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殿中少监杨师道敲响了云板,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张铉远远看了一眼卢楚,便道:“廷议开始吧!”
第876章 当廷对质(中)
殿中少监杨师道走上前高声道:“廷议第一项,由御史台廷问工部尚书卢楚。”
御史台是一个很特殊的机构,它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对朝廷及地方百官实施监察,直接向天子负责,权力很大。
北隋的御史台是直接向摄政王张铉负责,张铉授予了他们很大的监察权,比如五品以下官员他们可以直接下监察令停职待审,五品以上官员由张铉签署摄政王敕令后,他们也可以要求被审官员停职待审,无须经过紫微阁相国同意。
如果紫微阁相国认为御史台的监察有问题,也可以向摄政王提出共议,摄政王同意后,便可以实施三堂会审,届时,刑部和大理寺也将加入进来,和御史台一起共审官员。
御史台的另一个权力便是可以在廷议上直接提出廷问官员的要求,殿中监必须安排,除非是廷问相国,否则不需要经过摄政王同意。
但廷问也有品阶上的限制,被廷问的官员必须在五品以上,必须由御史大夫向殿中监提出要求。
这就保证了廷问的严肃性和严重性,官员的小错、小罪是不会在廷议这种重大场合上来询问,所以如果进行廷问,一定是高官大罪。
尚书是从三品高官,非同小可,御史大夫虞世南走朝臣中走了出来,向张铉躬身道:“臣请殿下同意廷问!”
这是张铉实施否决权的时候,如果张铉觉得不妥,可以直接否决,那么廷问就此取消,由御史台直接进行停职监察。
张铉之所以没有将否决权设计成幕后环节实施,就是出于他对御史台监察权的巩固,在扩大相权的同时,他也要加强监察权。
当然,监察权并不会失控,御史台要监察相国,必须经过张铉同意,同时相国也有权向张铉弹劾御史中丞和御史大夫,这样便可以使御史台和紫微阁互相制衡,有利政权的稳定。
虽然张铉有权在此时终止廷问,但他并没有否决,而是点了点头,“准!”
虞世南转身道:“有请工部尚书卢楚!”
卢楚从朝臣中走了出来,向张铉行一礼,“微臣愿接受廷问。”
廷问虽然很严肃,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一种公开质问,还没有到定罪的程度,只是要求合理解释,如果被问一方能解释通过,那么御史台就可以直接撤案了,有点相当于后世的听证会,给对方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官员果真是无辜,那么公开质问就是对官员的一种名誉保护,让官员公开解释自己所作所为的理由,而不会让人想到暗箱操作。
可是一旦大臣通不过廷问,那不仅意味着正式立案,面临弹劾问罪,更多是名誉上的损失,廷问的威力就在于此。
卢楚是昨天下午接到御史台廷问的通知,要求他进行相关准备,同时御史台之前也已经了大量调查,掌握了相关证据才提出廷问的要求。
此时,所有人都为卢楚捏一把汗,郑善果目光复杂地望着卢楚,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但又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恐惧,张铉深不可测的态度让他仿佛在黑暗中找不到方向。
虞世南不慌不忙道:“我们仔细算计,卢尚书在转入中都为官之前,累计俸禄收入共计六千四百余贯,法定永业田和职分田租收入累计五千六百余贯,其中各种开支可用去一半,尚余六千贯,去年王世充的抄家清单中只有钱三百贯不到,我的问题是,我关于卢尚书收入的计算可正确?其余钱财是否都用来购买土地?”
