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篡缓缓点头,“这件事没完,我现在就去找窦威,我看他怎么说!”
话音刚落,只听外面有家人禀报,“老爷,窦家主来了!”
第1127章 矛盾激化(下)
于筠死了,窦威同样也心烦意乱,半夜里天子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给他,令他安抚住关陇贵族,窦威几乎一夜未睡,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天子上次用洛阳商业换取百万钱粮之事还没有给关陇贵族一个明确交代,企图不了了之,今天又传来了于筠的死讯,相比于筠之死,钱粮之死便不那么重要了。
于筠北周太师于谨重孙,家族世代为官,在朝廷中人脉很深,他本人又是将作监令,从三品高官,如果是因为被御史台调查而畏罪自尽倒也罢了,偏偏是落在李元吉手中。
李元吉下达推疑令,宁可错杀百人,不可放过一人,已经激起满朝文武公愤,那么于筠死在他手上,谁又会相信于筠通敌,大家都一定认为于筠是无辜被杀。
窦威不由暗暗埋怨天子糊涂,他怎么能让儿子去查于筠之事,这不是明摆着会惹出事端吗?
窦威并不知道前因后果,还以为是李渊命令李元吉去查于筠私通周朝之事。
窦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关陇贵族,但作为关陇贵族领袖,于筠死了,他必须尽快去拜祭。
窦威拜祭之时,正好遇到了侯莫陈家主侯莫陈铎和赵氏家主赵商,三人先后拜祭完便在灵棚前寒暄几句,这时,于钦明和独孤篡从府中走了出来。
独孤篡走上前道:“正好大家都在,我们谈一谈吧!”
窦威也有此意,他点头答应了,于钦明道:“大家请进府商谈。”
远处又一辆马车驶来,在灵棚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一人,却是元氏家主元仁惠,元仁惠是大将军元胄之子,封武陵郡公,大家见了礼,元仁惠道:“大家先去,待我拜祭完于公,马上就过来。”
内堂上,六名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坐成一圈,于钦明缓缓道:“想必大家听说了我大哥之事,我想告诉大家,为什么我兄长会死在李元吉手上,因为一个月前李元吉看中了青云酒肆,他想用它来监视百官,便上门向我兄长索取,但我兄长坚决不答应,并一把火烧掉了青云酒肆,由此得罪了李元吉。”
窦威是来缓解矛盾,不是加剧矛盾,他摇摇头道:“但你兄长确实和张铉私下通信,那封信现在就在天子手上,我觉得不应该把公私混在一起。”
于钦明心中十分不满,窦威明显是在偏袒李元吉,他又继续道:“我大哥确实和张铉有过通信,关于这件事,我需要给大家解释清楚,我大哥的长子于唯华现在长平郡高平县出任县令,这是大业九年隋朝天子的任命。
现在长平郡被周朝控制已近四年,唯华实际上已是周朝之臣,长子既然是张铉之臣,那么作为父亲,和张铉有过通信,我想也绝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据我所知,甚至太子殿下都和张铉有过通信往来,毕竟唐朝不是一直都和周朝敌对,我们两国还曾经结盟共同抗击突厥,现在问题来了,我兄长该不该因此被定罪,该不该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去?”
窦威叹口气道:“贤侄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于家主也并非是被杀,而是在朱雀门前自杀,也谈不上不明不白吧!”
独孤篡冷笑一声,“窦公当时也在朱雀门吗?”
“我当然不在朱雀门,但这件事是圣上公布的,难道圣上会说假话吗?”
于钦明终于被窦威的态度激怒了,他愤而起身道:“我不敢说圣上说谎,但我给窦公看一样东西。”
他喝令道:“抬上来!”
一群家人立刻抬上来十几卷席子,于钦明令道:“把席子掀开!”
家人把席子掀开,一股血腥之气顿时扑面而来,众人不由捂住了鼻子,竟然是十几具尸体,于钦明指着尸体愤怒道:“他们都是我兄长的随从和车夫,昨晚就在府门外被李元吉的士兵所杀,我兄长的马车被他们劫持去军衙,我兄长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逼自杀,就死在自己的家门口,而不是所谓在朱雀门前畏罪自杀!”
