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新年已不到一个月了,新年的气氛开始一天比一天浓厚起来。
天降大雪,东去的道路也随之阻塞,货物运输受阻,消息传递也同样被阻挡,并州发生的剧烈变化并没有传到长安民间,在朝廷可以封锁消息的前提下,长安绝大部分军民都不知道并州已易主,相反,李世民在延安郡攻克高奴县,活捉宋金刚的消息却令长安民众为之振奋,使即将到来的新年平添了几分喜气。
延安郡的战役持续了四个月时间,四个月中的战斗并不多,一共只有三场,但三场战役都规模巨大,第一次战役发生在延安郡南部的因城县,八月初,李世民以三万军大败宋金刚的八万大军。
宋金刚被迫向高奴县撤退,并在高奴县集结了十万大军,准备一举翻盘,但李世民没有给他机会,他和屈突通各率三万军队左右夹击宋金刚的大营,宋金刚军队再次惨败,被杀被俘者不计其数,宋金刚率三万后军逃回高奴县闭门不战。
第三次战役便是围城之战,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战役,足足持续了三个月,直到十天前,宋金刚军中长史杨伏念和其子杨焦献南门投降了唐军,李世民率数万唐军杀入城中,高奴县被攻破,宋金刚也被其侍卫绑缚献给了唐军。
目前延安郡已被完全收复,只剩下宋金刚的手下大将吕崇茂率八千军还在雕阴郡南部的绥德县一带顽抗,就在这时,李世民接到朝廷急信,他才知道并州出使,他令大将盛彦师率军一万五千人继续围剿宋金刚残部,他则率大军返回了长安。
宋金刚最终在四天前被李渊下令斩首于西市,四天前西市的人山人海的情景令很多长安人至今难以忘记,当宋金刚人头被砍掉的瞬间,西市万众欢腾,这就是李渊想要的效果,用延安郡的胜利来掩盖并州的失利。
纸终究包不住火,尽管大雪封路封锁了消息,但还是有一些大商家通过自己的信鸽得到了并州的消息,并州失守的消息已经在一些小圈子里开始秘密传播。
东宫暖阁内,李建成正和魏征围坐在火盆旁低声商议着目前的局势,李建成昨天才从汉中郡赶回长安,他原本两年之内不准回京,不过并州日益深重的危机迫切需要李建成也参与商议应对之策,李渊不得不做出让步,准许李建成进京探母为借口,让李建成回京一个月。
“大家都说这次张铉部署的并州战役非常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便发动了,而且速战速决,只用十四天就占领了除了太原城外的整个并州,和以前的战役大大不同,其实我觉得情况并不是这么回事。”
魏征没有跟随李建成离京,而是一直呆在长安,不断给李建成送去最新的长安消息,为李建成及时了解京城情况帮助极大。
李建成问道:“那问题出在哪里?”
“其实韦云起出使长安,就已经告诉我们,他们下一步目标就是并州,可我们并没有真正重视,派裴寂率领两万军去了太原,就算是应对措施了,可实际上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李建成沉默片刻道:“父皇并不是不重视,而是我们没有实力再保住并州了。”
李建成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良久,他长长叹息一声,“父皇一点也没有吸取荆州惨败的教训,还是让李氏宗族掌管军权,这次并州的失败便淋漓尽致表现出现,德良族叔在太原阵亡,神通二叔在河东兵败,都是摆在他们对时局的判断失误上,如果德良族叔能重用谢映登,以谢映登的性格也不至于投降周军,至于神通二叔,是他的性格缺陷导致了河东兵败。”
“殿下此话怎讲?”魏征不解地问道。
“父皇让神通二叔主管关中以东的防御,包括河东郡,这种情况下,他应该把防御线推到河东郡一线,至少应该在河东城布防两万重军,但他却把军队囤积在关中,他年轻时就是这样,任何东西都要放在自己身边,他才觉得属于自己,东西放远一点,他就不安心了,总觉得会被别人夺走,现在他部署军队也是一样,军队要留在自己身边,河东郡就不肯多放军队,导致他们救援河东城不及时,被周军抢先拦截在河东城外,兵力人数不及对方,战斗力也弱于对方,指挥应变能力也比对方逊一筹,他不失败才是怪事。”
说到这,李建成十分心痛地道:“父皇重用叔良族叔,结果第一次东征叔良阵亡,重用孝基,结果孝基死在上郡,重用德良,德良死在太原,重用神符和神通,虽然侥幸未死,可一个丢了荆州,一个丢了晋南,重用四弟,结果得罪了关陇贵族,他若再不改任人唯亲的做法,我们整个大唐就会彻底毁在这上面。”
魏征默然,这种皇室家务就不是他能过问了,过了一会儿,他沉声问道:“殿下觉得现在太原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李建成果断地摇了摇头,“死守太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根本没有实力夺回并州,张铉至少换还可以调动三十万军队赴并州作战,我们凑齐关中十万军队去迎战,而河套的李靖军队大举南下,我们拿什么抵挡?只怕到时候并州没有夺回,关陇便已丢得干干净净了。”
“殿下所言极是,但殿下觉得用什么策略才能撤出大原之军呢?”
