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兰成偷袭夷陵郡是张铉实现战略目标中的重要一环,主要目的是揭开唐军在荆州的防御漏洞,迫使江夏郡的唐军西撤回防荆州腹地,从而减少隋军进攻江夏的阻力,同时也能将分散在各郡的唐军各个击破。
而张铉的另一个目的是要摧毁唐军刚刚建立起来的水军,保证北隋水师对长江水道的绝对控制。
刘兰成的目标是夷道县,夷道县便是今天的湖北宜都县,它位于清江和长江的汇合处。
同时也是两条入蜀路线的交汇点,一条是三峡道,一条便是清江道,由于夷道县的地理位置极为重要,唐军在这里部署了两万军队,而数百艘战船也停泊在夷道城外的长江江面上。
夷道县位于长江南岸,但唐军大营却在长江北岸,另外在长江南岸也有一部分唐军驻扎,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停泊在码头上的数百艘战船。
不过夷陵郡距离隋军还十分遥远,东征的唐军已经攻占了数千外的鄱阳郡,而杜伏威又在江淮再次造反起兵,将北隋扰得焦头烂额,隋军主力却远在河北。
无论现实还是理论上,夷陵郡都处于一种绝对安全状态,驻扎在这里的数万唐军做梦也想不到北隋军骑兵会千里奔袭,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1056章 腹地一击(上)
刘兰成的三千骑兵在距离夷道县约两百里外的枝江县渡过了长江,他们没有有县城渡江,那样会被很多人发现,难保这里没有唐军的眼线。
几名隋军士兵扮作商人花高价买了两艘五百石的渡船,将渡船开到枝江县以西约三十里的一处废弃渡口,三千骑兵在这里趁夜色掩护渡过了长江。
刘兰成和他的军队对偷袭之道已有丰富的经验,他们知道偷袭成功的关键就在于出击隐秘和周密策划。
三千骑兵继续向西进发,在距离夷道县还有数十里的一处山谷内隐藏起来,等待前去打探消息的斥候回来报告。
山谷内有一处干燥的山洞,是猎人的休息之处,现在临时改为内卫军的指挥所,在山洞内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刘兰成用石块摆出了夷道县的大致分布图,对两名副将李客师和张厉道:“根据初步得到的情报,夷道县驻扎了两万唐军,其中一万五千人驻扎在北岸。”
刘兰成在北岸放下一块大石,笑道:“这就是北大营,扼守住了西去夷陵县的必经之道,也是三峡道的第一条防御线。”
刘兰成又捡了一块较小的石头放在另一端的南岸,“这就是南大营了,有五千驻军,他们的任务是防御清江道,虽然中原军队从清江道进入巴郡的记载不多,但这毕竟也是一条入蜀通道,所以唐军也要加强防御,据我所知,防御清江道的唐军共有八千人,除了夷道线五千人外,还有在清江郡驻军三千,为第二重防御。”
说到这里,刘兰成这才低声对李客师和张厉道:“大帅这次特地交代我两个任务,一个是摧毁夷道县的唐军战船,另一个便是探路。”
“探路?”
李客师和张厉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问道:“探什么路?”
刘兰成笑了笑,“当然是探入蜀之路!”
“将军是指清江道?”李客师有点明白过来了。
刘兰成点点头,“我打算派最精锐的三百名兄弟探查清江道,寻找入蜀之道,不知两位将军可有意向。”
李客师和张厉几乎是同时表态愿意率军前往,李客师有点急了,对张厉道:“上次就说好的,下一次行动归我,怎么又要跟我抢?”
张厉自知理亏,便陪笑央求道:“贤弟,这次就让给我吧!保证下次我连让你三次。”
“不行!这一次我必须去,下次我们再商量。”
张厉还想再求,刘兰成笑着摆摆手,“这次就让客师去吧!要不然他会一直耿耿于怀,我们都别想安生了。”
张厉无奈,只得答应了,李客师大喜,对张厉抱拳道:“多谢兄长相让,小弟铭记于心。”
“好了,我们再继续说正事。”
刘兰成又将话题转回了夷道县,这时,张厉沉吟一下道:“刚才我就有一个疑问,唐军在南岸部署了五千军队,这五千军队究竟是防御清江道,还是保卫战船?”