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众人这才意识到,御史台不仅是在追究卢楚兼并土地的问题,而且还在追查他是否贪赃枉法,他兼并土地的钱是从哪里来?问题变得严重了。
郑善果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齐王张铉,只见他面无表情,依旧是那样深不可测,郑善果的心中更加不安了,他又向裴矩望去,他看得出,裴矩尽管在极力掩饰自己的神情,但他的目光中还是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就仿佛猛虎在远处窥视自己的猎物一般。
郑善果忽然意识到,裴矩并不仅仅是在帮助自己,他似乎还隐藏着一种更深的企图,郑善果心中开始对裴矩怀疑起来。
卢楚说话依旧吃力,不过他语速很慢,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表达困难的先天缺陷。
“我有记帐的习惯,从我入仕至今,收支都有记录,若御史台需要,我可以提供。”
停一下,卢楚又道:“隋制规定我应有永业田二十顷,职分田六顷,但实际上我只得授田六顷,都在涿郡,用来奉养双亲和乳母,我本人没有田租收入,从来没有。”
虞世南一怔,又问道:“除了俸禄外,可有别的收入?”
卢楚摇摇头,“没有!”
“好吧!请卢尚书提供收支帐表,我们事后核查,另外,洛阳抄家记录中有两百八十贯钱,白玉两对,金笔一对,除此之外,记录中还有别的未记财物吗?”
“白玉一对是皇泰帝所赐,金笔一对是先帝所赐,应该还有一方名贵砚台,是我父亲遗留,还有几支银首饰,是我夫人之物,钱数正确,是我历年的全部积蓄。”
朝臣中再次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如果不考虑那五千顷土地,这个卢楚真的是一贫如洗,在洛阳他可是内史令,居然连普通人家都不如,但由于五千顷土地尚未明确,所以大家都压制住了敬佩之心。
虞世南点点头又道:“我们军队去年曾占领荥阳郡,撤离时带走一批文书,其中就有荥阳郡田契,还有历年的荥阳郡田亩汇计表,御史台仔细核对,我们共找到记录在令郎名下的上田共计五千顷整,分布于十二座庄园,我想先确认,这个田契上的卢幼龄可是令郎?”
卢楚迟疑一下道:“正是!”
“令郎今年只有十四岁,这五千顷上田应该和他无关吧!”
“确实无关!”
大殿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很明显,廷问对卢楚越来越不利了,现在已经确认那五千顷上田就是卢楚所用,那么这些土地是从哪里来?如果是兼并购买,那卢楚哪来的巨额钱财?
这时殿中少监杨师道再次敲响了云板,大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虞世南并不急于下结论,又不紧不慢地继续问道:“这五千顷土地可是你族人购买,或者是天子赏赐?”
卢楚依旧摇摇头,“土地和家族无关,也不是天子赏赐。”
虞世南的目光陡然变得严厉起来,“那么卢尚书需要明确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你购买土地的钱财是从哪里来?第二,如果没有花钱,那你是否强占民田?第三,你是否从这些土地获取利益?”
卢楚额头上终于出现了汗珠,半晌颤声说道:“我卢楚从未贪赃收贿,我所有积蓄只有两百八十贯钱,也从未购买过土地,更不会强占民田,之前我已说明,除俸禄外,没有别的收入。”
“那你怎么解释这五千顷上田?”虞世南的眼中也露出一丝困惑,不仅是他,所有人都疑惑了。
这时,虞世南又缓缓道:“我们确实没有查到购买记录,甚至没有查到这些庄园的前主人,所以我才提出廷问的要求,如果卢尚书无辜,请解释清楚,御史台会还尚书一个清白。”
卢楚叹口气道:“这些庄园其实并非我所有,我只是替人保管。”
大殿中的议论声再起,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惊讶,最后的结论令人匪夷所思,居然是替人保管,看来这些庄园真正的主人是非常信任卢楚,直接把田契上的名字换成了他的儿子。
“请问卢尚书,这些庄园你是替谁保管?”
卢楚却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虞世南的追问。
这时,裴矩走出朝列道:“殿下,老臣能否说两句。”
张铉点点头,“准言!”