不等李建成开口,门外有侍卫禀报道:“启禀殿下,圣上派人宣召殿下速去武德殿议事!”

李建成在回来的第二天便参加了武德殿议事,议事的主题依然是并州局势,不过这已经是重臣们第三次商议并州局势了。
在前两次的商议中,重臣们明显分为两派,一派是集举国之力反攻并州,以李神通和楚王李元吉为首坚持不放弃并州,李神通虽然兵败河东城,但天子李渊并没有追究他的责任,令李神通极为羞愧,所以在商议并州局势之时,他便极力主张反攻并州,他的主张得到了李元吉的极力支持,也得到了窦琎、唐俭、豆卢宽等相国的支持。
另一派则是反对进攻并州,主要以秦王李世民、陈叔达、刘文静等重臣为首,他们认为并州大势已去,应该承认并接受失败,两派都各执道理,互不让步,连续两次武德殿议事都没有出结果,今天李渊又召开了第三次议事,希望这一次众人能达成一致。
大殿内一片寂静,李渊在龙榻上坐下,他看了众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太子李建成身上,他温和地对李建成道:“皇儿今天才参加议事,前两次议事的情况皇儿了解了吗?”
李建成起身行礼道:“回禀父皇,前两次议事情况,儿臣已经听陈相国和刘相国介绍过了。”
李渊点点头,“既然皇儿已经了解情况,那么朕很想知道皇儿对并州局势是什么态度?”
第1139章 紧急求和(下)
李建成不慌不忙道:“儿臣有几个问题想问一问神通皇叔,请父皇恩准。”
李渊看了一眼李神通,便点点头:“准!”
李建成对李神通微微笑道:“皇叔极力主张反攻并州,能否给小侄谈一谈具体反攻之策,或许皇叔之前已经说过,但小侄正好不在,烦请皇叔再复述一次。”
李神通摸不透李建成的心思,既然天子已经准许,他便不得不说:“反攻当然还是应从河东郡着手,河东郡和弘农郡一样,都是关中的缓冲区,夺回河东郡有利于减轻关中的军事压力。”
“那军队呢?”
李建成继续追问道:“皇叔认为应该出多少军队,动用哪里的军队?”
李神通被问得有点尴尬,干笑一声道:“现在我们只是在谈大略,这种出兵的具体细节,需要制定完善的方案后再进行讨论,现在太子让我说,我一时还不好回答。”
“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李元吉慢慢走出来,面色阴冷道:“皇兄无非是担心我们没有足够的军队,也没有能力攻下河东郡,但我要告诉皇兄,目前我们关中有十五万大军,足以夺回河东郡。”
“十五万?”
李建成不解地问道:“这个人数怎么出来的,我确实不太明白,皇叔在河东郡损失两万军队后,关中哪里还有十五万?”
李神通的脸色霎时间胀得通红,十分不满地盯了李建成一眼,李元吉依旧用冰冷的语气道:“全歼宋金刚后,我们得了九万降卒,挑选精锐,去其糟粕,至少可以得六万人,加上原本的六万唐军,这就十二万了,加上关中原有的三万人,这不就十五万了吗?其中还不包括两万御林军,皇兄为什么觉得我们就夺不回河东郡呢?”
“可关中的三万军队已经在河东郡损失了两万军队,哪里还有三万人?另外,宋金刚的残兵未灭,盛彦师将军率一万五千人在延安郡继续剿匪,皇弟不会把他们扣除在外吧!”