刘兰成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唐军之所以没有把战船放在北岸,就是因为北岸没有码头,战船肯定是在南岸,而唐军两万水师却在夷陵县,而不在夷道县,将水师和战船分开,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诡异之事,但大帅已经指明了原因,这两万水师都是降兵,而萧铣目前还在中都,所以唐朝对这两万刚刚才投降的水师并不放心,需要对他们进行至少一年的重新整编训练,才可能彻底消化这支水军,把水军和战船分开也就是必然之举了。”
刘兰成话题一转又道:“既然南岸的五千守军并非水军,那么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防御清江道,战船的防御必然不会严密,这只是我的推测,等斥候回来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洞外便传来士兵的禀报,“将军,去探查情况的弟兄回来了。”
刘兰成大喜,连忙吩咐道:“速让他们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旅帅快步走了进来,他单膝跪下行一礼,“参见将军!”
“快说说战船的情况?”
旅帅起身道:“卑职确实看见了四百多艘战船,比较杂乱地停放在码头上,很多船只都有损坏,看得出唐军还没有来得及进行修复。”
“有驻军看守吗?”张厉问道。
“有驻军,但不多,大概一千人左右,就驻扎在码头上,另外四千军队则驻扎在县城内。”
刘兰成一边听,一边用石块在地上摆下部署图,他沉思片刻又道:“县城距离码头多远?”
“大概一里,有非常宽敞的大道。”
刘兰成笑道:“有的办法虽然用了很多次,但它却很有效,我相信我们可以继续再用几次,只需在关键之处略略调整一下便可。”
他低声对两人说了几句,尤其张厉更是激动道:“既然动手就要用雷霆手段打击,我们今晚就行动。”
…
夷陵郡最大的风险就是他们距离风险太远,从军方到普通民众都一致认为隋军在万里之外,连襄阳郡和江夏郡都平安无事,更不用说远在后方的夷陵郡。
唐朝的警备等级也分为四等,最高是战争级,其次是防御级,再其次是驻守级,最后一种是治安级,目前夷陵郡是第三种驻守级,但实际上,夷陵驻军已经将安全等级降到了第四种,也就是治安级,他们只需维护好地方治安便足够了。
正是这种安全心态导致军方上上下下警惕性降低,防御松弛。
夷道县城外的码头上格外热闹,军营大门挤满了小摊小贩,妓女们的生意甚至做到了军营内,十几名浓妆艳抹的妓女在军营内肆意穿行,从一顶帐篷钻进另外一顶帐篷。
码头上原本没有军营,但为了看管数百艘战船,防止刁民和蟊贼偷窃物质,军方便在码头上临时安扎了一座军营,实际上就是一百多座帐篷,四周用简易栅栏包围一圈,栅栏的东北角已被推开一条三尺宽的缝隙,专供小贩和妓女偷偷进出。
码头内层层叠叠停满了数百艘战船,几乎都是千石以上大船,至少一半以上都有破损,等待工部和将作监派人前来修理,而修理船只偏偏是唐朝的弱项,他们缺少优秀的工匠,就连普通的船匠也数量稀少,天下各地的船匠几乎都被北隋以高薪厚禄招揽殆尽,主要集中在青州和扬州等地。
平时没有人才和技术储备,唐朝突然得到数百艘战船,让他们一时无所适从,导致战船到手已经快半年,朝廷还没有开启修缮工程。
几百艘战船就这样随意停放在夷道县的码头上已经有半年之久,当地人的兴趣也渐渐消失,在夷道人眼中,它们就是一堆破烂,还占用了码头,影响了民生商业,令夷道县的民众怨声载道。
虽然当地民众开始厌恶这数百艘战船,但也有人看到中间的利益,货船虽然不能改造为战船,但战船却能改造成为货船,已经开始有人秘密和驻军首领联系。
夷陵郡总管是大将军刘弘基,而驻防夷道县的主将是将军段志宏,段志宏驻扎在长江北岸,统帅一万五千人,而长江南岸的五千军队则由他的副将邱明达统领。
邱明达年约四十余岁,是左监门大将军丘师利从兄。
邱明达原本在长安开办一家武馆,李渊攻打长安时,他率领数百武馆子弟协助唐军攻城,后来被李渊封为右骁卫将军,率军坐镇上党郡和长平郡,但因为隋军偷袭长平郡失察而获罪,被贬为庶民,去年走了李元吉的人情又得重新启用,封为中郎将,跟随李孝恭南征。
邱明达虽然是丘师利从兄,但他为人贪婪、喜好钻营,坐镇上党郡和长平郡时,又传出他收刮民财的丑闻,丘师利深为不齿,遂和他绝交。
中午时分,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陪同着丘明达来到码头上,这名中年人名叫蒋敬,是南郡著名的大商人,他特地赶来夷道郡,就是想和丘明达谈一笔生意。
第1057章 腹地一击(下)
蒋敬眯着眼打量岸边密密麻麻的战船,在民众眼里俨如一堆垃圾的战船,在他眼中都是无价之宝,四百多艘战船啊!如果都归了自己,他可以打造出一支强大的商队,可惜…
蒋敬也知道这些战船的唐军的战略资源,就算丘明达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卖给自己,他也不要多,要十艘就足够了。
“这么样,这些大船还不错吧!”