窦威半晌道:“可是贤侄也没有证据说于家主是死在家门口。”
“你…”
于钦明愤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克制住满腔怒火道:“府上管家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我这就去把他叫来!”
“不用了!”
独孤篡站起身冷冷道:“就算管家作证了,他也会说管家瞎编,你就算拿出证据来,他也会说证据是假的,反正我们的窦公认定了天子的说法,于筠是畏罪自杀,死有余辜,我说得对不对?窦家主!”
窦威恼怒地盯了独孤篡一眼,“独孤家主,你是怎么说话的?我可是你长辈,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独孤篡冷哼了一声,“你可不仅是长辈,你还是武川会主,我来问你,我六叔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六叔死了,就没有人和你对抗,你就可以独霸武川会,就可以当李渊的走狗来盘剥我们,今天一百万石,明天又要一百万石,你当我们是猪羊吗?”
“够了!”
窦威恼怒万分地站起身,厉声道:“于筠私通张铉,证据确凿,就算被处死也是他罪有应得,独孤篡,你别以为自己干净,张铉军队的火油是从哪里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天子不知道?你独孤家想死,没有人拦你,请你不要再害了别人。”
说完窦威转身便向外走去,这是独孤篡喝问道:“窦威,武川血誓,你忘了吗?”
窦威停住脚,回头看了独孤篡一眼,冷冷道:“你以为武川会真的还存在吗?”
他又望向其他三家家主,问他们道:“三位贤弟是打算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三人对望一眼,侯莫陈铎缓缓道:“窦公很抱歉,如果我今天走了,那么明天我也很可能会死在李元吉手中。”
窦威哼了一声,又问赵商和元仁惠,“你们两位呢?”
“我们也认为,于公不应该死在李元吉的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家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不好了!”
“什么事?”于钦明问道。
“刚才刑部派人来说,于公子听说父亲自尽,他也…嚼舌自尽了!”
于钦明悲愤万分,他跪下来举手大喊道:“苍天啊!你真要把我们于家赶尽杀绝吗?”
窦威脸色大变,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由于案件当事者于筠父子皆自杀身亡,案件已无法再继续调查下去,在刑部尚书赵慈景极力劝说下,李渊最终同意采用妥协方案,没有宣布于筠有罪或者无罪,同时将于唯铭的尸体送还于家,所有案件当事人一律释放,宣布该案大三司解散,刑部也撤销了立案。
尽管刑部撤销了于氏父子叛国罪的立案审查,但李渊还以‘不当通信的逾规行为’下旨剥夺了于筠的世袭爵位,但准许其家属以郡公之礼安葬于筠,此案划一段落,不准任何人再谈及。
李元吉却没有受到任何指责,相反,在数日后,李渊赐给他庄园一座,美婢百人,以示对他办案勤勉的嘉奖,不过李渊也知道朝官的不满,在不久之后便密令李元吉停止了不得人心的推疑令。
生在武德五年的于筠事件虽然最终以雷声大雨点小的方式不了了之,但它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这件案子成为了关陇贵族和李渊走向分裂的开始,也最终酿成了日后的关中动乱。
新闻的热点总是十分短暂,很快,另一个热点消息便取代了于筠事件,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大周帝国的特使、相国韦云起于九月初十正式抵达长安,带来了两国堪分疆界的新建议。
第1128章 出使来意
在洛阳战争中形成了以函谷关为周唐两朝分界线,但这个分界线并没有被双方朝廷官方正式确认,甚至连停战都没有,双方依旧处于一种战争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甚至双方的巡哨士兵相遇都会引发一次新的大战。
所以双方坐下再谈一谈就很有必要了,不过这个座谈应该放在六月的战争结束后进行,但正好遇到了新王朝的登基大典,登基后又遇到诸多事务,座谈便耽误下来,一直到张铉登基一个月后,周王朝的使者才抵达了长安。
韦云起是周朝的相国尚书令,在大周相位仅次于中书令苏威,地位崇高,倒不好怠慢,李渊便命相国陈叔达出面,出城迎接周王朝特使韦云起一行。
韦云起率领的使团由一百一十人组成,除了他这个正使外,还有副使礼部侍郎温彦博,另外还有八名从事,其余一百骑兵全部都是护卫,众人从乘坐六辆宽大的马车从中都一路驶来,虽然有点疲惫,但终于抵达了长安,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马车缓缓在东城门口停下,韦云起老远看见了陈叔达,便笑着下了马车,陈叔达快步走上前笑道:“韦贤弟,多年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了。”
“陈相国却是风采依旧,可喜可贺!”