李神通的脸上实在挂不住,接口道:“太子殿下或许还不知道,我们在关中又征召了三万军队,所以…”
李建成当然知道,他叹口气对父皇行礼道:“父皇,宋金刚的十余万大军都是强征延安郡、上郡和弘化郡的民夫,这两年导致三郡土地荒芜,粮食锐减,民不聊生,我们既然剿灭了宋金刚,就应该将这些士兵遣返回乡,扶助畜力和种子,尽快恢复民生,而不是又将他们编入唐军,我们应该避免这种竭泽而渔的行为。”
将战俘编入唐军就是李渊的决定,现在李建成提出了质疑和反对,李渊也着实感到一丝尴尬,半晌才道:“皇儿的想法朕能理解,只是现在正是用兵之时,我们兵源匮乏,用降卒也是不错的办法,以后再加倍补偿三郡就是了,这件事已有定论,皇儿就不用再计较了,还是说说并州之策吧!”
李建成看了一眼陈叔达,陈叔达暗暗向他摇摇头,暗示他不要再提这件事,李建成无奈,只得又将话题转回来,“父皇,儿臣认为我们需要面对现实,事实上,当周军夺取并北三郡后,就已经成为居高临下之势,加上上党郡和长平郡被占领多年,以这两郡为跳板,夺取晋南易如反掌,所以他们这次才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了并州,如果我们再用倾国之力反攻并州,那陇右和关内怎么办?李靖在河套虎视眈眈,他长驱南下,我们就是两线作战了,父皇觉得我们能承受得住吗?如果承受不住,后果又是什么?”
武德殿内鸦雀无声,包括李神通也无言以对,李建成的一番话说到了要害之上,在大周帝国军队强大压力之下,他们根本就无力收复并州,这是铁的事实,以前没有人敢说,今天李建成却开诚布公地说了出来。
“那皇兄认为太原该怎么办?”李元吉忿忿不平问道。
“很简单,和中都谈判,让出太原,我们的军队撤离太原,从离石郡过黄河到延安郡。”
“父皇,我赞成皇兄的方案!”
李世民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一礼道:“父皇,皇兄的话虽然让人一时难以接受,但事实如此,我们的实力不可能再收复并州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撤回太原的军队,只要军队还在,我们就有翻本的机会,军队要远比土地和城池重要,之前我就说过,不能因小失大,为了收复并州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最后连太原军队也全军覆灭。”
太子李建成的加入无疑使反对收复并州派占据了上风,陈叔达和刘文静先后表态,都表示支持太子的建议,和中都展开谈判,让出太原换取军队撤离。
这时,李元吉见众人纷纷表态支持长兄,而原本支持自己的窦琎等人都沉默了,他心中着实不甘,又道:“可现在大雪封路,我们的军队根本无法通过吕梁谷道,至少还有两个月才能人马通行,所谓谈判能确保这两个月的安全吗?”
李建成淡淡道:“我们军队可以全身而退,周军也能不伤一兵一卒夺取太原,各取所需,为什么他们会不干?”
“可如果他们占领了太原,却不肯放过我们,趁机将我们全歼,那时又该怎么办?”李元吉不依不饶地问道。
“如果皇弟一定要这样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谈或不谈,由父皇来决定吧!”
李渊当然不想放弃并州,但他也不至于像四子元吉那样头脑简单,他知道长子说得没错,他们没有实力收回并州了,尽管他心中也同样不甘,可也只能面对现实。
李渊缓缓道:“朕同意太子的方案,速发鹰信给长驻中都的封爱卿,令他全权去和中都朝廷协议。”

众臣散去,李渊回到了御书房,失去龙兴之地的打击使他心情着实郁闷,但他更多却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这是失去荆州和河套等地都没有过的感觉,现在他却有一种即将大难临头的不安。
李渊坐在御案前怔怔发呆,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淮安郡王求见。”
淮安郡王就是李神通,他前来求见,必然还是为并州之事,李渊便点点头,“宣他进来吧!”
片刻,李神通匆匆走了进来,虽然在武德殿内最终决定采用太子李建成的方案,但李神通并不甘心,他知道这个决定并非天子本意,只要天子不满意,那自己就还有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在朝堂上,而是在御书房里。
李神通深深行一礼,“参见陛下!”
