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瑾告诉过他,情报署的人已经进入了厨房,所以温彦博便猜到,一定是情报署有消息告诉自己了。
他打开纸条在灯下看了一遍,随即将纸条烧掉了,纸条中告诉了他一个极为重要的消息。
…
次日一早,温彦博穿戴整齐,坐上了马车前往皇城进行第三天的谈判,昨晚裴矩指示他,今天可以在长江水运上稍作让步,也就是允许江夏出产的铜铁走长江水道前往巴蜀,隋军水师不再拦截。
这是隋方做出的善意,那么作为回应,唐军也必须要释放相应的善意,这样,谈判才能继续推动下去,最终双方达成一致。
两辆马车缓缓在朱雀大街上北行,前面一辆马车是温彦博乘坐,马车宽大,便于他在马车内办公,而后面一辆马车是三名随从乘坐,前后左右有五十名隋军骑兵执盾护卫,戒备十分森严。
朱雀大街很宽,可以容五十辆马车并排而行,两旁树林繁茂,树木背后是高大的坊墙。
大街上行人不少,人来人往,格外热闹,五名唐军骑兵在最前面并排而行,为后面的马车开道,人们见马车到来,纷纷向两边闪开,站在两旁注视着车队,大家都知道马车内是隋朝使者,人们都带有几分敬意。
在车队经过一片临时集市时,由于买菜卖菜的人太多,马车放慢了速度,忽然,旁边有人大哭,“冤枉啊!老爷给我们做主!”
三名喊冤者向为首的马车冲来,来得非常突然,护卫在马车前的骑兵大惊,本能地拔刀向喊冤者冲去,“不准靠近!”
但就在执盾侍卫离开马车的瞬间,从左边人群中同时射出了密集的弩箭,二十支弩箭闪烁着蓝汪汪的光泽,强劲地洞穿车壁,射进了为首的马车之中。
第913章 给个交代
这就是左怀德唯一的机会,贵宾馆有内外两道防御,打造得如铁桶一般,左怀德的手下没有任何机会,只能在路上下手,而左怀德发现每天早晨在安仁坊的坊墙外会有一个临时买菜的小集市,人比较多,左怀德便将刺杀地点放在了这里。
二十名刺客使用的弩为大黄弩,这种弩体积大,杀伤力极强,两百步外尚可洞穿盾牌,更不用说木制马车壁了,二十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射入马车内,只要有一支箭射伤隋使,使者便必死无疑,虽然射手无法瞄准马车中人,但想在这种箭阵中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极小。
但刺客射出的其实是二十一支箭,还有一支箭专门射马,战马中箭,惨嘶一声,当场倒地而死,突来的变化使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当战马倒地后,四周顿时一阵大乱,骑兵已经发动,向十几名射箭人猛扑而去,大黄弩需要两人配合上弦,所以在刺杀时只能使用一次,刺客丢下大弩便逃,骑兵瞬间包围了其中几人,乱刀劈死四人,活捉了其中一人。
躲在远处观战的左怀德觉得有些不妙,按理,隋军骑兵应该紧急抢救主人才对,但隋军骑兵根本就不顾马车,只管凶狠地抓人,难道马车里…
就在这时,正在附近巡逻的数百唐军士兵飞奔而来,很快便封锁了周围所有街道,左怀德还想再看下去,但已经有唐军士兵发现他,指着他大喊,无奈,左怀德只得跳下高墙,藏匿进了安仁坊内。
隋使被刺杀的消息迅速传到了皇城,所有人惊呆了,这可是极为严重的事件,搞不好会引发隋唐大战,李渊立刻下旨,所有城门关闭,与此同时,李建成率三千士兵赶到了刺杀地点。
马车还倾翻在地,拉车的挽马已经死去,李建成急问最先赶来的唐军将领道:“人怎么样?”
“启禀太子殿下,两辆马车都是空的,使者似乎已事先得到消息,没有乘坐马车。”
李建成顿时长长松了口气,首先人没有事就好,他快步走到倾翻的马车前,车门已经打开,但里面没有收拾,士兵没有破坏现场,只见车壁一侧钉满了弩箭,每一支弩箭都发着蓝色的剧毒光泽。
李建成脸色铁青,温彦博提醒自己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回头命令手下道:“去通知薛将军,告诉他可以收网了!”