“是不错,钱不是问题,可惜兵部已经登记造册了。”
蒋敬含蓄地提醒一下丘明达,他必须把兵部造册这件事解决好,否则自己也会有危险,邱明达笑了起来,他要的就是这句话,‘钱不是问题’,只要出得起钱,还怕没办法解决造册这件事吗?
丘明达笑道:“就算是库存粮食也会出现腐烂,船只嘛!常年泡在水中也会自然损坏掉,或许不小心被乞丐做饭烧毁,何况一半以上都需要修复,我想损失几艘朝廷也不会追究。”
“那我能拿下多少?”蒋敬问道。
“如果价格合适,我可以拿出二十艘。”
蒋敬大喜,连忙道:“我们回去详谈!”
“蒋东主请!”
“请!”
两人转身向城中而去,至于军营前的种种乱象,丘明达视而不见,此时他眼中只剩下了钱,哪里还会管士兵的军纪军容。
…
夜幕悄悄降临,十几艘小船和两艘渡船在夜幕的掩护下在长江中缓缓而行,悄悄驶向停靠战船的码头,刘兰成站在岸边注视着远去的船只,他知道,如果只是想摧毁这些战船,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一支小规模的北隋水军杀过来便可将它们摧毁。
大帅之所以没有选择船队,而是选择自己出击,就是想创造声势,威压唐军,给唐朝制造危机,以逼迫江夏军队西撤,那么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得到最大的威压效果呢?
刘兰成对自己的计划略略有些遗憾,如果自己的目标是对准江北的军营,或许效果会更好,但此时箭已上弦,他已经无法再做选择,只得按照既定计划走下去。
“将军,该出发了!”一名亲兵牵马走上前低声提醒他。
刘兰成点点头,他翻身上马,狠狠抽一鞭战马便向县城方向迂回绕去,后面三千骑兵跟随着他一路疾奔,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
长江上航行的十几艘小船是从距离夷道县三十里外出发,包括两艘渡船在内,一共有十七艘船只,数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兵在船上操纵,由副将张厉亲自率领。
张厉本身是来自水军,水性也很高强,前年他便率领手下烧毁了停靠在秭归县的货船,而这一次他故技重施,对付停靠在江面上的四百多艘战船,不过相对于前年,这次他们的准备更加充分,携带了大量的高奴火油,足以将这些战船烧得干干净净。
四百多艘战船密密麻麻的停泊在码头两边,由于数量太多,船只都紧紧靠着,彼此用铁链拴扣,防止船只被江水冲走,另外,唐军也考虑到了火灾,因此岸上有百人昼夜站岗,不准民众靠近船只,江中也有一支小船队在外围巡哨,防止蟊贼入内。
两更时分,十几艘隋军船只抵达了码头,白天斥候观察唐军的外围巡哨船时发现了一个漏洞,巡哨船基本上不管靠岸的水域,这是因为岸上有士兵把守,所以巡哨船便偷了懒,但岸上是面朝外站岗,防备从陆地过来的乞丐或者小偷。
隋军船只便沿着岸边悄悄前行,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庞大的船队之中。
四百多艘战船无论列队怎么紧密,依旧占地极大,足有数千亩之多,从高处向下看,整个停船景象十分壮观。
张厉在烧船方面的经验堪称天下第一,他主持过大规模三次烧船,早已得心应手,在船队驶入停船场后,基本就不会被唐军士兵发现,这时候他们需要选择最好的位子,首先是上风向,只要大船烧起来,顺风而烧,火势蔓延极快,其次是靠岸边先烧,这时为了阻止岸上士兵分船,再其次是全方位,最好是东西南北,加上船场中央,五个火点效果最快。
