他连忙解释道:“我明白圣上的意思,也明白殿下为什么来找我,只是现在情况和从前有点不一样,我就算想帮,恐怕也力不从心。”
“为什么?上两次窦公筹集钱粮都很顺利,为什么到我这里就力不从心了?”
“殿下有所不知,从前是我召集关陇贵族商议,大家共同承担,这一次…”
“这次也一样!”
李元吉不耐烦地打断了窦威的话,态度十分强横道:“窦公将关陇贵族召集起来,让他们再次分摊,有什么困难?”
窦威心中大骂,若不是李元吉上次制造了于筠事件,怎么会导致关陇贵族分裂,他惹下大祸,现在却又来逼自己,这算什么?
窦威深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上次于筠之死,武川会已经解散,关陇会也分裂了,已经过去大半年,除了豆卢和长孙两家外,其他关陇贵族都不再理睬我,也不再登门,我已经被他们孤立了,现在我再召集他们,没有人会理睬我。”
“为什么要提于筠事件,难道窦公是在指责我,是我李元吉的责任?”李元吉恶狠狠诘问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是殿下多心了,我只是说,关陇贵族都不再理睬我了,当然,窦家会继续为圣上分忧,我们愿意捐出十万石粮食和五万贯钱,替殿下稍稍减轻负担。”
李元吉脸色稍稍和缓一点,“父皇是让我来和窦公商量,怎么才能筹到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就算不让窦公出面,但也希望窦公替我出谋划策,想一个好办法。”
窦威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不让他出面就好,他沉思片刻道:“可以分为两次筹粮,窦氏家族、豆卢氏家族和长孙氏家族为一次,可筹措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我可以保证完成,另外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需要其他关陇贵族来分摊,他们是另一次筹粮。”
“那怎么让他们心甘心愿交出钱粮呢?”李元吉继续追问道。
“办法很简单,只要独孤家族答应,事情就好办了。”
“那怎么让独孤家族答应。”
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或者是更深更复杂的一种心态,这一刻,窦威彻底丢掉了和独孤家族多年的交情,他低声对李元吉说了几句。
李元吉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果然是妙计,看来今天我没有找错人。”

独孤家族堪称大隋帝国曾经的第一巨富,独孤信利用他和北周以及女婿杨坚的特殊关系,在天下兼并了无数的庄园和产业,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被派去掌管这些产业,当年洛阳的天寺阁酒楼也不过是独孤家族众多产业中的九牛一毛罢了。
天刚亮,长安立政坊一条巷子里传来一阵阵犬吠声吗,一户人家的门吱嘎一声开了,这是长安十分寻常的中等人家,占地约一亩的小宅,院子里种了两棵大树,半旧的木门,从打开的门缝里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一条黄色家犬和一群小鸡。
出来的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体型比较富态,穿得也不错,淡青色的水绸长衫,头戴黑纱乌笼帽,他叫做独孤平致,是独孤家族的偏房庶子,在独孤家族中地位较低。
由于独孤家族人丁兴旺,一半住在关中乡下,他们负责管理各地的田产,另一半则散住在长安城各坊,他们则负责各处的商业,这个独孤平致负责管理长安西市的十几座商铺,每天都要忙得早出晚归。
他要出门,却被年幼的儿子抱住了腿,“爹爹说好的,今天在家陪我玩!”
三岁的儿子撅着嘴,满脸不高兴望着父亲,独孤平致二十岁娶妻,三十岁才得这个宝贝儿子,两口子对他疼爱之极,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他千依百顺。
这时,娘子王氏走上前抱起儿子笑道:“宝儿乖,今天爹爹有点事情,很快就回来了。”
独孤平致也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笑道:“爹爹保证中午回来,宝儿和阿黄玩一玩。”
“那爹爹中午一定要回来。”儿子眼泪汪汪说道。
独孤平致一阵心疼,亲了一下儿子的小脸,保证道:“爹爹中午一定回来。”
“夫君快去吧!马车都等急了。”
“我去了!”
