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的生意当然也不是到了门口罗雀的程度,只是没有从前那样火爆,每天的位子基本上能做到八成满,不过二楼和三楼的雅室都空关着,没有人再赶去雅室内喝酒,唯恐隔墙有耳。
中午时分,于筠的马车停在了青云酒肆门前,他快步走下马车,走了酒肆,酒保们早已熟悉他,知道他是来找账房高瑾,一名酒保指了指后院,于筠会意,穿过旁边侧门向后院走去。
侧门和大堂之间隔了一座屏风,大堂酒客看不见于筠进了后院,不过在马路对面,一名蹲在墙角的乞丐却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幕,乞丐浑浊的眼睛里竟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惊疑,他慢慢站了起来…
帐房内,高瑾也惊讶地站起身,“姑父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于筠阴沉着脸道:“我是来和贤侄确认一件事。”
“姑父请坐下说话。”
高瑾倒了一碗凉茶,他又走到门口看了看,二楼几间雅室内都没有人,他这才稍稍放下心,从二楼可以清楚地看见于筠走进帐房,幸亏没有看见。
高瑾关上门,在于筠对面坐下,笑问道:“姑父要问什么?”
“今天当今天子说,隋军出兵二十万攻打洛阳,加上齐王率领的六万军,一共二十六万大军,而唐军只有九万人,还说唐军被隋军包围,唐军最终在夜间突围成功,撤退到函谷关,王世充献城投降了隋军,我想知道真相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瑾沉吟一下道:“这里面和真相是有些出入,真相是隋军一共只有十六万大军,没有二十六万,其次隋军没有包围唐军,而是齐王殿下给唐军主帅李世民写了一封信,令他立刻退出函谷关,否则会将唐军全歼于中原,李世民自己撤军了,至于王世充献城投降,其实是因为我们城内有内应,控制了南城门,隋军进城后活捉了王世充,这些是我掌握的情报,是房军师亲笔书写,我想应该是真实的。”
于筠重重一拍桌子,恨声道:“我就知道他是在掩饰,编出理由来搪塞大家的质问。”
高瑾不解,笑问道:“这话怎么说?”
“贤侄有所不知,之前我们认捐了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当时天子是拿洛阳的商业作为补偿,大家才掏钱掏粮,可现在洛阳没有了,甚至连荆州也没有了,让大家怎么能接受?”
“可是…这并非李渊赖账,而是唐军没有能拿下洛阳,拿不下洛阳,自然就无法兑现承诺,我觉得也不能完全怪李渊吧!”高瑾笑着解释道。
于筠摇了摇头,“我们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态度问题,我们也得到一些消息,唐军根本就是不战而退,天子是害怕隋军进攻太原或者陇右,从而放弃了洛阳,他压根就没有考虑到我们的利益,还故意编造事实,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吗?”
“他只是找个台阶下而已,他知道洛阳真相迟早瞒不过大家,但现在他需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只要大家接受这个说法,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姑父,只能说下次再捐钱粮的时候谨慎一点,不要太相信他的所谓补偿。”
“下次?”
于筠哼了一声,“如果这一次没有明确的说法,那就不会再有下次,绝不会再有。”
第1109章 追究责任
于筠只是来证实李渊一番话的真伪,他怒气冲冲而来,又怒气冲冲而去,情绪激动之下他便少了平时的一丝谨慎,他的异常举动却被李元吉部署在酒肆外面的眼线看到了。
一个时辰后,李元吉便得到了于筠在青云酒肆内表现异常的情报,直接进入酒肆后院,一刻钟后又从酒肆后院匆匆离去,读着纸条上的情报,李元吉不由自言自语,‘这个于筠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李元吉想不通原因,便问旁边幕僚罗玉敏道:“罗先生觉得是什么原因?”
罗玉敏笑道:“据我所知,青云酒肆正是于家的产业,于筠出现在后院很正常,殿下倒不用怀疑。”
李元吉负手来回踱步,青云酒肆是官员们最大的聚会场所,各种信息在这里交汇,李元吉又岂能不关注它?
李元吉一直就想拿下这家酒肆,作为监视百官的基地,但他之前打听下来,这家酒肆竟然是舅父窦家的产业,他倒不好开口,现在又变成于家的产业,他心中便有点动心了。
“我想把这家酒肆拿下来,先生觉得如何?”