“哪里,我已经老了,你看!皱纹都挂满额头了。”
“那是陈相国为国事操劳太多。”
两人叙旧片刻,温彦博又上前行礼,陈叔达笑道:“都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大家请随我进城,请吧!”
两队唐军骑兵在前面开道,陈叔达和韦云起骑马缓缓而行,韦云起就是关中人,自从他跟随张铉去北海郡后已经多年没有回家乡,今日又见长安风貌,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韦相国这次来长安,一定会回家族看一看,衣锦还乡啊!”
韦云起当年和家族的矛盾很深,甚至家族连族祭都不让他参加,他才一怒跟随张铉去了北海郡,这么多年,他对家族的感情已经很淡薄,对他而言,谈不上什么衣锦还乡,他根本就没有回家族的打算。
“这次我最多只能呆三天,天子刚刚登基,中都事情太多,恐怕不能久呆,还是以公务为重吧!”
陈叔达心中一跳,三天能谈出什么来,他试探着问道:“这次韦相国来长安,是打算谈一谈停战协议吗?”
韦云起淡淡一笑,“这个…需要谈的东西很多,大家都要恢复民生,让老百姓安歇几年吧!”
“是啊!连连战争,关中百姓也快吃不消了,给大家修养几年,是为政者的仁德。”
陈叔达没有试探出,便不再多言了,韦云起却在打量着朱雀大街,他发现朱雀大街虽然变化不大,但街上的人却和从前不同了,从前行人大多从容不迫,脸上带着笑容,目光里充满自信,尤其喜欢凑热闹,稍有点异常便会围了一圈人,像自己这样的大周帝国使团到来,沿路两边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
但现在的行人却个个步履匆匆,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就仿佛身后有恶犬跟着他们一样,甚至不敢停下脚步看一看热闹,面无表情,但眼睛里带着一丝警惕或者惊慌。
韦云起心中暗叹,看来高瑾的报告并没有夸张,长安人真的被李元吉吓坏了,变得草木皆兵,整个精神状态都变了。
这时,韦云起看见了三名身着黑色盔甲的士兵从路边走过,下巴高高扬起,态度十分傲慢,眼睛都不斜看使团一眼,行人们看见他们,纷纷让开一条路,并向他们躬身施礼。
韦云起不由冷笑起来,陈叔达没有注意到三名玄武精卫,他不解地问道:“韦相国笑什么?”
“我在笑唐朝的相国和我们周朝相国确实略有不同。”
“此话何解?”
“如果是我带着陈相国在新邺大道上行走,无论是七十岁的老叟还是三岁的孩童,都会向我和陈相国行礼,没有人会去理睬士兵,长安倒是反过来了,说明贵国很重视军队,士兵的地位比相国还高,我因此感叹而笑。”
陈叔达这才注意到三名玄武精卫,他脸上一热,着实有点羞愧难当,没有一个行人理睬他们,却个个向三名士兵让路行礼。
陈叔达也长叹一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事实摆在这里,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韦云起语重心长道:“按理我不敢胡乱评论,不过长安毕竟是我的故乡,出于对故乡的关心,我还是想说一句话,陈相国,公道自在人心。”
陈叔达当然明白韦云起这句话的含义,他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言不由衷道:“韦相国关心故乡之情,在下深感钦佩。”

陈叔达将大周使团一行安排住进了贵宾馆,便匆匆赶去御书房见天子李渊,李渊也同样关心韦云起一行的来意,而且大周使团来得非常突然,他们接到消息时,使团已经进入关中了,使他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御书房内,陈叔达向李渊详细汇报了他迎接韦云起的过程,最后歉然道:“韦云起只是说双方需要休养生息几年,却不肯说出他们的真实来意,估计他们是想在正式会谈时才会提出来。”
李渊眉头一皱,“这怎么行?没有任何准备就要正式谈,那双方谈什么?他说我们听,仅此而已,这种态度朕不能接受。”
旁边刘文静道:“对方态度确实让人不能接受,不过我们可以从他们这次过来猜到一点端倪。”
李渊看了他一眼,问道:“相国看出了什么?”