…
一刻钟后,三千身披精甲的唐军士兵冲进了西市内,在大将薛万彻的率领下向绸缎行杀去。
左氏绸缎庄内,刚刚赶回来的左怀德正在房间里焚烧各种文书,伙计们则在后院挖坑,企图将私藏的兵器全部掩埋,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但他们知道唐军即将开始大规模的搜城,必须将所有的违禁品都销毁。
就在这时,一名伙计飞奔进来大喊:“不好了,店铺被唐军包围了!”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无数唐军士兵杀了进来,伙计们吓得纷纷拔刀,这时围墙四周忽然出现了无数唐军士兵,上百弓弩对准了院子里的伙计,“谁也不准动,统统跪下!”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这时,左怀德从外面被士兵押了进来,他在房间里想翻窗逃跑,正好被埋伏的唐军抓个正着,伙计们便知大势已去,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下来。
这时,大将薛万彻快步走了进来,将雪亮的战刀压在左怀德脖子上,冷冷问道:“刺客在哪里?”
他见这些伙计虽然看似有点武艺,但还远远到不了当刺客的程度,刺客必然另有其人。
薛万彻的杀气和压迫使左怀德最终承受不住了,他脸色苍白,低下头道:“东面隔壁也是我们租下的店铺!”
薛万彻一挥手,“去东面隔壁!”
唐军士兵又向隔壁冲去,片刻便传来了刀枪撞击声和惨叫声,随着一片弓弩声响起,激战中的隔壁忽然安静下来,紧接着最后一声惨叫声传来,隔壁再也没有了声音,左怀德无力地垂下了头,他知道十几名刚刚逃回来的武士已全部被唐军干掉了。
…
发生在长安街头的刺杀事件尽管性质非常严重,万幸没有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使团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唐方也随即表现出了高效的处理危机作风,仅仅一个时辰后,唐军便干掉了所有的刺客,并端掉了王世充在长安的情报站,并及时向抓获刺客的情况详细地通报给了北隋使团。
但刺杀案并没有因此结束,主使裴矩及时向齐王和紫微阁分别进行了汇报,在没有得到中都的进一步指示前,隋方暂时中止了谈判,一方面是需要敦促唐方作出有效的解释,另一方面也是隋方借此事施压,要求唐方在谈判桌上让步。
武德殿的御书房大门紧闭,所有当值宦官都被赶了出去,在内宫总管程忠良严厉目光的注视下,无论侍卫还是宦官都不敢说话,一大排人站在走廊下耐心等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御书房内圣上正在对太子殿下大发雷霆。
御书房内,李渊恼火万分,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指着长子大骂。
“养条狗都知道看家护院,你还能做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被你做砸了,要你有什么用!”
李渊气得满脸通红,直着脖子大吼,李建成深深低下头,站在墙边一声不敢吭。
令李渊勃然大怒是因为他刚刚才得知,之前温彦博已经把王世充情报点地址给了长子建成,还警告他对方要行刺,但他的长子却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导致今天刺杀案发生。
如果李建成当天晚上就端了这个情报点,那他们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了,而且对方居然刺杀了一辆空的马车,说明温彦博事先已经知道对方今天要刺杀,却不通知唐军,当刺杀发生后,北隋使团就掌握主动了,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议论这件事,怎么能不使李渊气得发疯。
“你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你做出来的蠢事,你去擦屁股!”李渊指着儿子的鼻子暴跳如雷般地吼道。
李建成心中十分难过,这件事确实是他一时疏忽了,他是想抓到证据后再动手,却没有想到一念之差便使他们陷入了极度被动之中,裴矩捏住了这次刺杀案,要求他们给一个交代,逼迫他们在谈判上让步,令李建成有苦难言。
李渊骂了半天,终于有点疲惫了,怒气发泄完,他也知道骂解决不了问题,他见长子眼睛都红了,便气呼呼坐回位子,半晌道:“朕不骂你了,你说吧!这件事该怎么解决?”
李建成连忙擦去泪水,低声道:“父皇,事已至此,只能先给对方一个交代,把抓获的人全部斩首示众。”
“他们要的恐怕不是这个交代吧!”李渊冷冷道。
“父皇的意思是——”
李渊哼了一声,“既然人犯是在西市抓到,那么主管两市的户部和太府寺就有不查的责任,将户部侍郎陈君滨和太府寺卿柳源二人革职查办,西市停业整顿一个月,由朕写信给张铉赔礼道歉,同时将人犯打入囚车,押送去中都,这才是完整的交代。”
停一下,李渊又道:“另外你要代朕上门去赔礼道歉,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父皇是让儿臣再去试探?”
