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善果虽然权力欲望很大,又偏向于唐朝,但他毕竟做了数十年的文官,早年还曾以清廉爱民著称,且不说他在蕲春郡呆了两年,对蕲春县民众渐渐有了感情,更重要是他心里明白,勾结叛军屠戮平民,自己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李渊也绝不会再重用自己。
正是这份决议使得两年来一直被李渊甜言蜜语浇昏头脑的郑善果蓦然醒悟,李渊是在利用自己,他开始懊恼自己引狼入室,将杜伏威引进了蕲春郡,这将会是蕲春郡生民涂炭,自己岂不是成了蕲春郡的千古罪人。
沉吟良久道:“那杜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杜将军需要使君做三件事,第一是调走矿山的五百守军…”
话没有说完,郑善果便立刻否定了,“这个我办不到,五百守军是受兵部控制,只有兵部才能调走守军,你告诉杜将军,这一条我就爱莫能助。”
韩晃又道:“杜将军估计郑使君也很难办到,所以如果无法调走守军,那么希望使君能实现第二个要求。”
“什么要求?”
“杜将军需要两千件兵器,战刀或者长矛都可以,只要有两千件兵器,我们自己解决五百守军。”
郑善果没有立刻答应,又问道:“说说弟三个要求。”
“第三个要求其实使君应该也知道,我们要从黄梅矿山北上,进入蕲春县就食,这是杜将军给手下的重要许诺,希望使君能配合它实现。”
郑善果眉头一皱,他心中极为敏感,自己昨天才收到朝廷决议,怎么杜伏威就知道了,很明显是杜伏威比自己先知道朝廷的决议,这让郑善果在懊恼的同时,又对李渊心生不满,自己和杜伏威同样都是被利用的棋子,很明显杜伏威比自己在李渊的心目中更重要。
良久,他冷冷道:“我可以和江夏联系,让江夏送两千件兵器过来,不过需要大概七到八天的时间,请杜将军耐心等待,顺便趁这段时间继续发展成员。”
“卑职就此告辞!”
韩晃行一礼要走,郑善果又叫住他叮嘱道:“你回去告诉杜将军,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在兵器没有到之前绝不能被守军发现,北隋水军就在九江郡,离这里不远,两天就能杀到蕲春郡,要隐藏好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卑职记住了,多谢使君提醒!”
韩晃行一礼便匆匆走了,郑善果负手走了几步,他终于下定决心,自己绝不能再卷入此事内,他当即坐下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水军都督来护儿,一封是给摄政王张铉,给来护儿的信中,他详细说明了杜伏威的计划,请求来护儿立刻着手镇压杜伏威的造反。
而在给张铉的信中,他向张铉深刻认罪,承认自己两年来一直和唐朝有联系,但并没有出卖蕲春郡的想法,当他发现杜伏威悄然潜入蕲春郡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唐朝利用云云。
“微臣过于看重亲情而轻视国之利益,和太子李建成交往甚密,以致被对方所利用,杜伏威潜入黄梅矿山臣方知铸下大错,悔之晚矣,臣百死不足以赎其罪,今杜伏威尚未起兵,臣日夜惶恐,唯恐涂炭郡民,恳求殿下起雷霆之军,一举剿灭杜贼残部,保全蕲春,臣愿进京领罪,死而无怨…”
当郑善果派人将这两封信以最快速度送走后,他又写了一张纸条,派人送给矿山驻军都尉李充送去,如果矿山的五百驻军被杜伏威杀死,那他再怎么戴罪立功也没有用了。
…
黄梅矿山只能算一座小型铜矿山,由一千余名罪犯和三千多名战俘在这里开矿炼铜,罪犯来自江淮各地,大多是重罪,而战俘则是杜伏威的旧部。
矿山属于蕲春郡官办,有总矿监一人,矿监二十人,他们负责督促矿工们开矿劳作,为了防止矿工闹事逃跑,在矿山还驻扎了五百名蕲春郡兵,直属于兵部,由一名都尉负责统领。
北隋在使用战俘开矿方面做得还比较宽仁,除了能吃饱饭外,每人每月还能挣五贯钱,一般是支付给他们的家人,每月还能写信和家人联系,开矿满三年后便可以释放回家,如果愿意留下继续采矿,工钱会涨到十贯钱,和正常招募的矿工一样了,而且来去自由。