“陛下,停战与否并不在于一纸协议,而在于双方的开战意愿,其实张铉本来就保持着战场主动,他完全不需要和我们商量停战之时,没有停战协议只会对他们有利,只有我们去找他们要求停战,而且韦云起来长安只有三天,三天能谈什么?所以微臣大胆推测,韦云起根本不是谈什么停战。”
“那他来做什么,向朕示威吗?还是来兴师问罪,就因为朕没有派使者去中都祝贺他登基?”
李渊心中十分不满,尽管张铉登基为帝,他也同样没有派使者去祝贺,但并不等于张铉就可以怠慢他,尤其在大周帝国声势完全压倒唐朝之时,李渊的自尊心尤其敏感,稍有风吹草动,李渊就认为是对他不敬。
陈叔达想了想道:“陛下,不如老臣今晚再去拜访,把他的确切来意摸清楚,我们决不能稀里糊涂地接受他的拜访。”
陈叔达很了解李渊,李渊嘴上表示不满,可如果真的因为这件小事而双方关系闹僵,李渊也绝不会饶过自己,最好还是自己多辛苦一下,替双方进行沟通,明白对方的真实来意,然后他们才好安排礼仪,究竟是进行谈判,还仅仅只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
李渊点点头,“如此,就辛苦陈相国了。”

黄昏时分,陈叔达的马车缓缓来到了贵宾馆,但出乎他的意料,贵宾馆大门前竟然停了七八辆华丽的马车,靠墙边站满了随同马车前来的护卫。
陈叔达心中着实感到愕然,这是谁这么胆大,居然来拜访大周使者,他急令左右去打听,片刻,随从回来禀报道:“启禀相国,是六家关陇贵族的家主来拜访韦相国。”
“具体是谁?”陈叔达惊讶地追问道。
“卑职打听了,是独孤家主、于氏家主、侯莫陈家主、赵氏家主和元氏家主以及贺兰氏家主,他们已经来了大半个时辰。”
陈叔达愣住了,他开始意识到问题严重了,六家关陇贵族家主公开来拜访大周相国,若消息传出去,会在朝野中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要知道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是李渊开国登基的基础,如果连基础都动摇了,谁对大唐还会有信心。
陈叔达心念一转,立刻明白了,这一定是关陇贵族对于筠之死的一次严重抗议,用行动来表态他们对天子的不满。
陈叔达有点犹豫了,自己究竟是先去报告天子这件事,还是继续拜访韦云起。
这时,一阵笑语声传来,韦云起亲自将六位家主送出了大门。
“各位家主对我大周皇帝的希望,我一定会忠实转达给圣上,请大家放心,圣上是胸襟开阔之人,他连窦建德、萧铣、王世充都能宽容善待,更何况是各位关陇世家呢?”
“韦相国来得太及时了,若不是韦相国亲口说明,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心中的困惑。”
“今天韦相国的一番话,我们受益非浅,担心了这么几年,今晚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大周皇帝陛下的心胸也只有韦相国最了解,有了韦相国的权威解释,于钦明彻底明悟了,感谢韦相国的诚意。”

听着众人在门内纷纷表达自己的感悟,陈叔达心中既感到十分震惊,同时又异常酸楚,正是这些人拥戴李渊走上了天子宝座,现在他们却在干什么?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张铉为什么会派韦云起来出使大唐了,他同时也明白了韦云起出使长安的真实目的。
第1129章 三郡换一
一群家主走出了大门,他们这才发现陈叔达就在大门外,不过他们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脸色冷淡地各自上了马车,家丁护卫着马车便扬长而去,谁也没有和陈叔达打招呼。
这时,韦云起也看见了陈叔达,笑着走上前道:“原来陈相国来了,真是失礼,为何不派人来说一声,在下也好在门口迎候。”
陈叔达苦笑一声道:“韦相国太忙了,不好意思派人打扰。”
韦云起当然听懂他的话中之话,他看了看远去的几辆马车,呵呵笑道:“这只是意外,回头我给相国解释,相国请进吧!”