裴矩不慌不忙道:“这批庄园的原主人究竟是谁,这才是此桩案子的关键,虞大夫为什么不调查谁经办此事?土地转让必然会有第三人,官府中也有记录人,不应该只问卢尚书,这对他不公平。”
裴矩虽然看似在替卢楚说话,但实际上却是在暗示虞世南,不能只听卢楚的一面之词,应该寻找证人。
虞世南沉吟一下道:“裴相国确实说得有理,应该需要证人,但这就是此案的诡异之处,竟然没有任何购买转让记录,我们也询问了几名曾在荥阳郡任职的官员,他们都不知情,唯一在田契上留下名字之人是前荥阳太守杨庆,他似乎就是经办人,但杨庆在三个月前已经因病去世了,我们找不到任何证人,所以才提出廷问的要求。”
这时,卢楚向张铉躬身施礼,“启禀殿下,微臣恳请辞去尚书之职,愿受兼并土地之罪!”
第877章 当廷对质(下)
大殿内一片哗然,大家都听出来了,御史台的证据并不确凿,并不能证明卢楚有罪,但卢楚却居然主动辞职,甚至愿意甘领土地兼并之罪,很多精明的大臣都看出了这个案子的关键之处,就是这五千顷土地的真正主人。
虞世南也连忙躬身道:“殿下,廷问尚未结束,请允许微臣继续!”
“廷问继续!”
张铉又看了一眼裴矩,微微笑道:“裴相国请退下吧!”
“老臣遵旨!”
裴矩心中有一丝不安,他感觉张铉已经看透了自己,无奈,他只得退了下去。
虞世南又继续道:“我们在核查荥阳郡的官府记录时,发现所有的田契转让记录都在,唯独没有卢尚书那五千顷良田的记录,另外,以前年度的田亩汇计表中,那五千顷良田也没有前主人记录,在官田记录中也没有,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五千顷良田。
当然,因为时间关系,我们没有去荥阳郡实地核查,我现在没有别的要求,请卢尚书告诉我,那五千顷良田的前主人究竟是谁?卢尚书有没有土地兼并之罪,甚至有没有贪赂之罪,关键就在于此。”
一直对此事沉默的张铉也终于表态了,“我知道卢尚书有苦衷,或许不愿公开土地的原主人,但此事已关系到朝廷的信誉,关系到我们内部是否会出现分裂,它已不仅仅是卢尚书个人的隐私问题,所以我还是希望卢尚书能尊重廷问制度设立的本意,以公开求得公正,当然,如果涉及重大军事机密,卢尚书可以提出异议。”
卢楚脸色苍白,他始终踌躇不决,这时,苏威走出来道:“殿下说得不错,廷问的本意就是以公开求公正,给大臣一个争取清白的机会,这已经不是卢尚书个人的荣辱,也关系到朝廷的声誉,如果卢尚书不愿说,那我想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威身上,卢楚脸色更加苍白,他不敢直视苏威,但也没有阻止苏威出声。
苏威向张铉行一礼,“请殿下恩准!”
“准!”
“谢殿下!”
苏威提高声音道:“刚才虞大夫提到,五千顷土地在荥阳官府中没有任何记录,官田中也没有记录,这让我想到了一种情况,确实有一种土地不会在官府中有记录,那就是皇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五千顷良田是皇庄,卢尚书,我说得对吗?”
卢楚长长叹了口气,“苏相国说得对!”
居然是皇庄,每个都瞪大的眼睛,但没有人敢说话,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答案眼看要揭晓了,虞世南问道:“既然是皇庄,请问卢尚书,是哪位皇族把它托付给卢尚书?”
“是我父皇!”
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众人回头,只见广陵公主杨吉儿从殿外走了进来。
大殿里一片寂静,这个突来的结论让所有大臣都震惊了,那五千顷良田竟然是先帝杨广委托给卢楚,简直是匪夷所思,可再细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个缘故,原主人才不会有任何记录。
众人默默注视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公主,当年那个调皮捣蛋的小公主已经出落得如牡丹花一般美貌华贵,她仿佛就应该出现在这座大殿中,没有任何违和之感。
杨吉儿走上前,向张铉行一礼,长长的睫毛垂下,目光却不看他,她心中始终无法原谅张铉对她母亲的非分之念,虽然并不是完全是张铉的责任,但她看得出,张铉也有那种念头。
张铉默默注视着她,目光中多少有几分歉疚,但这种歉疚在他心中只是一闪而过,他淡淡道:“公主有什么话要说?”