“郡王有什么事吗?”李渊不露声色问道。
“陛下,微臣还想再建议一下并州之事。”
“并州之事已经定了,现在恐怕不好再更改了。”
“陛下,微臣并不是要更改并州的决议,而是想补充完善一下。”
李渊坐直了腰,注视着李神通道:“说说看,怎么完善?”
“微臣是想说河东郡,陛下,并州别的地方都可以失去,唯独河东郡不能丢,否则,关中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李渊目光立刻变得有些不满,既然他也知道河东郡不能丢,但为什么就不能守住呢?
不满归不满,李渊也当然明白河东郡的战略意义,或许对周朝不重要,但对于唐朝,它就仿佛是战士身上的盔甲,失去了这件盔甲,敌军的兵锋就直压关中,对长安的威胁远远超过了灵武郡失守。
李渊沉思片刻问道:“那依你之见呢?”
“陛下,或许我们确实没有实力收复并州,但微臣觉得河东郡可以收复,我们可以先集结兵力在蒲津关,等开春后便可集中兵力进攻河东城,只要拿下河东郡,河东郡就基本上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李渊负手来回踱步,夺回太原已经不可能,死守太原也不可能,那么太原的军队就需要平安撤出,同时,河东郡他也想收回,或许李神通的方案不错,即使他们不能收复并州,但至少也要夺回河东郡。
李神通看出天子动心了,又继续低声道:“陛下,天降大雪,我们军队不可能立刻退出太原,至少要等一两个月,可以和对方达成退军协议,然后抓紧时间加强太原防御,待周军全力攻打太原之时,便是我们出兵反攻河东之时。”
李渊当然不想丢掉他的龙兴之地,李神通确实说动了他,李渊微微叹了口气,“就怕裴寂守不住太原。”
“陛下,微臣推荐屈突通将军去太原替代裴相国,虽然大雪封锁了吕梁谷道,但如果骑乘骆驼的话,还可以穿过吕梁山口。”
李渊心中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令道:“继续说下去!”
李神通已经感觉到天子即将被说动,他继续道:“大雪封锁了吕梁山口,周军无法也进入离石郡,我们可以利用雪橇将延安郡的粮草物资运送到离石郡,在离石县屯集军队和粮草,只要道路稍通,我们就可以大举支援太原城,天降暴雪就是给我们创造机会,这是天意啊!陛下真的打算放弃太原吗?”
李渊负手走到窗前,久久望着窗外,沸腾在他内心那种保住龙兴之地的强烈愿望终于使他被李神通说服了,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太原绝不能这样轻易放弃,河东郡也一样。
“好吧!就先让屈突通去太原试一试。”
第1140章 雪后巡视
十年来罕见暴风雪同样袭击了中都,当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暴雪停止后,整个河北都变成了茫茫的冰雪世界,蓬松且厚厚的大雪如白色锦缎一般铺满了原野、麦田、官道、山峦和城池。
道路已完全消失,结了冰的一条条河床依稀还有一点轮廓,它便成了最好的道路,马拉着雪橇在河床上奔驰,两岸是一棵棵晶莹剔透的玉树琼枝,天地苍茫、格外壮丽多姿。
虽然大周帝国已经建国近半年,但中都的民众依旧还沉浸在帝国建立的喜悦之中,新年将至,更给这种喜悦抹上了重重的欢庆色彩,中都的人们得到了太多的喜报,乃至于夺取并州的消息传来后,在中都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直到米价应声跌到斗米七十文,各家酒肆纷纷推出只要半价的庆功酒宴,中都民众才开始欢庆并州的回归,全城到处响起爆竹声,仿佛新年提前一个月到来。
中都的新邺大道的积雪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尽管两边的行道树上还积着厚厚的白雪,但青砖铺成的地面上已经看不见积雪了,乌黑的积雪堆积在两边建筑的墙角,人来车往,使地面变得湿漉漉的。
被行道树遮挡住的中道上,数百名侍卫骑兵正护卫着一辆由十二匹金鞍白马拉拽的玉辂安车向南城门方向缓缓而行,车顶上立着一顶黄罗伞盖,标志着这是天子的车驾。
张铉登基已经有半年了,他渐渐习惯了帝王的身份,中都百官民众也习惯了天子低调而简朴的出行,对皇帝陛下的车驾出行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有不少民众躬身长揖,给天子的车驾行礼。
张铉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街道上热闹的情形,今天他特地出宫视察城外的交通,这场暴雪着实令他担忧贫寒人家的草屋能否支撑得住大雪重压。
尤其当宫中的采莲亭昨天被大雪压塌后,他心中更加担忧这场暴雪带来的灾害。
这场大雪来得太早太突然,深秋的连续降雨刚刚结束,天空还没有晴朗几天,暴风雪便铺天盖地袭来,比往年的初雪早了半个月,而且一来便是气势汹汹的暴雪。
“陛下!”