至于烧船的部位,张厉偏向于从顶端开始烧起,这主要是防止士兵救火,只要甲板和桅杆起火,士兵就无法上船救火,船身迟早被烧干净,而且从底部烧起,船只往往还没有烧起来就先沉没了。
十七艘船兵分五路,士兵们先攀上大船,将一桶桶高奴火油吊上船,泼在甲板各处,随即用火把点燃火油,先是最东面出现了火光,紧接着中部的十几艘大船也开始燃烧起来。
不多时,北面和南面也燃起大火,最后是西面,这也是隋军士兵撤离的方向,他们携带的小船也燃烧起来,士兵们纷纷跳入江水中,奋力向西面游去。
…
城头的巡哨士兵率先发现了船场着火,他立刻敲响了警钟,“当!当!当!”急促的警报声响彻全城。
驻扎在码头上的士兵也发现了战船起火,立刻骚动起来,士兵纷纷起身准备参与救火,码头上的将领也派人进城报告。
丘明达刚刚入睡便被亲兵叫起,得知船场失火,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要知道那是朝廷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虽然大家平时都十分嫌厌,可这些船只真的出事,天子是要杀人的。
丘明达手忙脚乱地披上盔甲,带着数十名亲兵向城门奔去,刚到城门口便遇到了赶来求救的码头士兵。
丘明达怒吼道:“是谁放的火?”
“我们也不清楚,宗将军说可能天气太干燥引发大火,但…但…”
“但什么?”
“将军,火势太大,我们扑灭不了。”
“混蛋!”
邱明达大骂一声,向城上奔去,城头早已站满了士兵,每个人都担忧地望着江面,只见江面上到处是燃烧的火点,尤其最东面,火焰已经连成一片,浓烟滚滚,火势惊人。
“将军,怎么办?”几名将领担忧地问道。
他们都知道这些战船的重要,一旦被烧毁大家都要获罪。
邱明达望着江面上正在燃烧的大火,猛地想到了蒋敬,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也看见了千余士兵在码头上无助地泼水救火,他忽然咬牙令道:“传我的命令,所有士兵都出去救火!”
邱明达心里明白,战船被烧,自己的罪名逃不过去了,就算能逃脱死罪,活罪也逃脱不掉,可要逃脱死罪,他也必须要有脱罪的理由,天气干燥引发大火只是一个借口,但他的态度的才是关键,就算是装样子也要表明自己是拼命救火的。
让所有士兵都去救火,这才是他的态度。
城门开启了,四千士兵拿着木桶、木盆和扫帚涌出城门向码头方向奔去,邱明达一马当先,大喊大叫,指挥士兵救火,表现得极为卖力。
就在这时,官道右侧忽然火光大作,一支骑兵冲黑暗中杀了出去,唐军士兵措不及防,纷纷被骑兵刺翻,顿时哭喊声一片,士兵们惊恐万分,调头便逃,但另一支骑兵却已经趁机杀进了城内,向数百名还没有来得及出城的唐军士兵杀去。
丘明达顿时惊呆了,他压根就没有考虑过是隋军士兵放的火,这里离河北有十万八千里,隋军士兵怎么可能从天而降。
但眼前的一幕却真实地呈现了,就在这时,主将刘兰成大喝一声,“敌将受死!”
手中长枪一挥,分心便刺,丘明达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把剑,他拔剑抵挡,却被长枪挑飞,丘明达吓得魂飞魄散,调头拨马便逃,十几名亲兵冲上去挡住了刘兰成,刘兰成一连挑翻十几人,再看丘明达已经桃远。
刘兰成大怒,喝令道:“给我杀!”