罗玉敏吓了一跳,慌忙道:“殿下,恐怕不妥!”
李元吉脸一沉,“有什么不妥,我不过是想要一家酒肆罢了,难道于家还不给我这个面子?”
“殿下,于家毕竟是关陇贵族,最近两年关陇贵族同气连枝,得罪了一家,就等于得罪全部,而且圣上正在为筹集钱粮而发愁,最好谨慎从事,不能影响到圣上的大事。”
李元吉难得听人劝告,罗玉敏便是其中之一,他半晌没有说话,罗玉敏显然说到了李元吉的要害,他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唯独不能得罪自己的父皇,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道:“这件事再让我考虑考虑,你先退下吧!”
罗玉敏退了下去,他很了解李元吉,只要让李元吉动心的东西,他一定会想法设法搞到,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自己也只是一时制止他,但效果不会太长,他必须及时通知高瑾。

长安下东门外,一队数百人的骑兵正向城门疾速奔来,为首大将正是刚从洛阳星夜赶回来的秦王李世民,他接到圣旨,朝廷即将就这几次战役召开政事堂议事,希望他立刻赶回长安参会,李世民当然知道这次议事事关重大,他马不停蹄,昼夜疾奔,仅用两天时间便赶到了长安。
此时正值清晨,城门处几乎没有人,只有十几名士兵在城门前站岗,李世民刚到下东门,旁边跑出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挥手大喊道:“殿下停一停!”
李世民勒住了战马,“你是何人?”
管家上前行一礼道:“在下刘相国管家,奉管家之令在此等候殿下,送一封信给殿下。”
管家将一封刘文静的信呈给了李世民,李世民接过信看了一遍,眉头不由微微一皱,刘文静在信中告诉他,天子已决定追责,建议他最好保持沉默,李世民便对管家道:“请转告刘相国,就说我非常感谢他的好意。”
李世民说完,纵马便向城内疾奔而去,不多时,李世民和众侍卫抵达了天策府,天策府也就是秦王府,位于皇城东北角,占地两百余亩,气势恢宏,自从李世民被封为天策上将后,秦王府便改名为天策上将府,府内和东宫一样有众多官员,著名的十八学士就是李世民最重要的智囊。
李世民刚翻身下马,长史长孙无忌便从大门内奔出,老远便笑道:“殿下终于回来了。”
长孙无忌擅长政务,军事方面偏弱,所以张铉便留他坐镇天策府,而携带谋略更强的张公瑾随自己出征。
李世民笑道:“府中有什么事情吗?”
“府中很平静,但长安城却要翻天覆地了。”
“我能想象,大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李世民叹口气又问道:“政事堂议事的通知来了吗?”
“昨天晚上送来了,时间定在今天下午,我正担心殿下赶不回来。”
“通知里说什么了吗?”李世民又问道。
长孙无忌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不过听说圣上病倒了。”
李世民一惊,“病情严重吗?”
“病情不太严重,可能是压力太大,殿下要去看看吗?”
李世民沉吟一下,“有件事我想先和你商议一下,然后再去看父皇。”
“既然如此,我们去内堂说。”
李世民来到内堂坐下,亲卫给他们上了茶,李世民喝了两口热茶,这才把刘文静的信递给长孙无忌,又将城门口发生之事简单说了一遍,长孙无忌看了看信,点点头道:“和卑职得到的情况大同小异,不过卑职听到的只是传闻,而刘相国的消息是确定了。”
“那你怎么看?”
李世民问道:“我需要保持沉默还是主动担责?”