独孤平致转身离开家门,向小巷口走去,那里停着一辆简易马车,是独孤平致专门从骡马行雇佣,负责每天来回接送他,一个月三贯钱。
独孤平致站在马车前向母子二人挥挥手,这才上了马车,他发现车夫似乎换了一个,“老姜头今天怎么没来?”
马车夫是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他懒洋洋回答道:“生病了,让我代他一天。”
独孤平致便不再多问了,马车缓缓开动,向坊门外驶去,出了坊门,马车应该向西走,前往西市方向,但今天却反过来了,居然是向东走,那就是要出城了。
独孤平致一怔,连忙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错了,我要去西市!”
“没错,坐好了。”
年轻男子猛抽一鞭马臀,马车顿时加快速度向城外奔去,独孤平致正要大喊,忽然从他身后冒出一个黑衣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顶住他咽喉,耳边有人冷冷道:“再敢乱喊,割断你的喉咙!”
独孤平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一句话不再再说,很快马车驶出了下东门,向长安郊外驶去。

就在独孤平致的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家的门急促的敲响了,“是谁啊?”独孤平致的妻子王氏在院子里问道。
“大嫂快开门,大哥出事了。”
王氏吓得连忙开门,外面是两个伙计模样的男子,他们焦急万分道:“大哥被惊马撞了,已经奄奄一息,他要见一见大嫂和儿子。”
王氏惊慌失措,“那…那可怎么办?”
“快走!晚了就见不到了。”
王氏吓得双腿发软,手脚冰凉,心中乱成一团,她抱起儿子便跟着两个伙计去见丈夫了,一边走一边颤声问道:“我夫君现在…怎么样?会不会…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也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样了,大嫂见到人就知道了。”
两名伙计将母子二人推上马车,将车门反锁了,马车立刻疾驶而去。
第1151章 天下大战(九)
独孤平致被推进一间灯光昏暗的大屋子,只见屋子四周站了八名赤着上身的彪形大汉,个个脸上长满了横肉,双手叉抱在胸前,目光凶狠,独孤平致一阵心惊胆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坐下吧!”屋内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独孤平致这才发现屋子最里面坐着一名年轻削瘦的男子,头戴金冠,衣着锦袍,手中正揉捏着什么小玩意,他身后站着两名更加彪壮的大汉,“楚王殿下!”独孤平致失声叫了起来,他认出了眼前的年轻男子,竟然是楚王李元吉。
“坐下!”
两名大汉将独孤平致按坐在一张小胡凳上,独孤平致心中更加紧张,自己怎么会招惹上这个恶魔?
李元吉很优雅地笑了笑,“你很幸运,我从不审问犯人,你是第一个。”
“犯人?殿下,我犯了什么罪?”独孤平致瞪大眼睛问道。
“你心里明白。”李元吉的笑容开始冷漠下来。
“我…我确实不明白,我只是独孤家族的一名偏房庶子,如果独孤家族有罪,轮得到我吗?”
“倒也不笨,好吧!我就问你,你是去年六月回京城管西市商铺,之前在哪里做事?”
“在延安郡!”
“对了,你之前是延安郡高奴火油井的管事,想必你比我清楚,当初北隋军在战场上使用了那么多高奴火油,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
独孤平致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知道是为什么事了,两万桶高奴火油之事终于案发,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说得没错吧!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发生过什么事,私通敌军可是灭九族的死罪,你居然说自己无罪,岂不是很好笑吗?”
“你…你想做什么?”独孤平致紧张万分问道。
“我身为楚王,当然不会用什么严刑拷打,那种手段有失我的身份,我要让你心服口服替我做事。”
李元吉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将手掌在他面前摊开,“认识这两样东西吗?”