侍卫的禀报声打断了张铉的思路,“什么事?”张铉问道。
“刘使君他们来了。”
“停车吧!”
马车缓缓停下,几名官员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为首官员叫做王晋源,他原本是上党郡太守,年初调入中都出任京兆尹,后面还跟着几名官员,包括中都所在魏县县令和邺县县令。
王晋源走到马车前躬身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张铉在马车内问道:“城内房屋坍塌了多少?伤亡几何?”
“启禀陛下,到今天上午为止,中都城内的房屋坍塌了八十七间,死了十三人,伤四十五人,死者已经安葬,伤者正在救治,倒塌人家都暂时安置在驿馆内,目前中都基本上没有引发雪灾恐慌。”
张铉心中稍安,这个损失不算大,比他担心的要好得多,他便点点头道:“朕想去南城门处看看,一起去吧!”
众人行礼,纷纷上了马,跟随在车驾后面向南城门而去。
南城门是中都的主城门,又叫做宝鼎门,城楼高大,气势恢宏,主门正对中道,平时不开启,只有天子或者军队进出城时才会开启,行人的普通官员都是从两边的侧门进出。
此时南城门内外热闹异常,卖蔬菜瓜果,卖木炭薪柴,卖羊肉鹿肉的小摊沿着城墙摆满了长长一串,大大小小的摊贩足有数百家之多,数万民众从中都城内的各处涌来,将每个摊贩都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南门两侧变得格外的喧嚣热闹。
这时,张铉已经从瓮城内上了城墙,他站在女墙边向下探望,王晋源在一旁笑着介绍:“我们原以为交通断绝,中都民众买菜会出现困难,却没有想得雪橇成了便利的交通工具,每天上午都有上千辆雪橇从四面八方而来,带来了大量的蔬菜瓜果和肉食野味,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中都城的食物紧张,不过也多亏要到新年,家家户户事先都储存了很多物品,才没有引发恐慌。”
停一下,王晋源又补充道:“主要是这场暴风雪来得太突然,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大家都措手不及。”
这时,张铉又问道:“你刚才说,是雪橇作为交通工具,现在能分辨出道路吗?”
王晋源连忙摇头,“回禀陛下,道路还不行,主要是利用河道,河道能分辨出来。”
张铉离开女墙,来到外墙垛口旁,探身向外张望,只见城外完全是白茫茫一片,一望无际的白雪覆盖着大地,连树木也变成了银白色,和大地融为一体。
不过张铉还是看见了河床车道,只见十几匹拉拽着雪橇在雪地里奔跑,拖出了一条长长的黑色轨迹,这条轨迹正是南城外的安河河床,很明显地在大地上凹现出来。
这时,张铉又看见远处十几里外的一座小村庄,他的目力极好,隐隐可以看见几个黑点在雪地上行走,村庄应该就紧靠官道,这些村民还是可以辨别出官道的路基。
张铉当即令道:“速去把罗士信找来见朕!”
不多时,穿着一身盔甲的罗士信匆匆跑上了城头,他今天正好当值,正带领士兵巡防中都城内治安,听到天子宣召,他急忙赶来。
“微臣罗士信参见皇帝陛下!”罗士信单膝跪下行礼道。
张铉微微笑道:“听说你在军营内抱怨朕偏心,没有让你去并州作战,有这回事吗?”
罗士信吓了一大跳,心中大骂出卖他的手下,他惶恐道:“微臣不敢抱怨陛下,只是闷在中都,心中实在渴盼出征。”
“想打仗当然要有机会才行,之前你们军队攻打荆州、南襄之时,尉迟恭也只能安安静静呆在上党郡,现在轮到他们了,不很正常吗?”