“韦相国请!”
两人走进了内堂,这时,几名随从已经收拾好了六位客人的茶杯,将座榻也重新归位铺好,韦云起请陈叔达坐下,又让随从上了茶。
陈叔达也不客气,开诚布公问道:“前几天长安不幸发生了于筠事件,造成了我家天子和关陇贵族之间的一点小误会,莫非贵朝天子想抓住这次机会拉拢关陇贵族,所以特地派韦相国前来做说客?”
陈叔达很坦率地表达了自己对刚才一幕的不满,一针见血地质问韦云起的来意。
韦云起喝了一口茶,淡淡道:“我是十天前从中都出发,而于筠事件是四天前才发生,说实话,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为此我感到遗憾,相信我家天子也会同样痛心,于筠是个很勤勉正直的官员,他的死是大唐的巨大损失,也是我大周帝国的损失。”
陈叔达连忙歉然道:“我刚才是气糊涂了,没有好好考虑便信口胡说,请韦相国多多谅解!”
韦云起摇摇头,肃然道:“我并不生气,只是感到痛心,因为类似的于筠事件已不是第一次了,恕我直言,如果贵朝天子不严加约束楚王,任由他这样肆意妄为,残杀无辜大臣,他会彻底毁了大唐的根基,今天陈相国也亲眼看到了,这些关陇世家平时都沉默,但今天又是什么表现,正如我白天说的那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陈叔达叹了口气,“韦相国的金玉良言可谓他山之石也,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些关陇贵族家主今天公开来拜访韦相国,并不是仅仅是在表达他们对于筠事件的不满,于筠事件不过是个药引子,他们的不满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却难以对外人道,至于楚王殿下是否做得过分,我想这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好吧!这件事我们就不提了,我想陈相国今晚前来拜访,一定是想知道这次我的来意,对吗?”韦云起直言不讳道。
陈叔达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缘故,如果我连韦相国出使唐朝的来意都不知道,我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和韦相国商谈了,请韦相国务必明示!”
韦云起笑了笑,便让几名从事取来一幅地图,并挂在木架上,韦云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笑道:“这次我前来长安,其实是想和贵国做一个交易。”
“哦?具体是什么交易,能详细说说吗?”陈叔达也走到了地图前。
韦云起用木杆指着地图上的太原郡道:“我们想用三个郡来换贵国的太原郡。”
陈叔达脸色大变,却没有吭声,等韦云起继续说下去,韦云起又继续道:“具体说就是上党郡、长平郡和雕阴郡,这就是我出使长安的真正来意,如果贵国有别的想法,我也可以全权代表大周帝国和贵国商谈。”
“除此之外,韦相国此行还有别的目的吗?”
“还有就是想和贵国商谈开放贸易的问题,以及在双方都城各派长驻使臣,便于及时沟通。”

“胡说八道!”
李渊大发雷霆,他气得连拍桌子骂道:“太原是朕的龙兴之地,他想斩断朕的龙脉吗?做梦,朕不会和他换,叫韦云起今天就走,朕不欢迎这样的使者!”
御书房内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天子会如此冲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否定对方的方案,其实在陈叔达述说的时候他们都有点动心,事实上,所谓的太原郡他们也只能守住太原一城,其余各县基本上都被对方控制了,张铉的军队从楼烦郡下来,穿过太原郡去上党郡,而河北的军队也是直接从井陉过来,穿过太原郡去娄烦郡。
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连守太原的李神符自己都抱怨已管不住各县,现在张铉愿意拿三郡来换太原一城,更何况里面还有雕阴郡,那里可是有赤铁山的大铁矿啊!
自从失去了江夏郡后,唐朝的生铁来源基本上已经断绝,军队只能依靠当时从江夏运来的千万斤生铁来打造装备,用一点便少一点,这才短短几个月,库存便已经用去了一半,如果找不到生铁来源,等库存生铁耗尽之时,他们又该怎么办?