长孙无忌苦笑一声道:“坦率地说我不知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需要谁来承担责任,想必圣上心中已有决定,殿下最好先看看形势,如果圣上确实要追究责任,那么殿下就应该主动承担一部分洛阳失败的责任,我觉得这是一个态度问题,追不追责倒是其次。”
长孙无忌虽然也不能明确责任问题,但至少在一件事上提醒了李世民,自己该不该承担责任不是他李世民能决定,而是由他的父皇决定,恐怕父皇早已经想好。
想到这,李世民便道:“好吧!我先进宫探望父皇,别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

从古至今,无论哪个朝代遭到重大打击,或者出现重大军事失败,都会进行反省乃至追究责任,如果实在无人承担责任,那天子就得下罪己诏,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向天子臣民道歉,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个皇帝愿意走出这一步,那很可能会导致帝位不稳。
唐朝也不例外,从年初到现在的半年时间内,他们连续遭遇重大失败,先是东征失败,随即被迫退出荆州,而在打通南襄道过程中,唐军先胜后败,南襄五郡全部丢失,差点连上洛郡也失守了,而在北隋军队的咄咄逼人之下,唐军又不得不再次退出洛阳之争。
这一连串的失败使唐朝的朝野上下充满了悲观情绪,尽管李渊对洛阳的失败进行了刻意渲染,将北隋军队人数扩大,也说唐军是突围西撤,增加了一些悲壮感,但效果并不理想,失败就是失败,朝房内随处可见官员们的悲观气氛,甚至吏部传出小道消息,考虑辞职的官员超过三成。
悲观中又带着对朝廷的极度失望,要求进行军事改革呼声日益高涨,巨大的压力使天子李渊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李渊在武德殿召开了政事堂议事,二十几名重臣济济一堂,众人都知道圣上召开这次议事意味着什么,所以众人尽量谨慎,唯恐祸从口出。
半晌,李渊坐起了疲惫的身体,他脸色惨白,声音也带着嘶哑,缓缓道:“朕把各位召集而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如何检讨这次战役失败的原因,负有责任者就要追究责任,趁这段时间对方休战的机会尽快恢复过来,为了即将到来的新一场大战做准备。”
停一下,李渊看了一眼众人又道:“今天朕有言在先,这次检讨无论说什么过火的话,甚至批评朕,朕也不会追究责任,朕只是希望找到失败的根源,希望大家能踊跃发言,争取避免下一次的失败。”
李渊的开场白非常明确,简单说就是八个字,‘找出原因,追究责任’。
李渊事先和相国陈叔达有过沟通,他给陈叔达使了个眼色,陈叔达会意,站起身走到中庭笑道:“圣上鼓励畅所欲言,那微臣就先说几句,权当做抛砖引玉吧!”
“陈相国尽管直言!”
“陛下,各位大臣,这几场战役失败,从表面上看是张铉布局深远,使我们步步被动,从中计派杜伏威进江淮,到洛阳圈套,当然,我们必须承认张铉确实是极为厉害的对手,深谋远虑,算无遗策,但如果说隋军获胜完全是因为张铉独到的布局,结论也未免有些太简单,我个人觉得,这几次我们失败根本原因还是实力不足导致。”
“何以见得,陈相国不妨说得再具体一点。”
李渊对陈叔达开场表态比较满意,先不追究个人责任,而是从大局来定论,这样即使个人有责任,也不至于负兵败全责。
第1110章 直击病根
“我举两个简单的例子。”
陈叔达缓缓道:“先说江夏富水之败,我记得军报上说,是因为粮食不足导致,孝恭将军,我没有说错吧!”
李孝恭也赶来长安参加这次议事,他坐在最后一排,颇为巧合的是,坐在他对面之人正是李神符。
李孝恭起身道:“回禀陛下,回禀相国,从九江郡北去江夏需要穿过九宫山区,要翻身越岭,无法行走粮草辎重大车,千余匹骡马负责驮运战马的草料,粮食也只由能士兵携带干粮了,士兵们每人携带了七天的粮食,大概一斗半左右,因为还有盔甲、长矛、战刀和必须行军装备,每个士兵携带的重量差不多三四十斤,这便是极限了,我们也想多带点粮食,但实在没有办法,最后我们坚持了十天,最终因为粮食断绝而无法渡过富水,可以说粮食不足是主要败因,当然还有别的原因。”
说到这,李孝恭冷冷看了一眼李神符,李神符不屑地哼了一声,显得毫不在意,在军事上,他不如李孝恭,但在官场斗争上,他就比李孝恭强得太多了。
陈叔达没有深究李孝恭的最后一句话,他点点头继续道:“隋军也常常远距离行军,为什么他们就没有粮食问题,根本原因就是他们有水道运输的便利,从九江郡到江夏郡,根本就不能从陆路行军,早在汉末东吴争荆州便向我们充分展示了长运水运在荆州战役中关键作用,我们没有战船,无法从水路运输粮食和士兵,这才是江夏失败的根源,这就是我们水上实力远不如北隋而导致失败的重要例证。”
李建成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陈相国,我们在灭萧铣后也缴获了几百艘战船,但我们并没有投入进江夏之战。”
“这就是关键所在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将几百艘战船投入到江夏之战去,不就是我们没有水军吗?船夫可以从沿江各郡强征,但水军呢?我们大部分士兵坐船都会晕船,让他们去和北隋水军在江面搏击,恐怕他们连江夏都到不了便全军覆灭了。”
陈叔达这席话听似有道理,但还是有漏洞,唐军士兵虽然大多不识水性,但投降的八万南郡士兵却大部分都水性不错,其中还有三万水军,只是唐军根本没有用他们而已,这就是为将者或者是决策者的战略眼光问题了,李建成还想再反驳,李渊却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反驳。
“让陈相国说下去,皇儿可以等会儿再说。”
“是!儿臣遵令。”李建成心中虽然不服,却不敢顶撞父皇,只得沉默了。
陈叔达对李建成欠身行一礼,又继续道:“第二个例证便是洛阳之战,秦王殿下为什么不得不撤军,放弃洛阳?”