“微臣知错!”罗士信满脸羞愧道。
张铉便不再提这件事,笑了笑又道:“你们不是没有事情做吗?现在朕就找一件事给你做。”
说到这,张铉一指城外远处几个小黑点,此时几个小黑点已经走近了,看得出是几个骑着骡驴的农民。
“你看见那几个骑着骡子的农夫了吗?”
罗士信点点头,“微臣看见了。”
“几个农民也能沿着官道过来,说明官道还是可以分辨,你可率军队出城,把所有的官道都分辨出来,办法很简单,用木棍涂上朱漆,一头削尖插在官道两旁,每隔三十步插一根,具体方案你可以和工部以及京兆府的官员商议,朕已经给李尚书说过了,总之就是一句话,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交通。”
“微臣明白了,但不知需要标识的范围是多少?”
张铉想了想道:“先把京兆府做好,成功后向各郡推广。”
京兆府就是从前的魏郡,张铉又对王晋源道:“你们也一起配合罗将军吧!朕希望两天之内恢复京兆地区的交通。”
“微臣遵旨!”
旁边罗士信心中盘算一下,如果只是京兆府,工程量就小了很多,大概需要动用一万军队,用两天时间就可以完成了,他立刻躬身道:“微臣立刻就去做。”
罗士信行一礼退下,王晋源也连忙行礼告辞,带着官员和罗士信一起下城了。
张铉早就看到一名侍卫似乎有事要向自己禀报,待罗士信等人离去,他便问道:“有什么事?”
侍卫已等候多时,他连忙上前对张铉低声禀报了几句,张铉点了点头,吩咐左右,“回宫!”
第1141章 天阁议政(上)
张铉登基后,他的御书房依然放在天阁,但军机台成立后不久,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的官房则迁出了天阁,搬到御史台对面的军机台新官署内,整座天阁便成了天子的御书房,张铉则搬到了二楼,省去大臣们爬楼汇报的艰难。
一楼的参议房内,房玄龄正站着并州沙盘前沉思不语,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侍卫低声道:“房长史,陛下来了。”
房玄龄惊觉,一回头,只见天子张铉快步走了进来,房玄龄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张铉摆摆手,走上前问道:“尉迟恭他们情况如何了?”
“启禀陛下,尉迟将军的军队目前驻扎介休县,那里有大量的粮食等物资,足够他们度过冬天。”
“另一支军队呢?”
张铉关心的是另一支在太原城外牵制唐军的一万人,暴风雪来袭后,他们便和这支由虎贲郎将赵亮率领的军队失去了联系,着实令人担忧,“有他们的消息吗?”
“回禀陛下,我们已经得到消息,这支军队目前退驻在太原郡寿阳县,那里是尉迟将军的临时后勤地,粮草物资应该也很充足,陛下不用担心。”
张铉立刻在沙盘上找到了寿阳县,在太原城以东约一百五十里,也就是当暴风雪来袭,他们急行军百里才退到寿阳县,可以想象他们在暴风雪中的艰难跋涉。
不过这个消息还是让张铉一颗悬在空中的心放下了,张铉虽然已登基为帝,但很多习惯他一时改变不了,比如他依旧把自己视为军队主帅,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天子本身就是军队的最高统帅,只是参与度强弱区别。
进攻唐朝的大策略基本上都是由张铉主导制定,包括这次进攻并州,三路出击的大战略就是由他决定,房玄龄则进行细节上的完善。
沉思片刻,张铉又问道:“河东郡的情况如何?”
“天降大雪,关中也寸步难行,河东郡更不用说,目前唐军没有任何动静。”
在张铉的三线出击中,北线太原和中线雀鼠谷他都不担心,关键是南线的河东郡,由于直接威胁到关中的安全,李渊必然不会甘心失去,别的地方他可以不要,但河东郡他一定会想着再夺回来,所以对于周王朝而言,如何将主要唐军引到并州来作战,就是下一步他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事实上,在张铉的大战略中,并州其实只是一个诱饵,把数量有限的唐军吸引到并州来,才是他们这次并州战役的真正目的,包括韦云起出使长安,就是为了引发这次并州战役,可惜天降大雪,影响了周王朝的战略实施。
想到这,张铉问道:“军师来找朕有什么事?”