李渊点点头,“刺杀事件后,对双方都会有影响,看看他们要提什么新要求,如果条件不是太苛刻,那就可以接受。”
第914章 达成妥协(上)
刺杀案发生后,北隋使者便单方面停止了谈判,主使裴矩提出了两个要求,一个是唐朝必须就这次刺杀案给北隋一个明确的交代,这是其一,第二便是唐朝必须在谈判中先让步以破解目前双方的僵局。
当天晚上,太子李建成代表父皇前来贵宾馆向北隋使团赔礼道歉,与他同来的还有相国陈叔达,这是一次正式拜访,以至于双方都穿上正式的官服。
大堂上,李建成将一卷书信放在朱漆盘上,让手下呈给裴矩,他解释道:“这是我父皇给齐王殿下亲笔道歉信,为这次刺杀事件表示歉意,烦请裴公转交给齐王殿下。”
裴矩点点头,“我能感受到贵国的诚意,这封信我会立刻派人送往中都。”
旁边陈叔达又补充道:“为了给贵使团一个交代,今天下午,圣上已经将管辖两市的户部侍郎陈君滨和太府寺卿柳源革职拿问,以追究他们把关西市商人不严,导致王世充的探子冒充商人混入了西市,这是其一。第二是王世充情报点的探子已全部被抓捕,他们便是这次刺杀案的策划者,我们将把他们押送去中都,交给贵国处置;第三,是今天晚上我们特地来向贵方道歉,对给贵方造成的困扰,我们深表歉意。”
说完,李建成和陈叔达双双跪下,向裴矩和温彦博行大礼致歉。
裴矩和温彦博对望一眼,对方既然像这样表态了,那他们也不好再执意让对方给交代,但也由此可以看出,唐朝也是希望能尽快达成协议,他们也要进行备战,不愿再被刺杀案纠缠下去,所以对方才会这样低姿态的道歉,甚至连李渊的亲笔道歉信都有了。
裴矩便点点头,“既然刺杀案没有造成我们实质性的伤害,那么我们就不要再纠缠此事了,但为了使谈判能够继续下去,我希望双方都能拿出一些诚意,太子殿下和陈相国以为如何?”
李建成欣然道:“这也是我的来意,为表示支持贵军抗击突厥,我们愿意支援三万石粮食,虽然数量不多,但它却是一种态度,希望贵方能理解。”
裴矩微微一笑,“粮食我们倒不缺,就不需要了,这样吧!我们先提一个方案,如果贵方能接受,那么我们初步的协议就算达成,然后再继续深入探讨。”
“裴公请说!”
裴矩不慌不忙道:“我们也知道,贵国在南襄道上很难有突破,所以我们可以放过长江水道,贵国的货船可以从江夏直接驶往巴蜀,隋军水师不会再拦截,将保证贵方的货船安全抵达夷陵郡。”
李建成大喜过望,这样一来,江夏郡的铜铁又可以继续输往巴蜀乃至长安了,水运通道终于解决,他连忙问道:“那贵方需要什么条件?”
裴矩沉吟一下道:“突厥将大举南侵,我们不能保证将它们拦截在娄烦关以北,如果突厥骑兵突破娄烦关,很可能会杀到太原,太原城有高墙防范,突厥骑兵无可奈何,但其他各县的民众就难保了,我们希望太原郡除了太原城以外的其他民众,全部撤离到河北,不知贵方能否同意?”
陈叔达脸色一变,对方竟然是在讨要太原郡人口,这怎么行?一个小小的水道让步,就想换取半个郡的人口,北隋心黑不是一点点啊!
他刚要明确拒绝,李建成却一摆手止住了陈叔达开口,李建成淡淡道:“这件事我不能做主,需要向父皇禀报,希望明天谈判能恢复,我们在谈判桌上正式回复贵方,如何?”
裴矩笑着点点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
御书房内,李渊听完了李建新和陈叔达的汇报,不由冷笑一声道:“打的好主意啊!非但上党、长平两郡不还给我们,反而要我们太原郡的人口,就一个小小的长江水道,这就是他们的诚意吗?你为何不当场拒绝?”
李建成平静地说:“启禀父皇,儿臣当然是要拒绝,但那样一来双方又翻脸了,儿臣希望谈判能继续进行,在谈判桌上婉拒不是一回事吗?”