几名相国都给陈叔达使眼色,让他再劝劝圣上,但陈叔达的表情却十分尴尬,他不知该不该说六家关陇贵族家主集体拜访韦云起之事,说了天子恐怕更加愤怒,引起滔天怒火,可如果不说却是自己的失职,而且天子迟早也会知道,所以陈叔达心中纠结难定,却没有注意到众人的眼色。
这时,窦琎轻轻咳嗽一声,问陈叔达道:“刚才听陈相国说,我们自己也可以提出方案,不一定非要用太原来交换,是这样吗?”
所有目光都向陈叔达望来,包括天子李渊,似乎他也很关心这句话,陈叔达无奈,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道:“启禀陛下,他确实是这样说,如果我们不接受他的方案,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方案,他有权决定,不用去禀报中都。”
有了陈叔达这句话,窦琎立刻道:“陛下,既然韦云起这样表态,那我们不用考虑太原城,用并州别处来做交换,然后我们再和他谈。”
旁边刘文静摇了摇头,“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众人又向刘文静望来,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如果我们不同意对方的方案,那么我们随便提一个,比如用并州西部的离石郡和龙泉郡来交换上党、长平两郡,或者交换雕阴郡,他们肯吗?张铉不是傻子,会拱手把铁矿还给我们?而且离石和龙泉两郡并没有什么驻军,现在我们双方还处于交战状态,他想要的话直接派兵去占领就是了,用得着自己出血吗?”
“那刘相国认为对方是什么意思?”窦琎有些不服地问道。
“我认为对方就是想要太原城,因为太原城有三万驻军,而且太原城高大坚固,极难攻打,所以他们才提出用置换的办法,一旦我们把太原郡交出去,军队撤到上党和长平两郡,张铉军队再大举进攻,试问这两郡中又有哪座城池能抵挡住敌军的进攻?”
刘文静的分析十分透彻,众人终于明白了张铉的手段,用谈判的方式让唐军自去坚盾,李渊冷笑一声,“他想要朕的太原,除非朕把长安也一并给他,否则他就别做这个美梦!”
刘文静又道:“陛下,其实通过这件事也暴露出了张铉的下一步战争方向,一定是太原,如果二十万大军来袭,光凭三万军恐怕还守不住太原,我们必须增兵,至少要五万军才守得住。”
刘文静做过晋阳令,他对太原城的城防情况很了解,虽然曾经有过刘武周十五万人攻不下只有两万人镇守的太原城的先例,但那些只是乌合之众,连最简单的攻城梯都做不好。
但张铉的军队则完全不同,八万大军便可攻下三万镇守的太原城,而且现在镇守太原的新兴郡王李德良也不是什么名将,这也是刘文静十分忧虑的原因。
李渊负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们今年准备进剿盘踞在延安郡的宋金刚,八万大军以练兵的名义集结在上郡,连次子李世民也亲自去了,如果再向太原城征兵,他们哪里还抽得出军队,难道调陇右之军,还是调巴蜀之军?
目前唐军还有二十五万大军,其中京兆地区有三万大军镇守,扶风郡和潼关各有一万,函谷关也有一万,陇右及河西屯兵三万,巴蜀也有三万大军,另外在上洛郡有一万驻军,太原城三万军队,河东郡和蒲津关各有五千军队,其余八万大军则集中在上郡,兵力虽然不少,但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根本就无兵可调。
第1130章 勉为其难
这时,裴寂道:“或者我们可以在太原城征集民夫,将这些民夫整编成军队,陛下觉得如何?”
“不妥!”
刘文静立刻反对道:“用民夫守城绝不靠谱,还不如不用!”
裴寂这两年比较沉默,也很少再和刘文静抬杠,但像刘文静这样一句话便将他顶回来,又冷又硬,俨如一记耳光,着实令裴寂脸上挂不住了,他冷笑道:“我知道刘相国当过晋阳令,确实比别人更了解太原,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水在动,船也在动,刘相国偏偏要做刻舟求剑之事,岂不是可笑?”
刘文静也冷然道:“裴相国无非是用刘武周攻城之时来证明自己正确…”
“不错!”
不等刘文静说完,裴寂便打断了他的话,“当初刘武周十五万大军进攻太原,太原城守军只有两万,我将十万太原民众动员起来,男女老少都上城,同仇敌忾,一次次击败了刘武周的军队,激战了一个月,刘武周损失惨重,最终不得不撤回马邑郡,太原城依旧巍然挺立,这是曾经发生的事实,刘相国居然说民不堪用,岂不是睁眼说白话?”