所以三千多名战俘基本上都快期满,大家都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有的人愿意回家,有的人想留下继续采矿,同时将妻儿接到黄梅县生活,毕竟每月十贯钱的活计不是那么好找。
但就在这时,杜伏威带着一百余名手下潜入了黄梅矿山,战俘和罪犯们的命运随之改变。
首先愿意跟随杜伏威起事之人是一千三百名重罪罪犯,他们不像战俘即将获得释放,大部分人都有十年以上的苦役,而且他们本身就是各地的地痞流氓,所以当杜伏威许诺给他米嫩打砸抢时,一千三百名罪犯几乎都立刻投靠了杜伏威。
而三千多名战俘却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尽管他们绝大部分都是杜伏威的旧部,但眼看即将获得自由,很多人思家心切,不愿意再起兵造反。
不过在杜伏威的一次次威逼利诱之下,开始有士兵被说服,渐渐有一千余名的战俘或被迫或自愿地加入到杜伏威的起兵队伍之中,可依旧有一半以上的战俘坚决不肯再起兵造反。
这令杜伏威十分恼火,怎么让最后的两千人都答应跟随自己,这便成了杜伏威这些天殚精竭虑要完成之事。
第1045章 伏威再起
矿工营地就位于矿山脚下,由数百顶破旧的大帐组成,环境十分脏乱,雨天泥泞满地,晴天尘土飞扬,在矿工大营不远处便是军营,驻军五百人,扼守着唯一进出矿山的通道。
不过这条通道只是牛车骡车进出之道,如果是矿工想逃亡,也可以翻山而走,所以军队又在矿山四周修建了十座哨塔,哨兵们从各个方向监视矿工们的一举一动。
这几天春雨绵绵,矿山也被迫停工了三天,矿工们都在大营内休息睡觉,尽情享受雨天的闲暇,尽管道路泥泞,寸步难行,但矿工们还是最喜欢雨天。
在其中一顶大帐内,杜伏威正带着十几名手下威逼几名不肯死活就范的战俘。
杜伏威在投降唐朝后变化很大,从前他长得又黑又瘦,目光锐利,精神抖擞。
但在唐朝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他变得又白又胖,还留起了长须,目光也不像从前那样锐利,少了几分坚定,多了几分狠毒,尽管外貌变化很大,但大部分战俘还是认出了他,当他出现在矿工中间时,大家在惊奇之余,还是尊称他为杜将军。
很快,这个杜将军让每个人都开始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一次选择。
“将军,我母亲已年迈,家中还有两个孩子,全靠妻子一个人种田养活,放过我吧!我保证什么都不说,让我回家吧!求求将军了。”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原是杜伏威手下的一名郎将,现在是杜伏威重点收编的对象之一,这是杜伏威第三次逼迫他参加起事了。
杜伏威怎么可能被他的哀求说动,他笑眯眯道:“加入我的军队,你会得到几千两黄金,上万亩土地,你母亲和妻儿都能享受荣华富贵,你自己还可以娶三房小妾,享尽齐人之福,不要等多久,我们攻下蕲春县,我给你一家大户,里面的美貌女人随你玩弄,库房里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你都可以搬走,仆人丫鬟都归你,你可以用豪华马车把钱财美女运回你的老家,那时候你的黄脸婆还需要种什么地,直接穿金戴银吧!”
这名男子经历了三年的矿工生涯,怎么可能再相信杜伏威的话,就算一时得逞,隋军大军到来,他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还会连累妻儿老母。
他不为所动,依旧磕头哀求道:“将军,我老母已经在弥留之际,让我回家再看她一眼吧!我这里有信,可以证明。”
男子从怀里取出家信,双手捧给杜伏威,“这信中可以证明!”
杜伏威大怒,一巴掌将他手中信打飞,怒令左右道:“把他拖下去重打,什么时候答应,什么时候饶他,不肯答应就直接打死。”
几名如狼似虎的手下冲上前,将男子架了下去,男子大声哀求,声音渐渐远去,杜伏威着实恼火,喝道:“带下一个!”
这时,一名手下上前,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杜伏威点点头,对旁边副将武孝崇道:“你继续审,我去去就来。”
杜伏威转身向大帐外走去,他走进旁边一顶大帐,正在等待他的韩晃立刻站起身,上前施礼道:“卑职参见将军!”
“怎么样,见到郑善果了吗?”