李渊负手走了几步,沉思良久道:“其实你不当场拒绝倒不一定是坏事,朕相信他们也在等我们还价,这种不平等的条件谁都接受不了,对方也知道,所以裴矩刻意压低了条件,就是在等我们的讨价还价。”
陈叔达有点听懂了,他笑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渊负手淡淡道:“把半个太原郡的人口给他们不是不可以,但朕要另一个条件,朕要萧铣的江山,唐军将再次东征,不准他们再支持萧铣,要求他们必须把水师撤走。”
陈叔达一竖大拇指,“陛下高明!”
李渊又问李建成,“建成觉得呢?”
李建成想了想道:“这个方案可行,而且我们要提出要求,不能强行驱赶太原郡民众去河北,必须是自愿前去,这样,并不是所有的太原郡民众都愿意去河北,还有很多人更愿意南下,他们拿不走全部人口。”
陈叔达连忙补充道:“明天谈判之时,不要立刻把萧铣这个要求提出,我们先提上党郡和长平郡,如果对方不肯,我们再退而提出萧铣这个条件,这样双方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就增大了。”
李渊欣然捋须笑道:“可以!而且如果上党郡和长平郡的人口要迁移去晋南,朕也不希望他们阻拦,作为回报,如果离石郡和西河郡的民众要逃难去河北,朕也不会阻拦,简而言之一句话,民众迁徙自由,双方不得强迫。”
这时,李建成又问道:“那么王世充那边,我们是不是要派人去兴师问罪?”
李渊摇摇头,“王世充那边先放一放,暂时不提此事,等以后再找他算帐,这笔帐迟早要算清楚。”
…
次日一早,双方的谈判继续在中书省议事堂内举行,有了前一天晚上的沟通,今天的谈判就顺利得多,由于今天有可能达成妥协,裴矩和陈叔达两位正使都出席的谈判,陈叔达先答复昨天裴矩提出的要求,唐方不需要长安水道,希望隋方能将上党和长平两郡交还唐朝,作为对等条件,唐朝将允许并州各郡的民众自由迁徙去河北。
这个方案裴矩明确表示了拒绝,上党郡和长平郡是北隋的疆土,绝不能用疆土来交换。
陈叔达缓缓道:“既然裴公无法接受用疆土来交换,不肯交还上党和长平两郡,那么我们再回到最初的条件,昨晚裴公提出希望太原郡除太原城以外的各县民众迁往河北,作为条件,可以把长江水道给我们使用,不再拦截我们的货船,是这样吗?”
裴矩笑着点点头,“不仅是不拦截,而且会保证货船安全抵达夷陵郡。”
“这个方案我们希望贵方再让一步。”
“陈相国请说!”
“我们希望隋军水师撤离南郡,而且我们攻打萧铣时,希望贵军保持中立。”
裴矩沉思良久道:“萧铣的地盘南北数千里,如果全部把它们划归唐朝,恐怕我们也不能接受。”
陈叔达立刻让李文和去见圣上,征询圣上的意见,片刻,李文和返回并让人挂起一幅天子给他的地图。
他指着地图道:“清江郡紧靠三峡,是巴蜀的外围防御,我们必须拿回,其次是南郡、澧陵郡、武陵郡和巴陵郡,以上五郡归我们唐朝,其余长沙、沅陵、零陵、衡山、桂阳五郡可以由贵方收取,而更南方的广南道各郡,除了交趾郡已经投降了唐朝外,其余桂平、郁林、阳朔等郡我们都可以放弃。”
李渊算得非常精明,他要除了长沙郡以外所有的汉人聚居区,南方各郡大多汉人稀少,实际上是被蛮夷各族控制,只是名义上归属原本的隋朝,并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他可以慷慨地做个人情。
裴矩想了想道:“那么并州其他各郡的民众如果愿意撤去河北,希望贵方不要阻挡,当然,上党和长平两郡的民众如果想撤去晋南,我们也不会阻挡,这样贵方可以接受吗?”
陈叔达欣然道:“那我们双方就此达成妥协!”