杨吉儿目光投向了张铉,眼中已经没有了私人恩怨,她朗声道:“摄政王殿下,各位大臣,卢尚书名下的五千顷土地确实是我父皇在临去江都之前托付给他,是给我和赵王留下的一条后路,如果将来社稷不在,他的一对年幼儿女也有糊口之资,父皇考察了很多人,最终选择了卢尚书,因为他清廉、正直、忠于信托,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除了父皇和卢尚书,还有郇王杨庆也在,另外还有我和兄弟赵王,连母后也不知道此事,现在,中都居然传得沸沸扬扬,说卢尚书贪赃枉法,兼并土地,说他虚伪奸诈,堪称王莽第二,我不能不站出来,就算我不要那些土地,也绝不能让卢尚书背负不白之冤。”
这时,卢楚已经泪流满脸,颤抖着声音道:“公主殿下,不必这样!”
杨吉儿取出一份发黄的白绫圣旨,“这是父皇留下的旨意,一式三份,我和赵王各一份,卢尚书手上也有一份,这就是证据。”
卢楚颤抖着手从怀中也取出了一份同样的旨意,杨师道上前接过两份圣旨,呈给张铉,张铉深深看了一眼杨吉儿,将两份圣旨看了一遍,果然是天子杨广的笔迹,将荥阳郡的五千顷土地委托给卢楚暂时保管,将来天下太平,再将五千顷良田交还给赵王和广陵公主,下面是杨广的签名以及卢楚的画押。
张铉又让杨再师把旨意交给虞世南,虞世南看了片刻,忽然向卢楚躬身施一礼,“虞某勘察不明,让尚书背负不白之冤,愿向尚书道歉!”
卢楚叹道:“有虞大夫这样正直严明的御史,是朝廷之福也!”
虞世南高声道:“现已查明情况,卢尚书清正廉洁,没有兼并土地,御史台正式撤案,廷问到此结束!”
张铉一摆手,“给公主殿下安排一个临时之座。”
有官员取来一只绣墩,放在丹陛之侧,杨吉儿犹豫一下,也坐了下来,朝臣们也没有什么异议,摄政王殿下说得很清楚,只是临时之座,出于礼节让公主就坐,并非让她听朝。
卢楚行一礼,“殿下,微臣告退!”
张铉却笑道:“尚书稍候,下一个廷议也和尚书有关。”
张铉缓缓对群臣道:“廷问不仅以公开促公正,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正直廉洁的栋梁之臣,下面我们进入廷议第二项,关于多相制实施的解释,在解释之前,我需要做两项任命。”
说到这,张铉提高了声音道:“民部李尚书听封!”
李纲快步朝臣中走出,躬身道:“微臣在!”
“李尚书为民部尚书,主管天下财政,收纳度支,事体重大,本王特加封李尚书为紫微阁资政,参与紫微阁议政。”
“微臣谢殿下之封。”
李纲退下去了,张铉又看了一眼卢楚,高声道:“工部卢尚书听封!”
郑善果的脸色刷地变得苍白,他知道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出现了,他头脑一片空白,只听张铉在宣布,“调任为尚书右仆射,加封紫微阁资政,参与紫微阁议政。”
大殿内顿时爆发出一片鼓掌声,显然所有人都支持卢楚出任紫微阁资政,卢楚激动得泪水流出,跪下磕头,“微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吉儿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她一双美眸向张铉望去,虽然还是充满怨恨,但这种怨恨中却有一丝暖意。
裴矩仿佛一脚踏空,内心再没有任何依托,只觉失落之极,原本卢楚资历不足,出任紫微阁资政会引来非议,但经历了这次土地风波,卢楚出任紫微阁资政竟然成了众望所归,自己不仅策划失败,相反还助了卢楚一臂之力。
他抬头向张铉望去,正好张铉也向他望来,目光之冰冷,令裴矩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张铉随即对众人道:“下面由吏部韦尚书正式宣布多相制计划!”