“回禀将军,卑职见到他了,并按照将军的吩咐向他提出了三个要求。”
“那他怎么说?”
“第一个要求他没有答应,他说自己无权调兵,第二个和第三个他都答应了,他说准备派人去江夏搞兵器,七天之内将兵器送到将军手中。”
“居然还要七天!”
杜伏威眉头一皱,七天时间太长,他有点担心夜长梦多,万一被守军发现他们的企图,后果就有点不堪设想了。
杜伏威负手走了几步,心中默默盘算他们现有的兵器,这次他带来一百余人潜入矿山,每人携带了三把战刀,就已经可以武装三百士兵了,加上开矿用的撬棍和铁铲等工具,实际上已经有一千余人可以参加战斗,如果他们用夜袭甚至火攻的办法,干掉五百守军应该问题不大,不一定非要等到江夏郡的兵器。
当然,有了江夏郡的兵器后,他们便可以向蕲春县进攻,而且李渊答应过自己,等他攻下蕲春县后,便立刻给他提供一万人的武器装备,杜伏威已经有点等不及了,他当即下定决心,三天之内干掉五百守军。
当天夜里,杜伏威便召集十余名骨干商议如何攻打守军,大帐内,杜伏威对众人道:“本来我考虑用火攻,但连日下雨,恐怕火攻不会有效果,只能换别的手段,我有两条方案大家可以考虑一下,一是佯作闹事,诱引一批守军前来镇压,然后我们杀掉他们,其次便是夜攻军营,趁他们熟睡之时杀进去,大家都说说吧!用哪种方法比较好,或者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提出来。”
坐在一旁的韩晃道:“用闹事诱引隋军前来的办法可能不是太好。”
“为什么?”杜伏威不解地问道。
“去年也发生过一起派系间的斗殴事件,闹得很大,结果守军只来了五十人便镇压下去了,带头打架的十几人被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我的意思是说,守军不会来多少人,我们干掉这些人反而会打草惊蛇,卑职觉得夜袭军营倒是不错的办法。”
众人纷纷表态,都认为夜袭守军的方案更可靠一点,杜伏威见大部分人都支持夜袭,便点点头道:“那就这样决定了,时间定在明天夜里三更,我们夜袭守军军营。”
…
很多事情是计划不如变化,就在杜伏威精心挑选了八百人,准备夜袭守军军营之时,一个想不到的变故却发生了。
黄昏时分,一名派去监视守军军营的手下奔回来向杜伏威报告,“将军,我们发现守军正在集结”
杜伏威一惊,急忙带着十几名手下向劳工营东南部的一片小树林走去,在大树上可以看见军营的动静,他们刚到军营旁,便听一名手下在树上喊道:“将军,军营离开军营了。”
“离开了多少人?向哪里去了?”杜伏威急问道。
“好像所有人都离开了,向东而去。”
这个消息着实让杜伏威感到惊讶,他略一思索,回头令道:“第一营的弟兄立刻集结,跟我去军营看看。”
第一营有三百人,他们都装备了杜伏威带来的战刀,是最有战斗力的一群劳工,他们也是今晚夜袭军营的主力,不多时,三百多人跟随着杜伏威来到了军营。
果然如哨兵们所见,军营已是一座空营,大门开启,里面看不见一个人影,杜伏威一挥手,三百士兵分头去搜查各个营帐,杜伏威闯进了都尉帐,这里是军营的主帐,里面满地丢弃着各种物品,被褥、衣服、茶具、碗筷等等,看得出,隋军撤退非常仓促,就像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一样。
杜伏威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很可能是隋军已经察觉了什么,或者是有人向隋军告密了,所以隋军仓促撤退。
但让杜伏威感到疑惑不解的是,如果守军得知劳工要造反,他们应该是立刻杀到劳工营,镇压造反才对,以五百人的兵力镇压造反应该问题不大,但守军却跑掉了,主将李充就不怕上面责罚吗?
正是这一点令杜伏威百思不得其解,这时,一名士兵奔来道:“将军最好过来看一看,我们发现了好东西。”
杜伏威连忙跟随士兵来到了后帐,这里是军营的仓库大帐,劳工的粮食和各种工具都堆放在这里,尤其是铁撬棒,每天上午领走,晚上收工时要交回来,由军队看守,一根都不准少。
大帐内有成袋成袋的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数千石之多,但令杜伏威惊喜地不是粮食,而是在另外两座大帐内堆满备用的各种生铁工具,仅铁撬棒就有数千根之多,一根铁撬棒不就是一把刀吗?