隋军的夜袭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五千唐军被杀得横尸遍地,伤亡异常惨重,只有数百人逃脱屠杀,其余四千余人全部死在隋军的长矛和战刀之下。
船场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等北岸的大将段志宏率军赶到南岸时,北隋骑兵早已撤退得无影无踪,而四百多艘战船则全部被烧毁殆尽。
第1058章 武德辩战
巴陵郡被隋军水师攻克,东征后勤粮草重地失陷,夷陵郡则被隋军骑兵突袭,阵亡四千余人,四百多艘战船全部被烧毁,这两个重大消息几乎是同时送到了长安。
长安朝野一片哗然,不久前还听说杜伏威在江淮再度起兵,北隋上下焦头烂额,令众人击掌欢庆,可这才过去几天,形势便立刻反转了,这让朝臣着实难以接受,也难以理解,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纷纷,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军东征一直是在秘密进行,只有极少数重臣知晓,所以很多朝臣都不理解巴陵县被隋军夺取意味着什么?只是失败令人沮丧罢了。
但天子李渊和核心重臣们却知道巴陵城失守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夷道县被隋军骑兵突袭意味着什么?
武德偏殿内一片寂静,良久,李渊才嘶哑着声音道:“事已至此,朕也不想追究谁的责任,只能说我们准备不周,大家都说说吧!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世民上前一步道:“父皇,有句话不知儿臣当讲不当讲?”
“皇儿说吧!”
李渊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错怪了次子,他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李世民道:“到现在江淮的调查还没有消息,但儿臣很担心,我们派去调查的人被扣押了,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极可能会贻误战机,儿臣建议立刻向江夏增兵,防止隋军对江夏的突袭,一旦荆北兵败,我们在荆南也无法立足,整个荆州都保不住了,我们不能再拖延。”
这时,裴寂走出来道:“陛下,容微臣说两句。”
“裴相国请说!”
“陛下,隋军夺取巴陵县是一个极为巧妙点穴之术,夺取后勤重地,迫使唐军无法东征,而火烧夷陵郡战船也是为了摧毁唐军水上运输能力,和夺取巴陵县是一回事,但这并不能证明隋军蓄谋已久,相反,微臣觉得隋军的兵力还是有点勉强,所以才打击关键之处,微臣认为我们暂时不要乱了阵脚,东征之军也不要急于撤回,应该再从容观望局势。”
李世民听裴寂还要自圆其说,自欺欺人,心中怒极,当即反驳裴寂道:“裴相国之言何以误国,隋军既然有数千骑兵远程奔袭夷道县,难道还剿灭不了杜伏威的乌合之众,既然杜伏威在江淮声势浩大,那北隋水师主力为什么不在江淮应对,却跑去攻打巴陵县?我记得很清楚,当初说杜伏威在江淮势大,北隋水师仓皇离开彭泽县去救急合肥,那他们应该在庐江郡和杜伏威对峙才对,怎么又出现在巴陵郡?裴相国能否给大家解释一下?”
裴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对,李渊见他有点下不了台,便对李世民道:“大家都以国事为重,意见可以不同,但不准出口伤人,‘误国之言’朕不想在武德殿里听到。”
李世民低下头道:“儿臣一时心急,用词不当,请父皇恕罪!”
“罢了,哪位大臣还有高见?”
这时,陈叔达出列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陈相国请说!”
陈叔达缓缓道:“其实秦王殿下说得有道理,事到如今,臣也开始怀疑杜伏威在江淮的消息有误,之前各种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现在又突然安静了,要么是隋军已经在江淮控制了局势,要么之前根本就是假消息,臣也不知到底何为真,何为假,但有一点微臣的态度可以明确,既然巴陵郡被攻占,后勤粮食断绝,那就应该暂停东征,回师保住南郡和长沙郡,牢牢控制住撤回巴蜀的通道,否则隋军占领南郡、长沙郡和巴陵郡,我们东征军岂不是孤悬在外了吗?”
李世民叹了口气,“长沙郡和南郡无兵驻扎,只怕现在已经被隋军攻占了。”
大殿又是一片寂静,大家都意识到后果很严重了,非但东征难以为继,反而丢掉了辛辛苦苦打下的南郡,一个巴陵县的失守,却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这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李建成缓缓道:“父皇,儿臣也想说两句。”
李渊点点头,“皇儿尽管直言!”
李建成走出来,语气沉重地对众人道:“我一直在考虑,张铉为什么派骑兵去偷袭夷道县,其实他只要派一支水军西进,也同样可以烧毁所有战船,他却没有这样做,我觉得张铉是在警告我们?”