韦云起走到丹陛前,接过杨再师递给他的卷书,展开对众人高声读道:“自文帝以来,多相制屡屡提及,先帝实施选曹七卿,实为多相制之雏形,然没有以制度将其定型,经多方酝酿,权衡利弊,特决定在本朝推行多相制,逐渐总结利弊,完善制度,现宣布草案如下…”
在中都民众为卢楚持有五千顷良田的真相而感慨之时,又一个重磅消息在中都炸开了,朝廷正式推出多相制,由摄政王任命七名相国,包括苏威、裴矩、韦云起、萧瑀、陈棱、李纲、卢楚等七人,凡朝政重务,皆由七人协商投票决定,七相任免皆由摄政王决定。
其次还有部寺改革和重大人事任免,韦云起出任尚书令兼吏部尚书,设尚书左右仆射,尚书右仆射管吏、户、礼六部,由工部尚书卢楚改任,尚书左仆射管兵、刑、工六部,由黄门侍郎张玄素改任。
内史省改名为中书省,主官内史令改为中书令,由苏威出任,下设中书侍郎,门下省名称不变,主官纳言改为门下侍中,继续由裴矩担任,下设黄门侍郎。
第878章 秋后算帐
多相制颁布已经有一个月了,但朝廷始终平静不下来,多相制改变了整个权力架构,北隋的官员们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很多制度细节随着时间一步步落实,几乎每一个官员都感受到了它对自己的影响。
大家每一天都在关注,都在期待,以至于曾经沸沸扬扬的卢楚一案已经被完全淡忘了。
但有人却没有忘记这桩案子。
中都城东有一条小街,叫做东贡巷,小街长约一里,住户不多,两边却分布着十几家赌馆,隋朝时代的赌术并不多,主要以掷樗蒲为主,玩法很像后世的掷骰子,但玩法要复杂得多,每家赌馆里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赌徒,几乎每个人都输红了眼,大声叫喊。
这时,一名黑壮男子输光了最后一贯铜钱,骂骂咧咧走出赌馆,他姓杜,本地人,从小就没有名字,大家都叫他杜黑,由于他肚子上有一撮浓密的黑毛,所以又得绰号黑肚,早年曾是安阳县有名的无赖,后来投奔魏刀儿,当了一名校尉,魏刀儿死后,他便带着十几名手下回家乡混口饭吃,渐渐变成了安阳县的乞丐头子,控制着数百名乞丐,成为地方一霸。
如今安阳县变成了中都,人口增至五十余万,从河北各地过来的乞丐也多达数千人,作为地头蛇,他以残暴的手段杀了其他几名乞丐头子,他便成了中都最大的乞丐头子,半个安阳城的乞丐都被他控制。
杜黑今天输光了所有的钱,心中着实不甘,“夜里几点歇业?”他回头问道。
赌馆掌柜阴阴一笑,“只要杜爷有钱,随时可以来!”
“就等你这句话,给我等着。”
杜黑快步走出赌馆,向小街尽头走去,他需要回去再拿一点钱,不过等在街口的小厮和他的马都不见了,此时已经过了亥时,夜色深沉,大部分人家都开始入睡,街头冷冷清清,没有一个行人。
这时,一辆马车从黑暗中快速驶来,‘嘎!’地停在他面前,从马车里跳出两名黑衣大汉,杜黑大吃一惊,转身便逃,却发现他身后早已站着一人,不等他反应过来,脑门上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软软倒在地上。
三名黑衣人将他塞进马车,马车疾驶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
杜黑慢慢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阴冷黑暗的石室之中,豆大的灯苗忽明忽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刑具,四名赤身大汉叉手站在四周,冷冷地望着他。
这时,杜黑发现自己也赤着上身,浑身被铁链锁住,他心中开始惊恐起来,一回头,却见一名年轻男子坐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他面前摆着桌案,桌案上铺着纸笔。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哪里?”杜黑开始惊恐地挣扎。
年轻男子显得有点不耐烦,给旁边大汉使了个眼色,大汉走上前狠狠抽了杜黑十几记耳光,打他眼冒金星,牙齿也掉了一颗。
“我问你一句,你就答一句,若有半句不实,我就剁你一根手指,明白吗?”