杜伏威又惊又喜,重重一拍额头,这是老天在眷顾自己起兵成功啊!
这一刻,杜伏威已经不在意隋军士兵忽然撤走的疑惑了,没有选择余地,只有继续走下去,杜伏威当即下令道:“砌炉,开始打造兵器!”
第1046章 意外驾临
江夏郡和蕲春郡仅仅一江之隔,经过屈突通数年的苦心经营,江夏已经拥有了一支小型水军船队和一支货船队。
在夜幕的掩护下,一支由四十余艘货船组成的船队从长江对岸驶来,缓缓抵达了一片靠长江的树林旁,这里没有码头,不过船队可以直接靠岸边卸货,四周一片漆黑,最近的一座村庄距离这里还有十几里。
这时,从树林里跑出来百余人,在他们身后停满了骡车,货船上的船夫和岸上人仿佛都有了默契,谁都没有说话,一起加入到卸货的队伍中,一箱箱战斗,一束束用草袋包裹的长矛以及一捆捆皮甲,很快便将岸边空地堆积如小山一般。
接货首领和船队主事人交接了清单,清单上写得很清楚,战刀五千把,长矛一万支,皮甲三千副,弓弩三千把,箭十万支,这是唐朝交给杜伏威第一批兵甲。
这是杜伏威的狡猾之处,他并不相信郑善果,他一方面让郑善果替他弄两千把战刀,另一方面他自己却又暗自从江夏唐军手中接收兵器,郑善果答应在七天内给他搞到两千把战刀,但他自己却在四天内便要得到唐朝的第一批兵器,当郑善果还以为他在引颈盼望自己战刀之时,杜伏威的军队便已杀到了蕲春县城下。
“这是第一批兵甲,上面说,等你们攻下庐江郡后,第二批一万副兵甲会按时送来。”
“多谢了!你们尽快回去,不要被隋军巡逻船发现。”
四十艘货船卸了各种兵器后,便离开了岸边,又向长江对岸驶去,这时从树林里出来了近两百辆骡车,将各种兵器运上车,骡车队伍沿着崎岖不平的小道向黄梅县方向驶去。
…
距离杜伏威在矿山起兵已经过去了三天,由于大量战俘并不愿跟随杜伏威造反,在混乱中逃走了两千余人,使得杜伏威的军队非但没有增加,反而从两千五百人降到了两千三百人,增加兵力已经成了杜伏威的迫切愿望。
杜伏威从黄梅矿山出来后,首先便占领了黄梅小县,黄梅小县只有一千余户人家,人数不足万人,唯一有钱的一家大户在杜伏威起兵之时便得到矿山守军的报信而举家逃走。
杜伏威的目标也并不是黄梅小县,他们向士兵们承诺的好处是攻下郡治蕲春县,所以瘦小干巴的黄梅小县不对杜伏威的胃口。
不过对于急需兵力补充的杜伏威而言,再瘦弱的小县他也不会放过,他占领黄梅县的当天便纵容士兵抓捕壮丁,短短三天内,杜伏威便从黄梅县抓捕了两千多名青壮,强迫他们成为自己的士兵,使杜伏威的兵力达到了四千五百余人。
但在抓捕壮丁过程中发生了多少奸淫妇女的暴行,这些就不是杜伏威关心的事情了。
县城城头上,身着铠甲,腰挎宝剑的杜伏威正引颈向西面张望,虽然他们用铁撬棒打造了数千把战刀,但这些战刀的质量却比较低劣,几次劈砍后就会出现折断,令杜伏威颇为苦恼,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唐军送来的兵甲资源。
就在这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西面官道喊道:“将军,他们来了!”
杜伏威也看见,一支两百辆骡车组成的队伍正向县城这边驶来,尘土铺天盖地,杜伏威大喜,立刻喝令开城门,他亲自出城迎接他们的第一批兵甲…
次日上午,被唐军兵甲装备起来的近五千名杜伏威军队离开了黄梅县,开始浩浩荡荡向北方一百五十里外的蕲春县掩杀而去。
…
就在杜伏威军队向北进发的同一时刻,一支八千人的隋军已经先一步进入蕲春县。
这支八千人的军队对于郑善果而言,就仿佛从天而降,他做梦也想不到江淮西部会有隋军驻扎,他掌握的情况只有江都有两万驻军,其余各郡只有数百人或者千余人郡兵,维护地方治安,这个情报他同样告诉了唐朝,唐朝也认为江淮空虚,所以才暗中派杜伏威回江淮再次起兵。
这八千军队的出现完全颠覆了郑善果所掌握的情报,令郑善果有点恐慌起来,难道齐王早就在江淮暗中部署了重兵吗?