第915章 达成妥协(下)
武德殿偏殿内,一份刚刚达成的谈判协议正在众臣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匆匆看了一遍,最后,陈叔达将这份协议呈给了天子李渊。
协议一共有四点,主要内容如下:
一、隋军水师将在双方协议达成后,撤出南郡,对于以后唐梁之间的战争,北隋军将保持中立。
二、一旦西梁灭亡,唐军将占领清江、南郡、澧陵郡、武陵郡、巴陵郡和交趾六郡,其余土地唐军将不再涉足。
三、两军将携手抵抗突厥入侵,在此之前,有必要将并州中北部的民众撤离,撤离去向由民众各自决定。
四、双方在协议达成后,一年之内不得侵犯对方的现有的控制领地。
…
李渊看了一遍协议,对众人道:“大家都说说吧!还有什么不足和不妥之处。”
这时,刘文静走出来道:“陛下,微臣想说一句。”
“刘相国请说。”
“微臣看第二条,除了南郡等六郡外,其余各郡唐军将不再涉足,这个微臣理解,也就是将其他各郡让给北隋,这样北隋必然出兵长沙等郡,这就和第一条有点矛盾了,北隋其实并没有保持中立。”
陈叔达道:“保持中立只是一个说辞,实际上就是要求北隋军不得助萧铣。”
李渊也笑道:“陈相国说得不错,只要北隋不出兵,攻灭萧铣问题不大,如果他一定要出兵,那只能进入双方协商好的分界内,南方各郡蛮夷众多,我们大唐实力不足以控制,让北隋去操这个心吧!”
“微臣明白了。”
刘文静退了回去,李渊又问太子李建成道:“建成的意见呢?”
“儿臣没有意见。”
“那世民呢?”李渊望向一直沉默的李世民。
李世民上前躬身道:“启禀父皇,儿臣有些不解,为何没有提到洛阳?”
李渊淡淡道:“我们也要对抗突厥,而且还有南方萧铣,不可能三线出兵,所以洛阳就暂时放一放,皇儿关心的南襄道也一样暂停。”
可谓知子莫若父,李渊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始终对南襄道耿耿于怀,李世民无奈,又道:“儿臣还有一个想法。”
“皇儿但说无妨!”
“父皇,皇兄,各位大臣,我认为张铉并非没有想到突厥会入侵,他之前就已经在做部署了,据我所知,他在从去年秋天开始就逐渐放开了和铁勒各部的生铁贸易,很显然是想利用铁勒来制衡突厥,同时北隋军队也能获得大量战马和肉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高明的策略,既然早有布局,那么张铉决定出兵并北三郡,也并非没有想到突厥会入侵,我总觉得他是在借这次突厥入侵进行一次新的战略部署。”
李世民这番话引起朝堂上一切窃窃私语声,李渊也有了兴趣,问道:“皇儿觉得张铉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
“儿臣现在还看不出来,等突厥战事平息,看张铉下一步的动向我们就明白了。”
李建成道:“不管怎么说,一年之内北隋军不会再进攻我们控制的土地,包括并州,我倒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加强太原等地的战略防御,不仅是为了抗击突厥,也为了以后对抗北隋军的入侵。”
这个建议令李渊很满意,他点点头道:“这次并州防御建设,朕就交给建成和裴相国,无论人财物的需要,朝廷都必须全力支援。”
李建成和裴寂一起躬身道:“遵旨!”
…
武德殿的廷议后,李渊最终批准了这次双方达成的妥协,虽然他为没有收回上党和长平二郡而耿耿于怀,但李渊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突厥大军入侵不仅仅是北隋之事,同时也是唐朝的危机,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要价太高,更何况北隋对南郡松口使他看到了在南方东征成功的希望。
就在唐朝批准协议三天后,在中都紫微阁议事堂内,七名相国和张铉一起也在最后讨论这份协议,只有李渊和张铉都在协议上签字,这份停战协议才算成立。
负责和长安北隋联系的相国是韦云起,他起身对众人道:“这份协议的核心是瓜分萧铣的地盘,从协议上看,唐朝拿到了比较重要的几个郡,而我们拿到的几个郡虽然汉人不多,民族复杂,但地域广阔,可以将岭南和广南连为一体,但更重要是由唐军出面攻打萧铣,这就避免了我们在道义上站不住脚,总的说来是唐朝利益占优,他们拿到了完整的荆州。”
这时,张铉缓缓道:“考虑把荆州让给唐朝,也是我在反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荆州水网密布,又有长江和汉水两条大江,没有强大的水军是无法控制这里,而水军恰恰是唐军的弱项,唐军的强项是在北方作战,所以我们需要有步骤地将唐军的战略重点逐渐向南倾斜,削弱他在北方的力量,这对我们将来彻底战胜唐军有极大的好处。”