“微臣确实有事,封德彝今天一早找到微臣,提出了一个和解建议。”
封德彝是唐王朝长驻中都使者,负责沟通两国之出现间的分歧,与此对应的是,周朝礼部侍郎温彦博也长驻长安。
张铉淡淡笑了起来,“唐军是想退出太原吗?”
“现在大雪封锁了吕梁山和雀鼠谷,他们就是想撤退也办不到,不过是想表示个姿态罢了,要撤退也只能等到明年开春,只到了那时候,估计他们又有想法了。”
“既然如此,你就告诉封德彝,现在我们暂时不会攻打太原,等过了年再谈此事,如果那时候他还愿意谈,那我们就坐下来好好协商如何让唐军退出太原。”
“微臣明白了,这就去和封德彝协商此事。”
房玄龄刚要退下去,这时,张铉又想起一事,便叫住了他,“军师稍等!”
“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军师知道苏相国上书告老退仕一事吗?”
“微臣听说了。”
张铉沉吟一下道:“苏相国毕竟已年过八旬,朕想让和裴阁老一样改任闲职,但不管他是退仕还是改任闲职,相位都空出来了,朕考虑让军师入相,军师可有意愿。”
房玄龄苦笑一声道:“微臣没有在地方郡县任过职,恐怕不能服众。”
“这个问题不大,那只是惯例,并不是律例规矩,没有当过太守直接出任相国的大臣多得是,萧何、陈平也没有听说出任过什么太守,军师不用太谦虚了。”
“这个…让微臣考虑一下吧!”
张铉点点头,“三天后务必给我答复!”
“微臣明白!”房玄龄行了一礼,便退了下去。
张铉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半年来他一直在考虑改组紫微阁相国,但一时没有机会,现在苏威主动提出告老退仕,机会便来了,在目前的七相中,张铉确实对几个相国不太满意,一个是礼部尚书陈棱,当初答应他为相主要是为了收复江都,但事实证明,陈棱当相国的能力不足,他还是更适合统兵,再一人便是兵部尚书李景,李景和苏威一样,年事已高,精力和体力都难以承受相国的重任,至于苏威,确实年纪太大,张铉也不忍再继续留任他。
就在这时,有侍卫在门口禀报,“陛下,苏相国求见!”
正好想到苏威,苏威就来了,张铉笑道:“快快请苏相国进来!”
张铉准备让房玄龄接替苏威入相,绝非是张铉对苏威不满,恰恰相反,如果有可能,他希望苏威能再做十年,作为相国,最重要是缩小并弥补君臣的分歧,就像一只夹子,将君臣紧紧联结在一起,使得君臣齐心合力,推动帝国的发展,在这一点苏威做得非常出色,善于妥协,却又能坚持原则,使张铉非常信赖他,也尊敬他。
不多时,苏威不慌不忙走进了御书房,他上前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
“相国免礼平身,请坐!”
一名宫女在火盆旁替苏威铺上了软软的坐垫,苏威坐了下来,张铉也在他对面坐下,苏威苦笑一声,“居然和陛下平起平坐,老臣实在难以安坐。”
张铉微微一笑,“对朕的尊重放在心中就行了,大周帝国的君臣礼仪就交给朕的儿孙们慢慢去完善吧!”
“陛下说得对,心中的尊重比礼仪上的尊重更值得珍视。”
这时,两名宫女给他们上了茶,苏威喝了一口热茶笑道:“我听工部李尚书说,陛下今天一早去城外巡哨交通,已经出兵疏导官道,是打算在官道上铲雪吗?”
张铉笑着摇摇头,“官道铲雪的工程量太大,不现实,朕只是让军队把官道标识出来,便可以骑畜力在官道上行走了,比单纯依靠雪橇要方便很多。”
“我说不可能铲雪,但其他几个相国却坚持说要把主官道的雪铲掉,说工程量不大,动员一万民夫,只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铲干净了。”
张铉笑了笑道:“可能是朕事先没有和紫微阁沟通这件事,其实把主官道上的雪铲掉不是不可以,京兆地区可以动用军队,但地方各郡恐怕需要动用大量民夫,朕不想为此事扰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