陈叔达举起一封信对众人道:“我手中这封信便是张铉写给秦王殿下的亲笔信,信中写得很清楚,如果秦王殿下不愿撤军,那就不仅仅是中原大战的问题,河套的五万隋军会南下陇右,并州也会爆发战争,我们为了出兵中原,将陇右的三万军调走两万,陇右只有一万驻军,太原虽然有三万精锐之军,但并州南部却只有数千军队守河东城,张铉显然很清楚我们的弱点,秦王才被迫放弃洛阳撤军至函谷关,这就是典型的实力不如人,所以微臣说,大将有一定的责任,但更重要是我们实力不济。”
陈叔达说完了,行一礼退了下去,李渊点点头感慨道:“不愧是金玉之言啊!”
李世民却暗暗震惊,陈叔达手中这封信是他派人进京秘密交给父皇,现在却在陈叔达手中,说明陈叔达的这番话和父皇已经达成共识,甚至就是父皇的授意,李世民暗暗揣摩,或许父皇所谓追究责任的说法仅仅只是一种表态而已看,他本想主动承担责任,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刘文静说的那么回事。
李建成心中愈加不满,陈叔达的这番话明显轻责任而重大局,说得论据很充足,头头是道,却丝毫不解决问题,难道要告诉天下人,唐军失败是因为实力不如北隋,那岂不是告诉大家,唐朝迟早被北隋所灭吗?
更让李建成揪心的是,父皇明知陈叔达话语中漏洞百出,却还称赞金玉之言,这哪里是要吸取教训的态度,分明是要蒙混过关。
其实李建成知道,无论杜伏威造反中计、江夏失败、丢失荆州,还是洛阳争夺失利,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纸上谈兵,一群文臣在皇宫内讨论后做出战略决策,让大将去执行,根本不管实际情况是什么样,让李孝恭却援助江夏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而另一个重要原因是父皇犯下了和王世充同样的错误,那就是让宗族掌军权,宁可相信族人而不相信大将,如果镇守江夏的主将依旧是屈突通,而不换成李神符,那江夏之战的结局绝对不一样,这些才是需要纠正的错误,而不是像陈叔达那样泛泛而谈,只讲大局,不追究细节。
当然,李建成不会在朝堂上指责父皇任人唯亲,但别的原因他却要说出来,强烈的责任感让李建成忍无可忍,举手道:“父皇,儿臣想接着陈相国说下去。”
李渊并不想让长子李建成发言,刚才长子对江夏战役的追根问底令他略有不满,他很清楚长子的话未必是自己想听的,不过他自己已经说过畅所欲言的开场白,他便不好直接否定了,李渊只得勉强道:“皇儿请说!”