李元吉手掌上是一只小儿项中佩戴的长命锁和一个妇人戴的指环,独孤平致顿时被惊得头皮都炸开了,那正是他妻儿的东西,他情急之下要站起身,却被大汉死死按坐在胡凳上,“你把他们怎么样了?”独孤平致怒吼道。
李元吉眉毛一挑,笑眯眯道:“你不用担心,他们母子二人很好,住在一个小院子里,有仆人和丫鬟伺候,我暂时不会伤害他们,但前提是你乖乖地替我做事,若不然…我先把你娘子扔到军营里去,你应该知道几千个饥渴的大汉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来,然后,你儿子…我就不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独孤平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他居然说得轻描淡写,就算是恶魔也没有他这么坏,独孤平致心中升起一种深深的恐惧,想到自己感情深厚的妻子,想到可爱的儿子,他终于软了下来,咽了口唾沫道:“殿下要我做什么?”
李元吉点点头笑道:“这就对了,我说得没错吧!不用严刑拷打,你自然会心服口服替我做事,我喜欢这样的结果。”
李元吉坐回了位子,“我专门打听过,独孤家族对各地的产业要求很严格,每一笔货物支出都要记帐,我相信你在高奴油井那边也有这么一卷帐,我要这些帐卷,包括运货或者提货人的签名手印,你知道我要什么东西。”
独孤平致低头不语,他当然知道李元吉想要什么,只是这后果太严重了,他是出卖家族啊!
李元吉又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这么严重,天子早就知道你们家主暗中和张铉有联系,否则战场的高奴火油是从哪里得来,这点小事情还不至于让你们独孤家族灭九族,只是我需要警告一下你们家主,唐周大战在即,让他不要再做这种蠢事。”
独孤平致哪里肯相信李元吉的花言巧语,还是不吭声,李元吉忽然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恶狠狠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李元吉已经给你面子了,要不然让你看看你儿子的手,白白嫩嫩的小手,怎么样?”
他回头喝令道:“把他儿子的左手剁了送来!”
大汉转身就走,独孤平致顿时崩溃了,惊恐地喊道:“不要!不要动我儿子。”
“那你究竟是做还是不做?”
“我做!我做!”独孤平致哭着答应了。
“那好,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你亲手记的帐。”
“我没有把握,不知道帐卷还在不在仓库里。”
“这个我不管,你儿子和娘子的命就在你手上,你自己看着办,明天正午前送不来,你就给他们收尸吧!”
说完,李元吉挥挥手,让手下将独孤平致押了出去。
这时,崔文象从旁边小屋里走了出来,笑道:“窦威提供的情报很准确,看来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只是借我们的手来收拾独孤家族,此人也是老奸巨猾啊!”
李元吉冷笑一声,“我李元吉的便宜就是这么好占了吗?”
崔文象摆摆手,让周围人都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李元吉两人,李元吉不解地问道:“先生想说什么?”
崔文象压低声音道:“圣上想要关陇贵族的私家军队,这是殿下的机会,殿下一定要把这支军队握在自己手中,有了这支军队,再加上玄武精卫,关中和长安就掌控在殿下的手中了,那时,殿下就不可以恭送天子为太上皇了吗?”
李元吉的眼中渐渐变亮了,这是藏在他内心深处的一只魔鬼,在崔文象不断催动下,这只魔鬼越长越大,夺嫡登基的野心彻底占满了李元吉的内心。
既然父皇已经有废除大哥太子之位的想法,那么自己为什么就没有登基的机会?

次日下午,李元吉正式拜访了独孤家主独孤篡,陪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楚王府长史宇文歆,宇文歆并不是李元吉心腹,也不是幕僚谋士,只是因为他和独孤家族关系不错,所以李元吉才公事公办地将他带着同来。
宇文歆知道今天的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他只是坐在一旁喝茶,始终一言不发。
李元吉并没有直述来意,而是喝了口茶笑道:“这一年我的事情太多,确实对关陇贵族的变化不太了解,前天去拜访窦公才知道关陇贵族内部发生了矛盾,独孤公现在才是关陇贵族的领袖,早知道我何必去拜访什么窦公?”