“何以为警告?”李渊又追问道。
“不知父皇考虑过没有,我们巴蜀兵力空虚,而水军力量极为薄弱,如果张铉派水师主力沿着长江西进,直接杀进巴蜀,我们军队在岸上怎么拦截?儿臣已经想到了这一点,难道张铉想不到?他既然派骑兵全歼了夷道县的守军,焚毁所有战船,那么这支骑兵有没有可能沿着清江道西进,一路杀进巴蜀,如果张铉没有这样做,那儿臣会感到庆幸,但唯一的解释就是张铉在警告我们。”
李建成的一番话给众人开启了另一种思路,大家才忽然意识到,他们的东征计划是何等仓促?是何等漏洞百出?他们没有强大的兵力坐镇后方,却奢谈东征,着实有点欠考虑了。
李世民接口道:“皇兄担忧是有道理,但如果说张铉只是在警告我们,我觉得这有点过于夸赞他的仁慈了,他绝不是警告,而是他的战略计划中并没有杀进巴蜀的打算,所以他才没有付诸行动,就像他没有下令河套之军攻进河西走廊一样,他有他的章法,我还是坚持认为张铉的战略目标是夺取荆州,只是正好和我们的东征重合了,才显得有点混乱,否则无法解释他派数万骑兵藏身霍山县的意图。”
刘文静也站出来表态了,“陛下,微臣完全赞成秦王殿下的分析,微臣也认为北隋军早已进行战备,杜伏威在江淮不会有任何收获,或许早已灭亡,所谓杜伏威扰乱江淮的种种传闻只是张铉的一种战略欺骗罢了,目的是为了让我们放心实施东征,从李孝恭将军在彭泽县一无所获就可以看出,隋军对我们东征早有准备,现在局势对我们很不利,如果南郡、长沙郡和巴陵郡已失守,那么我们就一定要保住荆北,否则东征大军就无法撤回来了,会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尽管刘文静的一番话只能是事后诸葛亮,但他认为东征大军无法撤回的判断却引起了李渊的担忧,李渊沉思良久道:“那依刘相国的意思,我们该如何保住荆北?”
李渊没有问李世民,他知道李世民还是会引出屈突通的话题,他不想再谈这件事。
刘文静道:“微臣的想法和秦王殿下一样,就是增兵荆北。”
一旁的裴寂插口质问道:“请问刘相国,我们该怎么增兵?巴蜀空虚,从关中派兵过去至少要走半个月,刘相国认为还来得及吗?”
刘文静不慌不忙道:“关于增兵微臣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方案就是打通南襄道,军队直接从南阳郡进入襄阳,这是最便利的办法,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向王世充宣战了,在和隋军作战之际,我们不宜再树强敌,所以这个方案只能算下策,而第二个方案就是东征军队撤回荆北,直接走九江郡走陆路退回江夏郡,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彻底失去荆南的十几个郡了,代价太大,所以这个方案也不完满,只能算中策,至于上策,微臣还没有想到。”
这时,一直没有机会发表见解的楚王李元吉道:“父皇,儿臣有个重要情报要先禀报,是关于王世充。”
由于李孝恭发来的鸽信中语焉不详,李渊并没有意识到东征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李元吉搞到的水军部署图有问题,他还以为是隋军将彭泽县的粮食物质先一步撤走,才导致李孝恭扑了个空。
所以李渊还没有把怒火迁到四子李元吉的身上,他当即问道:“什么重要情报?”
“启禀父皇,北隋朝廷在前几天派使者前往洛阳,儿臣今天刚得到消息,王世充向南阳郡增兵三万,加上淅阳郡的三万驻军,南襄道的驻军已经有六万了。”
这个消息让众人都忽然反应过来,恐怕秦王李世民的判断是正确的,张铉真要攻打江夏了。
李世民当即立断道:“父皇,儿臣完全赞成刘相国的中策,时不我待,必须立刻将十万东征大军撤回江夏郡,只要我们能保住荆北七郡,那么我们还有机会夺回荆南,否则荆北失守,我们在荆州就无立足之地了。”
李渊也知道形势危急,不容他们再慢慢讨论观望了,他便不再犹豫,当即下旨道:“火速传朕敕令,令李孝恭将军立刻率东征军撤回江夏郡。”
第1059章 走露风声
将作监官房内,监令于筠正和十几名官员商议募集船匠之事,将作监主要负责工程维修以及管理工匠,同时也负责研究一些新型工具,北隋的将作监甚至还涉及武器开发。
因为夷道县战船被烧毁一事,于筠被李渊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如果不是因为船匠迟迟不到位,夷道县的战船也不至于半年都没有动工修复,李渊便认为将作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大家都不要找借口了,我知道现在船匠很难找,但我们总不能对圣上说找不到造船匠,大家都想想办法吧!”