李建成起身行一礼,又向众人微微点头,朗声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并不针对具体某人,请大家宽心,下面我就以江夏郡战役为例,谈一谈我的想法。”
‘江夏郡战役’五个字让很多人都变了脸色,李神符脸上首先不自然起来,他就不想在政事堂议事这种公开场合谈论江夏之事,最好是在御书房里谈,而李孝恭则眼睛一亮,他正找不到机会谈论江夏战役,没想到太子殿下把话题引出来了。
李世民脸色也有点不自然,这里面涉及到屈突通,也涉及到自己的诸多心腹大将,当然也和他有关系。
陈叔达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了,他很清楚太子殿下想说什么,也很清楚圣上并不想听这些话。
其实陈叔达代表李渊去江夏和北隋军谈判,他已经很清楚地了解到江夏战役的始末,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责任该谁来承担,昨天他和圣上谈到这个话题时,圣上明显不悦,那就说明圣上并不想有任何改变,陈叔达便顺应了圣意,用实力不足来解释江夏之战的败因。
现在既然太子殿下不顾圣上的态度要强推此事,那陈叔达作为相国也只能保持沉默。
“父皇,儿臣一直在反思江夏之战的败因,虽然张铉早作策划,谋略比我们先行一步,但我们在江夏经营了两年,只要稳住阵脚,也未必会输这一战。”
“那皇儿认为我们为什么会输?”李渊冷冷问道。
“父皇,各位大臣,我们一开始方式就错了,长安距离江夏何止千里,往来信息传递快则两三天,慢则半个月,而战场变化却是瞬息万变,当我们做出让赵郡王军队去支援江夏的决策时,却不知道北隋长江水军战船已云集江夏,我们不明白隋军封锁富水的后果,也不知道从九江郡去江夏郡要翻越九宫山脉,更不懂无法行走粮食辎重意味着什么,感觉那只是地图上的一小段距离…”
大殿内一片哗然,众人这才明白太子殿下是在指责朝廷干预军事作战,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了,这样说起来他们都有责任。
陈叔达和裴寂迅速交换一个眼色,一起偷偷向天子望去,只见天子脸色十分阴沉,明显在控制着怒火,其实真正干预军事太多的不是别人,就是李渊本人,这让李渊怎么能不恼火?
李建成当然知道自己会得罪父皇,但为了摆脱唐军每战必败的恶果,他必须要从根子来纠正,而这个根子就是朝廷乃至父皇干预军事战役太深。
朝廷可以掌握战争方向等大局,但绝不能插手战争细节,偏偏他们就输在细节之上。
第1111章 谁来担责
李建成横下了一条心,为了朝廷的前途和长治久安,他不惜得罪父皇和其他重臣,一定要将朝廷直接指挥大将作战的这个烂根子彻底挖出来。
李建成继续道:“我们不妨问一下孝恭将军,听听他当时的想法。”
李建成转身对李孝恭道:“请问赵郡王殿下,如果江夏战役当时完全由你自己来做决策,你会怎么做?”
李建成之前和李孝恭交流过,对当时的情况了解很深,如果当时不是朝廷决定让李孝恭大军去救援江夏,最后的结局就不会输得那么干净。
李孝恭缓缓道:“当时微臣有近十万大军,其中一大半都是萧铣的降军,当隋军攻占巴陵县的消息传来时,军心就有点不稳了,当时所有大将都劝我从原路杀回,趁隋军立足未稳,夺回巴陵县,凭借巴陵县内充足的粮食物资和坚固的防御,以及巴陵县重要的战略位置,隋军就算夺取了江夏,但也很难拿下南郡,但最后微臣还是北上江夏,被阻截在富水南岸,粮食将断,再想去巴陵县也已无粮食支撑,一直到微臣用断臂求生之策,丢掉了大部分军队,才得以集中粮食西撤,但剩下的两万军队已经无法再夺回巴陵县了。”
“当时你知道穿过九宫山的艰难吗?”李建成又继续问道。
李孝恭点点头,“向导说得很清楚了,当时计算过粮食,完全可以支撑到富水北岸,虽然行军艰难一点,但损失也不会太大。”
“为什么?”
李建成故作不解问道:“为什么将军当时只考虑支撑到富水北岸?”
李孝恭看了一眼李神符恨恨道:“因为江夏之军早就应该到富水北岸驻营,接应我们到来,而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隋军数万军队从水路进入富水,把我们拦截在富水南岸,进退两难,陷于绝境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李神符望去,如果仅仅是战略决策失误,那也只是责任问题,可现在的问题却变成了李神符见死不救,那就是犯罪了,这个问题便陡然间变大了。
李神符为了这一天早有准备,他也不止一次向天子解释过,取得了天子的谅解,现在李孝恭公开向自己发难,李神符焉能示弱,他不慌不忙道:“郡王太激动了,这样会破坏政事堂议政的气氛,可不是圣上的初衷。”
一顶大帽子先将李孝恭盖死,李神符站起身向李渊施礼道:“陛下,老臣并不想影响议政,但事关名誉,老臣又不得不说,请陛下准许老臣为自己辩白。”
李神符早就看透了李渊只是表面做文章,骨子里并不想追究什么责任,所以他才表态‘并不想影响议政’,言外之意就是说,我不想多事,但对方逼我不得不说,先是指责李孝恭破坏气氛,随即又明确表明自己的态度,用一个小小的手腕,便巧妙地将责任推到了李孝恭头上。
这一刻李渊的怒气反而消失了,他变得深藏不露,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李渊点点头,“准许!”