更让郑善果感到不安的是,唐军的东征计划是建立在江淮内乱的基础上,隋军因江淮内乱而无暇顾及南方,可现在隋军明显是有备而来,八千精锐之军很容易就能灭掉尚在弱小中的杜伏威,难道这一切是隋军早已布下的陷阱吗?
郑善果心中十分慌乱,让他稍稍感到一点欣慰的是,他之前已经写了两封信给齐王张铉和来护儿,或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天刚亮,郑善果和往常一样准备去前面的郡衙,他的官宅和大多数郡县一样,都是前衙后宅,妻儿在老家荥阳,身边只有一个伺候他的小妾和一名跟随他数十年的老仆。
虽然是前衙后宅,但从宅内是无法走到前面衙门,宅衙之间没有通道,必须出宅门绕道去前衙。
军队是昨天半夜进城,郑善果还没有见到军队主将,他也不知道主将是谁,但今天上午需要去拜访军队主将,了解一下情况。
郑善果刚走到院子,他的老仆便急急匆匆奔来,紧张地说道:“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士兵,将大门和侧门都封锁了。”
郑善果吃了一惊,急忙来到大门前,他打开大门,外面果然站满了士兵,他刚要跨出去,两名士兵将他拦住了,为首校尉施礼道:“我们奉上面的命令前来保护太守安全,请太守这几天就不要出门了,需要什么直接说一声,我们会派人送来。”
郑善果愣住了,这不就是把自己软禁了吗?
“这…这是谁的命令?你们将军是什么人?”
校尉淡淡道:“我家将军是罗士信,这就是他的命令。”
郑善果惊得连退数步,竟然是隋军第一大将罗士信来了,罗士信不是在中都吗?
他只觉一阵眩晕,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了,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罗士信到来,绝不仅仅只有数千人,也不会是对付杜伏威造反那么简单。
难道是…
郑善果猛然想起一事,李渊刚刚将江夏主将屈突通调回了长安,而派李神符坐镇江夏,罗士信便出现在蕲春郡,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支百余人的骑兵出现在大门口,为首金盔大将翻身下马,众士兵一起单膝跪下行礼,郑善果立刻认出了这名头戴金盔的大将,他双腿一软,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大门口,这名大将不是别人,正是他此时最害怕见到的齐王张铉。
“微臣…郑善果,拜见摄政王殿下!”郑善果颤抖着声音行礼道。
张铉走上台阶,微微笑道:“郑使君不必多礼了,请起!”
“多谢…陛下!”
郑善果心中一阵悲鸣,张铉居然在蕲春郡,唐朝出现了重大战略误判。
张铉走进大门笑道:“怎么,郑使君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哪里!哪里!微臣不敢,殿下请进。”
郑善果心慌意乱,连忙将张铉请进自己书房,又吩咐小妾上茶。
张铉在书房坐下,见书房布置得十分清雅,点点头笑道:“不愧是世家名门,确实有品位。”
郑善果心中乱成一团,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张铉的话,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小妾上了茶,又退下去了,张铉喝了一口茶,便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半路接到的信,是郑使君写给我,若不是这封信,我想使君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使君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善果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微臣有罪!”
第1047章 改变计划
张铉注视着他片刻道:“你确实有罪,背叛朝廷,勾结李唐,虽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但性质却十分严重,就算判死罪也不过份。”
郑善果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尽管他知道张铉此时出现在自己府中,判死罪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了,但这话从张铉口中郑重说出,还是令他双股一阵阵战栗。
张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郑善果的情绪变化,又继续道:“不过你能担忧蕲春人民遭受杜伏威屠戮,足见你心中还有一点点良知,正是这一点点良知挽救了你的性命,我现在已经考虑赦免你死罪。”
郑善果跪下泣道:“谢殿下宽容!”
“我今天来见你,主要是给你指一条明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指的明路,这场战役结束后,我准你告老还乡,回去颐养天年,荥阳郑氏也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可以去中都参加科举,考中后一样可以做官,你愿意接受吗?”