众人都缓缓点头,都说齐王深谋远虑,果然见识卓远。
这时,陈棱起身道:“这份协议总得来说可以接受,只是一些细节上需要再讨论一下,比如允许并州民众选择避难地,微臣觉得既然并州民众逃到河北,最终还是会返回家园,这样会增加我们的财政压力,有点得不偿失,微臣觉得没有必要。”
旁边苏威微微笑道:“陈相国说得确实不错,晋人念故土,自古便是如此,要想让他们战后留在河北,几乎是不可能,唐朝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故作慷慨,同意让民众自由选择避难,但我们要的不是让晋人留在河北,而是要利用这次战争争取并州人心,为我们将来夺取并州打下很好的基础。”
张铉走出来道:“说到人心,我想再多说几句,当初中原大旱,百万难民携家带口逃到青州,耗掉了我们近一半的粮食,当时有很多官员都认为得不偿失,但我们还是坚持到最后,耗费了粮食,收获了人心,到今天,中原各郡十分稳定,家家户户都安居乐业,从前乱匪横行,山贼肆虐,今天几乎都没有了,这就是人心的力量,人民认可朝廷,就算有人想参加造反,也会被他的家人劝阻,乱匪没有了生存的土壤,今天的中原就前所未有的稳定了,徐州也是如此,江淮也一样,这是一笔非常合算的买卖,我们不要舍不得一点粮食,投下的本钱越大,将来收获也就越大。”
张铉的话赢来了众人的一片掌声。
…
官房内,张铉提笔在协议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印章,他把协议递给韦云起笑道:“唐军有行动了吗?”
“听说太子李建成和相国裴寂赶去了太原,太原开始筑城了,但南郡那边还没有,不过唐军本身在夷陵郡屯集了三万大军,江夏和襄阳各有两万大军,只要我们水军撤离,攻入南郡是很容易之事,就看萧铣的抵抗意志了,不过我并不看好他。”
“为什么?”张铉不解地问道。
“萧铣猜忌太重,手下大将皆封王,却又不信任他们,自从年初他杀了大司马董景珍后,西梁人人自危,两个月前他召集众将来江陵祭天,结果只有宋王杨道生一人前来,其他人皆不敢来,结果萧铣盛怒之下杀了杨道生祭天,此人杀戮之心太重,迟早会众叛亲离。”
张铉又问旁边的房玄龄道:“镇守长沙之将是何人,军师可知道?”
房玄龄行礼道:“回禀殿下,是秦王雷世猛!”
“他家人可在?”
“好像只有一个老母,此人事母至孝,力大无穷,绰号小专诸。”
张铉点点头,吩咐房玄龄道:“打听他母亲爱好,再派人去送一份昂贵之礼,不用解释什么,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房玄龄点点头笑道:“微臣明白了。”
第916章 巡视井陉
十一月初,河北的第一场雪来临了,这场雪并不大,只是一场中雪,将山峦和树林抹上一层淡淡的白色,但这场雪却意味着河北的冬天来临了。
冬天来临,河北的大部分河流都开始结冰,尤其幽州一带的河流结冰更厚,人和牲畜都可以直接在冰上行走。
位于涿郡西北部的小城怀戎县,迎了它数十年来前所未有的热闹,在过去的一个多月内,一支支船队将大量的粮食和战备物资运送到了这里,粮食、干草、兵器、盔甲、弓弩、箭矢以及重要的投石机铁部件等等物资堆满了县城,而从幽州各地招募来的雪橇马车和它们的主人也陆续抵达了怀戎县,就在雪后的短短数天内,上万部雪橇马车抵达了这座小城,使县城格外热闹。
县城外面紧靠桑干河的空地上已经搭建起了一座占地千亩的大营,为了这次远距离的雪橇运输,隋军投入了五千士兵,在沿途设置了一百多座引导点,帮助每一辆雪橇马车都能顺利抵达终点。
张铉抵达怀戎县时,雪橇运输已经开始五天了,只见河边空地上排满了数千辆雪橇马车,每辆马车上有两人,一人挥鞭,一人负责控制方向,大多是父子或者兄弟。
“怎么样,运输顺利吗?”张铉笑问道。
负责这次运输的主官是虎牙郎将萧劲勇,他是裴行俨手下大将,使一口七十斤重的大刀,有万夫不当之勇,他连忙道:“回禀大帅,雪橇本身没有问题,这些人都是老把什,有丰富的经验,唯一的困难就是他们对路途不熟,很多人是第一次走桑干河,第一天准备不足,有数十匹马冻坏,还有十几部雪橇在路上倾翻,其他问题倒是没有。”
张铉点点头,走到一辆正在装货的雪橇前,雪橇是用木制,结构很简单,两根长约一丈的弧形橇棒十分光滑,看起来就像一对大象牙,中间是用绳索编成的网格,用来放置货物,由一匹健壮的挽马拉拽,张铉不止一次见过这种雪橇,载货量很大,这次运输物资,一辆雪橇一次至少可以运输二十袋粮食,每袋粮食重达一石,还可以再装几大捆干草,这也是隋军的规定,运送粮食兵甲物资必须同时配送干草,主要用来给雪橇上的保暖。
雪橇的主人是一队父子,儿子负责控制方向,父亲则负责控制马匹,此时二十岁出头的儿子正在雪橇上捆扎干草,他父亲则细心地给马匹的肚子包裹。
“老丈哪里人?”张铉走到马匹前笑问道。
“我们是北平郡卢龙郡人。”
“北平郡过来不近啊!”