独孤篡对李元吉极为反感,于筠父子就是死在李元吉手中,年纪轻轻就如此心狠手毒,真不知他该遭什么的报应。
尽管心中反感之极,但独孤篡却不想给自己招来祸端,尤其李元吉带来一个小木箱子,更让他心中疑惑不解,克制住内心的不满,对李元吉道:“是不是独孤家族的子弟或者家仆违反了禁令,如果是,请殿下告诉老臣,老臣一定会用家法严惩!”
“这倒没有,我虽然严格执行禁令,但有些分寸还是要把握的,关陇贵族不管是家人还是仆人我基本上都没有动,当然发生了于筠事件也并不是我的本意,实在是父皇给的压力太大,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很难收场了。”
独孤篡倒承认李元吉说了一句实话,于筠事件李渊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若不是他放纵李元吉,李元吉也不至于如此肆意妄为,尤其后来独孤篡才知道,使无数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推疑令’,竟然是天子的密令,独孤篡这才看清了李渊的真实面目,表面的宽厚仁德下面竟藏着一颗狠毒的心。
独孤篡已经不想和李元吉再继续废话下去,他索性挑开了话题,“既然殿下说是为公事来找我,请问殿下是为了何事?”
“是这样,父皇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筹措一些钱粮支援军队,我能去哪里筹措,想来想去,我便去找了窦公,他很痛快,一口答应承担一部分,但还有一点缺口,就看独孤公这里是不是也表示一下?”
独孤篡之前就已经有所预感,李元吉上门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现在看来果然是这样,说得好听,李渊让他筹措钱粮,不就是要再放关陇贵族的血吗?而且让李元吉出面筹钱粮,本身就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威胁。
独孤篡冷冷道:“如果我说我们拿不出钱粮,殿下打算怎么办?”
第1152章 天下大战(十)
李元吉霍地站起身,脸庞开始剧烈扭曲,明显看得出他已经快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李元吉虽然阴狠毒辣,但毕竟年轻,城府心机还差得远,稍有冲突他就怒形于色,就仿佛一只发情的野狗,稍被挑衅就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这时,坐在一旁的宇文歆重重咳嗽一声,笑道:“殿下,或许独孤家主没有理解殿下的意思。”
宇文歆及时提醒,使李元吉顿时意识到现在还不是和独孤篡翻脸之时,他心中的怒火消失了,又慢慢坐了下来,独孤篡还是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李元吉。
李元吉将心情平静片刻,这才对独孤篡道:“刚才是我没有说清楚,父皇是让我负责筹钱粮,而且父皇说得很清楚,现在唐周大战在即,局势十分关键,钱粮供应不能拖前军的后腿,但偏偏钱粮吃紧,父皇希望关陇贵族能够为朝廷分忧,再捐出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之前我拜访的窦公,他明确表示窦氏、豆卢氏和长孙氏三大家族认捐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那么还有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要烦请独孤公召集各家商议,看看每家分摊多少,尽快把这件事解决,当然作为对大家支持唐军的表彰,父皇将授予所有家主国公之爵,我也可以保证,玄武精卫绝不会骚扰关陇贵族在长安的产业。”
独孤篡也坐了下来,他同样意识到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提上一次的洛阳商业回报也没有意义,但如果让他们再捐百万石粮食,他可不想再接受了,尤其现在并州失陷,河西危机,巴蜀危机,唐朝就靠关陇那点地盘根本养不活三十万军队,李渊必然会继续变本加厉地盘剥他们,这一次如果他们再屈服,最多一两个月后,李渊又要让他们出血,谁家会承受得起这样的残酷盘剥?
想到这,独孤篡缓缓道:“去年我们连续捐了三次,每次都是百万石,虽然摊在每家的头上没有那么多,可是经不起连续三次摊派,基本上家家户户的粮仓都见了底,去年秋天收成很不好,独孤家一半的庄园都颗粒无收,都在指望今年夏天的小麦,可现在才二月份摊派就来了,我们就算想支持唐军,但也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粮,要么殿下再宽恕几个月,等夏粮收仓后我们再支援唐军,这样可以吗?”