李神符走到中庭,向李渊和众臣施一礼,这才徐徐道:“江夏战役是我心头之痛,我本不想再提及它,但孝恭将军将一个见死不救的罪名强加于我头上,令我惊骇万分,为了维护天子的信誉和我自己的名誉,我不得不站出来辩护几句。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当时打的是江夏战役,而不是富水战役,为什么要明确这一点,这是我为什么死守武昌县的原因,北隋十万大军在张铉的亲自率领下进攻江夏,富水拦截只是他们一个分兵行动而已,并不是主要目标,他们的主要目标依旧是武昌县,攻下武昌县,也就顺势攻下江夏了,所以我不可能放弃武昌县而去驻兵富水,说得不好听一点,那就是不务正业了。”
李孝恭刚要反驳,李神符却摆摆手冷冷道:“郡王殿下,请允许我把话说完,就像刚才我没有打断你一样。”
李孝恭只得将心中的怒火压了回去,对方简直就是在颠倒黑白,胡说八道,恨得他捏紧了拳头。
李神符又继续道:“十万北隋军屯兵长江对岸,数千艘战船包围武昌城,我每天厉兵秣马,准备和北隋军血战到底,就算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放弃,但我同样也忧心忡忡,江夏是大唐的生铁主产地,武昌仓库内又有千万斤生铁,我战死并不足惜,可丢失了江夏,会严重危害大唐的国力,后来接到朝廷的军报,东征大军将北援江夏,我当时喜出望外,将士们额手相庆,为朝廷的英明决策而欢呼…”
这时,李建成的脸色开始变了,李神符已经不是在针对李孝恭,而是开始把矛头对准了自己,自己刚刚才说朝廷干涉军事太深,做出了错误决策,李神符却以另一方当事大将的身份来赞扬朝廷决策英明,只是李建成涵养很深,他并没有打断李神符的话,而是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仅是李建成听出了李神符的弦外之音,殿内所有大臣都听懂了,大家不得不佩服李神符官场圆滑老道,相比之下,李孝恭就显得太刚硬、太干脆,刚硬易折,干脆易碎,李孝恭在朝廷谈论军事,还是略嫩了一点。
陈叔达一直在暗中关注天子的态度,他发现李渊虽然始终不露声色,但眼神里却分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陈叔达心中暗叹,这次政事堂议政,恐怕最后李孝恭难逃责任了。
李神符又继续道:“东征军团北上江夏,是一件战略性的大计,既然是战略大计,当然应该由朝廷来决定,但涉及到具体北上却又不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可就算是请客吃饭,双方事先也要沟通好,客人准备何时过来?主人才能按时准备饭菜,收拾好客堂,这是小户人家请客也要讲的礼节。
可我们这位赵郡王却与众不同,根本不派人事先和我联系,我天天在城头引颈相望,就盼着援军到来,但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最后我得到两名送信兵的消息时,赵郡王殿下已经率军抵达富水南岸了,令我惊愕万分,就像客人没有事先通知,便突然出现在主人门前一样,主人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现在赵郡王却指责我不出门迎接,各位大臣评评理,究竟是我这个主人待客不周,还是赵郡王殿下这客人让主人为难?”
李神符准备得极为充分,他避轻就重,又套用请客吃饭这种每个人都理解的例子,几乎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李孝恭,是李孝恭事先没有联系,犯下了兵家大忌。
李孝恭冷冷道:“王爷说完了吗?”
李神符笑了笑,“我当然没有说完,不过看郡王殿下似乎已快忍不住了,那我就不妨先洗耳恭听。”
“简直是一派胡言!”李孝恭再也憋不住满腔怒火,从牙齿缝中挤出了一声怒斥。
所有大臣都变了脸色,这可是政事堂议事,赵郡王怎么能如此失态?连一旁李建成也忍不住提醒他道:“孝恭将军,应该先请示圣上。”
李孝恭顿时醒悟,不得不忍住怒火,躬身施礼,“请陛下准微臣辩护。”
李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淡淡道:“准!”