“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可做,跑一趟可以挣十贯钱,这种赚钱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
张铉见他正给马肚子仔细地包裹羊皮,好奇地笑问道:“居然要包三层羊皮吗?”
这名老人不认识张铉,还以为是一名普通将领,便一边捆绑羊皮一边笑道:“这可是在河面上行走,寒气太大,不保暖怎么行,这一路过去三百余里,至少走两天,莫说马,人也受不了,路上必须上岸休息,否则就算到了善阳县马也不行了。”
“听说第一批损失了不少马匹,是不是因为经验不足?”
老头冷笑一声,“那是他们贪心,想多跑几趟撞钱,大家都是雪地橇车,谁不知道河上行驶要防备寒气,一心想赚钱,最后把自己的马都赔进去了。”
“爹!我已经好了。”年轻的儿子在后面道。
“我把马腿包一下,马上就好。”
老头又抽出一张羊皮包扎马腿,张铉便离开雪橇,向士兵群走去,数百名士兵正在帮助雪橇出发,见张铉到来,纷纷躬身行礼,刚才老者心中疑惑,便问旁边一名士兵道:“小哥,刚才那是谁啊!”
“是谁?”
士兵摇摇头笑道:“那是我们的主帅,北隋的皇帝陛下,你以为是谁?”
老者吓得心中一慌,顾不得把最后一条马腿绑好,便连声催促儿子,“快走!快走!刚才我说话无礼,恐怕要闯祸了。”
他儿子听说刚才之人是齐王,心中也有点不安,连忙站上雪橇,老者挥动长鞭,马匹拉动雪橇,在雪地上缓缓而行,几名士兵在旁边推送,起步极为重要,起步得好,雪橇就会一路走得稳,所以必须要士兵在一旁帮助,开始雪橇速度不快,但随着有了惯性后,雪橇速度就会变快,挽马也会渐渐轻松下来,但控制马匹的人要有很高的技巧,否则雪橇会撞上马匹,造成严重后果。
张铉见刚才那对父子已经出发了,便向他们挥了挥手,吓得年轻儿子身体一偏,雪橇险些失去重心倾翻,老者大吼一声,“当心!”
他立刻拉马放慢了速度,使雪橇渐渐稳定下来,终于消失在冰雪覆盖的桑干河尽头。
…
离开怀戎县,张铉一行又来到了恒山郡的真定县,这里是北隋设置的四个避难临时居住点之一,主要是接收来自娄烦郡和太原郡的避难民众,居住点占地面积极大,隋军修筑了板式大营,足有两个真定县城大小,大营内就俨如一座大县,里面道路纵横,分布着数万顶帐篷,基本上做到了每户人家一顶帐篷。
一些善于抓住机遇的商人甚至还开了杂货铺和小酒馆,这种有利于稳定民心的店铺得到了主管官员的支持,特地为他们提供了专用帐篷,使得大营内出现了十几家小店和酒馆。
一队队士兵在大营内来回巡逻,维持大营内的秩序。
对于前来逃难的大户豪门和有钱人家,营地条件虽不错,免费提供食宿,但他们还是看不上眼,他们便在真定县城内租房居住,享受正常生活,不愿和其他逃民混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