一旁少监姜余华叹口气道:“我们也在巴蜀和关陇招募船匠,也不是没有招到,但招到的船匠大都只会建造小船,像千石以上的大船基本上都不会建造,不会造当然也不会修,有时候光有图纸也不行,两个月前辈子把横洋舟的图纸给两名稍有经验的船匠看,他们都表示造不出,没有那种能力,圣上的心情我们能了解,但这个需要积累,几年十几年后,我们就能造大船了。”
“几年十几年,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于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对众人道:“其他人再说说想法。”
这时,将作丞杨纹起身道:“天下的船匠都被北隋以高薪厚禄招揽,这是人人皆知之事,想必圣上也知道,其实卑职倒有一个变通之策,不知使君是否想听一听。”
“你说就是了。”
杨纹缓缓道:“其实战船不一定非要是千石以上大船,像快舟、哨船等等都是百石左右的小船,我们也不能说它们就不是战船,卑职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先造起来,圣上再问起来,我们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
杨纹这个办法让众人表态赞成,于筠却没有吭声,这个所谓的办法说白了就是下面在糊弄自己,自己再糊弄天子,可最后责任却要自己来承担。
但于筠也知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优秀的船匠,光靠他们这群官员想破脑子也造不出大船,也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好吧!就按照杨监丞的办法,姜少监负责草拟方案,然后开始实施,不能再拖下去了。”
众人齐声答应,这时,于筠见大堂门口站着一名侍卫,便对众人道:“你们继续商议,我去去就来。”
他走出内堂,对这名侍卫笑道:“贤侄有什么事?”
这名侍卫是独孤篡之子独孤百真,他行礼笑道:“好久没看见伯父了,特来向伯父请安!”
“不用客气了,是你父亲有事找我吗?”
独孤百真点点头,他见左右无人,便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于筠,“这是父亲给伯父的消息,说很紧急。”
“我知道了,多谢你父亲。”
于筠接过纸条直接揣进了怀中,独孤百真行一礼走了,于筠迅速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内容,便转身走回了内堂,对众人笑道:“马上到午休时间了,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去吃饭吧!下午再继续商议造船之事。”
众人纷纷起身出去,于筠又吩咐自己的随从道:“去准备马车,我中午去青云酒肆!”
…
随着午休的钟声敲响,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了皇城,一辆辆马车也由东面侧门驶出,这些准备回家休息的官员。
于筠中午一般都要回家小睡片刻,但今天他却直接来到了距离皇城不远处的青云酒肆,青云酒肆是窦家转卖给于家的一座产业,由于担心引起家族内部矛盾,于筠又在年初将它转让给了陇右的一名大商人,使家族子弟们对它死了心。
此时长安和中都一样,还有几天就要举行一年一度的科举考试了,长安几乎所有的酒肆客栈挤满了从唐朝各郡县赶来的士子,青云酒肆也不例外,由于这里是官员们经常出没的场所,更是士子们趋之若鹜。
当于筠来到青云酒肆时,来吃饭的官员们还没有到来,但酒肆里已经挤满了参加科举的士子,酒保认识于筠的马车,连忙走到窗前歉然道:“于使君,很抱歉,现在真没有位子,全部被这些士子坐满了,使君进去还会被他们骚扰。”
于筠并不是来吃饭,他是有重要情报要告诉高瑾,便道:“既然如此,就去把你们高账房找来,我有几句话对他说。”
“使君稍等!”
酒保飞奔进去,不多时,高瑾快步走了出来,躬身行礼道:“小侄参见姑父!”
“呵呵!我也没什么事,上次你要的书我带来了,你收好,不要给别人看到。”
说完,于筠从窗口将一卷书递了出来,高瑾明白于筠的意思,书里一定有东西,他连忙接过书,施礼道:“多谢姑父!”
于筠又嘱咐道:“书中内容很重要,立刻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