李孝恭这才反驳道:“打仗可不是请客吃饭,两军作战,应该料敌在先,张铉并不知道东征军北上江夏的决定,但他却能及时率大军进入富水,而王爷却说自己一无所知,自己不作为,还把责任推给东征之军,那隋军怎么知道分兵来拦截,王爷却不懂分兵来救援?”
“这个原因刚才陈相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是我们实力不如对方,隋军战船控制了长江,东征大军的一举一动,他们当然很清楚,可我又怎么知道?如果我能像隋军那样掌控整个江夏局势,那还需要东征大军来援助吗?”
“这话不对,刚才王爷自己也承认,十万北隋军屯兵于对岸,江夏只有数千战船游弋江面,而陆地上却没有隋军,甚至铁矿山还在正常开采,王爷还控制着江夏,怎么能说自己一无所知。”
“情况不是郡王殿下想的那么简单,隋军之所以没有登陆江夏,就是在等我分兵南下,然后他们便可一举歼灭,事实上我确实分兵南下了,李世雷将军率一万军队南下富水支援,结果呢?数万隋军骑兵早就埋伏等待,李世雷将军的一万军队全军覆灭。”
“那是后来才发生之事,隋军早已经登陆了,那时我们粮食断绝,不得不断臂求生,我已经率军西撤,王爷才派军来支援,但隋军登陆之前,为什么王爷却按兵不动?”
两人针锋相对,各占道理,其实几个精明的大臣已经听明白了,李神符确实有消极自保之嫌,不肯救援李孝恭的军队,但李神符却准备得很充分,从各个角度来解释,又很好地照顾到了朝廷和天子的情绪,手腕十分高明,成功地掩饰他救援不利的事实。
而李孝恭却实在不擅于朝堂争斗,明明是受害一方,却表现得强词夺理,硬抓住李神符事前不作为这一点不放,理由就显得十分苍白,李神符已经明显占据了上风。
李神符已感觉到自己胜券在握了,但他还需要最后再狠狠捅李孝恭一刀,李神符便冷笑一声道:“隋军究竟有没有登陆,有没有埋伏?当时谁也不知,现在郡王殿下却在这里妄作猜测,事后诸葛亮罢了,为将者第一原则是谨慎,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我是不会分兵南下,一旦被骑兵分割包围,各个击破,武昌就完了,事实上,武昌县一直没有失守,我始终都没有战败,朝廷才有了和北隋讨价还价的本钱,原因就在于我恪守谨慎原则。
相反,郡王殿下却对谨慎原则看得很淡,我实在想不通,哪有主将只带几天干粮行军的道理,那不是将自己陷于绝境吗?赵郡王富水之败,实际上在九江郡时就已经注定了,不必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更不能将责任推到朝廷身上。”
李孝恭几乎被气疯了,他不假思索地怒吼道:“九宫山不能行走辎重,我最多只能带七天的粮食,这是谁做的决策?是我吗?”
大殿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李渊的脸色冰冷到了极点。
第1112章 触犯逆鳞
“今天朝议就到此为止,大家先回去处理朝务,我们改天再议。”说完,李渊一甩袖子便起身离去了。
众大臣一起摇头,赵郡王何其不智,竟然触怒了天子,李神符得意地望了李孝恭一眼,便和众人说说笑笑离去了,李孝恭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这时,李建成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歉然道:“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牵扯出来。”
李孝恭摇摇头,“就算殿下不提这件事,我也会主动提出来,虽然辩战不利,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其实殿下说得对,军政不分是我们屡战屡败的根源,我现在终于理解张铉为什么迟迟不肯登基了,他宁可暂时放弃朝政大权,也要亲自率大军作战,就是为了避免朝廷干涉军事。”
李建成苦笑一声说:“也不能说朝廷干涉军务不对,毕竟朝廷也要动员民众,筹备后勤军粮,重大的战略方向也需要朝廷来决定,这本来就是天子的权力,军政双方需要齐心协力才能打赢战争,关键是一个度的问题,要把握住平衡,所以我才会说朝廷干涉军事太深,其实不仅是朝廷干涉军事,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比如过于偏重宗族,让宗族掌军权,而真正善于作战的大将却没有发挥才能的机会等等,本来我还想多说几句,但父皇却不给我机会了,以后再慢慢劝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