“微臣…愿意接受!”
郑善果流下了激动泪水,他心里明白,能告老还乡就已经是他最大幸运了,那意味他无罪,名声也保住了,这就是张铉给他最大的宽恕。
张铉又淡淡道:“我要指的明路,就是你要立功赎罪,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来看,唐朝在江淮一带并没有斥候探子,他们主要是依靠江夏探哨过江来打探情报,同时也依赖你提供给他们的一些消息,比如你告诉唐朝,江淮没有驻军,防御空虚,这才使李渊决定将杜伏威派到蕲春郡起兵,但实际情况不是这样,我从去年秋天开始便秘密向江淮增兵,目前江淮的精锐之军已达十万之众,昨晚进入蕲春县的兵力就有三万人,而不是所谓的八千人,你明白了吗?”
郑善果呆住了,半晌他才缓缓道:“微臣明白了,殿下是要攻打江夏。”
“不仅仅是攻打江夏这么简单,总之,我需要你继续向唐朝传递消息,这是你唯一的赎罪机会。”
郑善果心中苦涩,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余地了,他默默点了点头,又道:“可殿下刚才也说,江夏会派探哨过来打探情报。”
张铉笑了笑道:“那是从前,从现在开始,江夏探哨已经无法过江了,我们的水军已经封锁了江面,现在只有你能飞鸽传书给江夏。”
“微臣明白了,不知殿下需要微臣传送哪方面的情报?”
“我现在需要你送两份情报,一份情报写杜伏威的兵力迅速扩大到三万人,声势浩大,直接杀向庐江郡去了,江淮各郡乱成一团,纷纷向朝廷求救,这是其一,第二是立刻派人去告诉杜伏威,从庐江郡合肥县杀来一支五千人的军队,驻防蕲春县。”
“微臣立刻就写。”
停一下,郑善果又小心翼翼问道:“殿下知道唐军要东征豫章郡吗?”
张铉冷笑一声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很欢迎他们大军东征,李渊背叛两国间的协议,这一次,我要连本带息让他还回来!”
…
杜伏威的军队一路北上,当天晚上,他们军队便杀到了距离蕲春县约二十里外的蕲水镇,跨过蕲水便可杀到蕲春县。
由于奔跑了一天,军队早已筋疲力尽,杜伏威便下令军队原地休息,同时派人去寻找船只过河。
杜伏威站在河边负手望着对岸远处的蕲春县城,月光下,可隐隐看见县城的轮廓,士兵们心中都急耐不堪,一心盼望着立刻杀进城去抢掠奸淫,但杜伏威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不安,这是他多年行伍锻炼出的敏感,这种不安还是来自于矿山守军的莫名撤退,隋军显然已经知道了他们要造反起事,不但没有镇压他们,还让他们起兵,甚至送给他们几千条铁条,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一种陷阱呢?
当时杜伏威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随着他们进军异常顺利,这种不安开始在他心中悄然萌芽,连运送兵甲的唐军货船都承认过江太顺利,竟然没有遇到一艘隋军巡哨船,是啊!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令他心中发慌。
这时,有士兵上前禀报,“将军,郑太守派人来送信,说有紧急情况!”
“送信人在哪里?”
片刻,士兵将一名衙役带来上来,衙役跪下行礼,呈上一张纸条,“这是我家使君给将军的紧急消息!”
杜伏威接过纸条问道:“是不是蕲春县出事了?”
衙役点点头,“昨晚半夜县城里来了一支军队,约五千余人,已经封闭城门,小人是得到太守的特别通行证才出了城。”
杜伏威大吃一惊,急忙打开纸条看了一遍,纸条上说是矿山都尉李充向合肥守军报信,五千合肥守军昼夜行军,昨晚赶到了蕲春郡。
杜伏威半晌说不出话来,果然是矿山守军出了问题,这时,韩晃上前低声建议道:“也不知郑善果的话是真是假,不如卑职带几个弟兄去查探一下,如果是真,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这个建议正说在杜伏威心坎上,他当即点头道:“好吧!你带两个弟兄去县城查探,我先驻兵不动,等候你的消息。”
韩晃带着两名手下匆匆去了,杜伏威还是有点疑惑,之前他得到的消息可是江淮兵力空虚,唯一的两万军队还驻扎在江都,这五千军队又是从哪里出来?