李元吉哪里会相信他的话,窦家拿得出来,天下第一巨富却拿不出来,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但李元吉早有准备,他站起身道:“这件事独孤公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考虑好了,通知我一下便可,我先告辞了。”
李元吉起身便快步离去,宇文歆急忙跟了出去,独孤篡却没有跟出去,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一个小木箱子上,这是李元吉遗忘在这里,但显然是故意遗忘,这里面是什么?
独孤篡慢慢走上前,蹲下打开了木箱,里面摆放着四卷账簿,封条上写得很清楚,独孤业记,但上面没有印章,显然只是抄录件,并不是原件。
独孤篡随手拾起一卷,慢慢展开,他眼睛蓦地瞪大,心剧烈地怦怦跳动起来,这竟然是延安郡高奴油井的收支帐目,其中几条标注得很清楚,武德三年十月初四,北隋军收讫高奴油一万桶;武德四年三月初九,北隋军收讫高奴油八千桶…
独孤篡的心仿佛一下子落进了深渊。

入夜,崇仁坊内一座宅子里灯火通明,这座宅子是独孤篡的一座别宅,占地约十亩,大门前停满了马车,墙根下蹲着一群群家丁,百无聊赖地聚在一起闲扯。
在宅内大堂上,来自关陇贵族十三个家族的家主聚集一堂,这是由独孤篡召集的临时议事,自从去年武川会解散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聚会。
窦威不愧对独孤家族了解透彻,将独孤家族最大的软肋告诉了李元吉,独孤家族暗中支持敌军证据确凿,四卷账簿最终使独孤篡屈服了,不得不按照李元吉的要求,召集所有家主来商议如何分摊钱粮。
随着最后一个家主就位,所有人都到齐了,独孤篡摆摆手对众人道:“大家请安静吧!”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独孤篡道:“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件事,我也不瞒大家,圣上再次摊派给了关陇贵族百万石钱粮…”
不等他说完,大堂内立刻炸开锅了,众人皆愤怒地叫喊起来,“怎么又来了,就算是把我们当做割毛的羊,也要等我们的毛长出来才行,现在青黄不接,哪里有钱粮给他!”
又有人怒斥道:“去年答应的洛阳商业在哪里?就算攻打洛阳失败,但至少也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就这样不了了之,当自己的承诺是放屁吗?”
“于公就白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皆愤怒异常,独孤篡摆摆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家听我说,请安静!听我说完。”
众人又安静下来,独孤篡这才道:“我需要把话说完,然后大家再讨论怎么办?”
独孤篡看了看众人,见众人都在听自己说话,这才继续道:“和上次一样,还是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窦家、豆卢家和长孙家已经认捐了三十万石粮食和十万贯钱,剩下的七十万石粮食和四十万贯钱就要今天我们在座的分摊了,另外,听说圣上承诺封大家国公之爵,算是褒奖大家支持唐军。”
众人都没有吭声,如果是刚建国时答应封国公,大家都还很动心,可现在眼看大周帝国的气势如日中天,军队节节胜利,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唐朝,这个时候的国公非但不会让人感到期待,反而有点烫手了。
这时,侯莫陈铎问道:“刚才独孤家主说国公之事只是听说,难道不是圣上亲口告诉独孤家主吗?”
“是我告诉独孤家主的!”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众人一回头,只见数十名玄武精卫簇拥着楚王李元吉走进了大堂,众人都腾地站了起来,对李元吉怒目而视,长安没有人不恨李元吉,这些关中贵族的家主也不例外。
这时,一名管家焦急地从边门跑了进来,低声对独孤篡说了两句,独孤篡顿时脸色大变,怒喝道:“楚王殿下为何用军队包围宅子?”
这句话令人众人一片哗然,他们居然被军队包围了,于钦明厉声问道:“楚王是想趁机把我们斩尽杀绝吗?”
李元吉负手看了众人一眼,阴阴笑道:“大家误会了,这是我的习惯,走到哪里都喜欢带一点手下,大家放心,不是军队,只是三千玄武精卫,也是为了保护大家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