刘文静毫不示弱地反驳道:“那是因为攻城的军队是刘武周的匪兵,破城之后要屠城抢掠,杀人放火,奸淫女,但现在是张铉的军队,张铉率军队全歼了突厥大军,在太原城内是什么声望,你去调查过吗?你认为民夫会为我们拼死抵抗张铉的军队?裴相国,你太想当然了!”
“好了,你们二人不要争吵了。”
李渊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辩,“朕已经决定,民夫要用,但军队也要增援,围剿宋金刚用不着八万大军,六万军队就足够了,抽两万军队去支援太原。”
李渊又看了一眼裴寂,缓缓道:“动员太原民夫裴相国有经验,这次就请裴相国率两万军队去支援太原防御,协助新兴王镇守太原城。”
“微臣遵命!”天子既然已经开口,裴寂只得无奈地答应了。
这时,陈叔达问道:“请问陛下,那韦云起怎么办?我们还需要和他谈吗?”
李渊冷哼一声,“继续和他谈,最后谈不拢让他走人就是了,他不是提出别的方案吗?我们就用离石郡换雕阴郡,看他答不答应。”
陈叔达正想再提关陇贵族拜访韦云起一事,但他忽然意识到窦琎和豆卢宽都在场,这个话题太敏感了,他立刻克制住了。
但李渊却看出了陈叔达欲言又止,便奇怪地问道:“陈相国还想说什么?”
陈叔达只得含糊道:“微臣想和陛下再具体说一下和韦云起商谈的细节。”
李渊立刻明白了陈叔达的意思,便笑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先回去吧!”
众相国告退,御书房内只剩下李渊和陈叔达两人,李渊这才冷冷道:“你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叔达便将昨天晚上他遇到六家关陇贵族集体去拜访韦云起之事详细说了一遍,果不其然,李渊的脸色立刻阴冷下来,半晌冷冷道:“六家集体去拜访,以为法不责众,朕拿他们没有办法?”
“微臣觉得他们这样做并非是想背叛陛下,而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李渊目光冷厉地盯着陈叔达。
陈叔达额头已见汗,低下头嚅嗫道:“只是在表达对陛下的不满。”
“不满?哼!”
李渊怒哼了一声,“朕对他们还不够好吗?两个相国的名额都给了他们,豆卢宽明显缺乏相国的资历,朕也破格提拔,他们还有什么不满!”
“或许是因为…于筠一案。”陈叔达又低声道。
李渊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半晌一句话不说,御书房的气氛十分压抑,陈叔达紧张得满头大汗,后背也湿透了。
半晌,李渊冷冷道:“朕知道他们是在警告朕,若不给他们赔礼道歉,严惩楚王,他们就转而支持张铉,以为朕不懂他们的心思吗?”
“陛下,适当的安抚有助于平息矛盾。”
李渊摇了摇头,“这一点相国就错了,朕也曾是关陇贵族一员,朕很清楚他们的想法,于筠一案不过是他们的借口罢了,关键是他们看到了张铉打了几次胜仗,我们丢掉了洛阳和荆州,他们就害怕了,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便拼命去巴结张铉,他们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陈叔达还是鼓足勇气劝道:“陛下,世家追逐利益是他们的本能,古往今来,概莫能外,微臣一直劝陛下,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陛下已经利用于筠案打击了关陇贵族,那么适当的安抚便能稳住他们的情绪,现在他们还只是表达不满,可如果逼他们过份,微臣担心他们就会实质性地支援张铉了,陛下,一味使用大棒可不行啊!”
“那陈相国说,朕该怎么安抚他们?”
“陛下,方法有很多,比如把五相扩大为七相,让独孤家族也获得相位,那么他们就会稳定下来。”
陈叔达用心良苦,他知道独孤家族不满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就是上一次相位之争,独孤顺败给了窦威,由窦威推荐豆卢宽出任相国,独孤顺为此耿耿于怀,不惜将大量的高奴火油给了当时的北隋军,也给独孤顺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给了独孤家族相位,独孤家族就会被安抚住,没有独孤家族的带头,其余小家族也闹不起来,陈叔达看问题很准,一语便点中了关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