他想不通这一点,又命人把报信的衙役找来,问他道:“合肥怎么会有五千驻军,你家太守到底是怎么说的?”
衙役行礼道:“太守没有告诉小人,小人只是听说了一些街头巷尾的消息。”
“你说吧!街头巷尾的消息是什么?”
“有传言说,庐江郡巢湖一带有人聚众造反,这五千军队是来巢湖平叛。”
“巢湖那边是什么人造反?”杜伏威连忙问道。
“这个小人倒知道一点,巢湖那边有支水贼,首领被称为西门夫人,官府几次招安她都没有谈成。”
杜伏威心念一转,难道是西门君仪的妻子西门花三娘?
合肥一战,他的军队基本上都被打散,西门君仪在巢湖被北隋水军所杀,他妻子花三娘下落不明,但杜伏威知道此女武艺超群,力大无穷,而且十分刚烈,她丈夫被隋军所杀,她就绝不会投降隋军,除非她也死了,否则她不会善罢甘休。
杜伏威心中开始热切起来,如果真是西门花三娘,那么自己就能在庐江郡立稳脚跟了。
次日上午,韩晃和两名手下返回了军队驻地,韩晃向杜伏威汇报道:“启禀将军,蕲春郡城门紧闭,无法入城,卑职确实看见城门上站满了守军,后来卑职又找城外的农户打听,证实有数千军队进了蕲春城,郑太守的消息应该无误。”
杜伏威一时有些踌躇了,如果不能杀入蕲春县,那他对士兵们的承诺该怎么办?
韩晃又低声道:“卑职在路上考虑,既然隋军是从合肥赶来,那么此时合肥必然空虚,我们为何不北上袭取合肥呢?”
这当然也是杜伏威的想法,而且庐江郡一直是他的老巢,他在庐江郡的声望仅次于历阳郡,只是他进了庐江郡后就不能纵兵抢掠杀戮了。
但此时杜伏威已经没有选择余地,他当即下令召集军队,他要向三军训话。
杜伏威站在一块大石上,向周围聚集的数千士兵高声大喊道:“各位弟兄,我们原计划是杀入蕲春县,让大家发一笔横财,但刚刚得到情报,隋军已经在蕲春县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我们去送死,而庐江郡却十分空虚,我决定改变计划,带领大家杀进庐江郡。”
四周响起一片哗然,很多士兵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们就盼望杀进蕲春县抢财物玩女人,现在居然不去了,他们怎么能不失落。
杜伏威明白众人的心情,又继续大喊道:“庐江是出了名的宝地,物产富饶,女人白皙水灵,我们不仅要发一笔横财,还要子子孙孙都享受荣华富贵,我们去庐江郡建立根基,我会把庐江郡的人口和土地分给大家,每个人都会有三妻四妾,都会有高宅大屋,想发横财的兄弟也不要灰心,合肥的富裕更胜蕲春,富户比蕲春多三倍还不止,我们占领合肥后,我给大家放假十天,让大家痛痛快快享受个够!”
杜伏威的一番话又再次激起了众人的欲望,数千士兵纷纷举起兵器吼叫,气势大盛,杜伏威见已经鼓舞起士气,立刻喝令道:“大军出发北上!”
不多时,数千士兵列队完毕,沿着蕲水浩浩荡荡向北面的庐江郡方向进发。
第1048章 真真假假
蕲春县城墙上,张铉负手站在最北面的城头,远远眺望十几里外的蕲水,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蕲水东岸的官道,尽管距离遥远,但凭借超人一等的目力,张铉依旧能看见正在官道上疾速向北行军的杜伏威军队。
张铉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对身边的房玄龄缓缓道:“杜伏威此人有决断、勇猛,但战略大局还是差得远,智谋也不够,在隋末乱世,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在一域兴风作浪,但现在天下安靖,人心思定,他还想走起兵造反的路子,怎么会不撞得头破血流?”
房玄龄也笑道:“殿下高瞻远瞩,见识高远,群雄争霸,历史大潮已经将割据一方的枭雄一一淘汰,可这个杜伏威还要逆时代而行,天道不容,除了以残躯祭天外,微臣想不到他还会有什么下场。”
张铉冷冷道:“可以通知徐将军准备了,杜伏威的路到此为止,但杜伏威的戏还要再继续演下去,演得热热闹闹的,让长安的君臣看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