杜黑恐惧地点点头,年轻男子便冷冷道:“关于杜尚书的谣言,我们查到你是传播源头,也就是说,谣言是从你这里开始,我们想知道,是谁让你传播谣言?”
杜黑头脑‘嗡!’的一声,自己惹上大麻烦了,他刚要开口,忽然又想到那人对自己的威胁,他迟疑一下道:“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是他让我传播一些东西,并给了我十两黄金。”
年轻男子冷哼一声,旁边大汉一刀剁下,杜黑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右手拇指已被剁掉,顿时血流如注。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就砍掉你的脑袋!”
“我说!”
杜黑哭着嘶喊道:“是郑府的管家!是他让我去做。”
“哪个郑府?”年轻男子走上前盯着他眼睛问道。
“刑部尚书郑善果,他的管家我兄弟认识。”
“管家叫什么名字?”
“姓秦,叫做秦大管家,别杀我,我知道他家住哪里?”
年轻男子点点头,吩咐左右道:“带他下去,给他包扎一下,回头让他指证。”
…
黄昏时分,裴矩和往常一样坐在餐堂中用餐,他非常注重保养,晚饭只喝一碗白米粥,吃一点水果便可,旁边站着两名侍女,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他。
这时,他看见次孙裴隽在台阶前犹犹豫豫,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自己,便放下茶盏问道:“什么事?”
裴隽硬着头皮进来行礼道:“郑尚书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裴矩想了想,“带他去贵客堂稍候,我马上就来。”
裴矩一边喝茶一边考虑郑善果的来意,其实他能猜到郑善果还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几十年官场经验告诉他,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张铉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件事做得确实有点过份,险些造成卢楚身败名裂,也差点破坏了多相制的实施,张铉深不可测的态度让他心中着实不安,这件事若处理不好,极可能是他裴矩仕途的终结,他必须要和这件事做个彻底割裂。
想到这,裴矩起身向贵客堂负手而去。
裴矩来到贵客堂,却见郑善果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裴矩心中有点不满,一点气都沉不住,居然还想封紫微阁资政!
他轻轻咳嗽一声,走进了大堂,郑善果一下子跳了起来,急上前道:“世叔,出事了!出事了!”
“郑尚书有何事这么着急?”裴矩笑眯眯问道。
一句‘郑尚书’顿时将他和郑善果的距离拉远了,郑善果心中仿佛被猛的一刺,他呆了一下,慢慢坐了下来,裴矩笑道:“这就对了嘛!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要着急。”
郑善果沉声道:“我的管家下午自缢身亡了。”
“哦!这太不幸了。”
郑善果将一张纸条递给裴矩,“他留下了这个。”
裴矩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背叛主人,唯有一死谢罪!’
“这是什么意思?”裴矩不解地问道。
“这个秦管家从前是我的书童,跟了我三十年,对我忠心耿耿,卢楚之事我就是让他去做,他看过他的尸体,他受过酷刑,应该是他招供了。”
“我不明白,他招供了什么?”
“当然是招供了卢楚之事,世叔不明白吗?”
裴矩摇摇头,“我真的不明白,郑尚书究竟在说什么?卢楚发生了什么事?”
郑善果惊愕地望着裴矩,良久,他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就不打扰裴相国休息了,属下告辞!”
郑善果阴沉着脸,起身便向外快步走去,裴矩端起茶盏淡淡道:“替我送客!”
…
朱雀殿官阁内,张铉正在看房玄龄交给他的一份报告,房玄龄有些歉然道:“殿下,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个谣言是郑善果所为,他和杨庆关系极好,那份庄园清单应该是从杨庆之子那里得到。”
张铉将报告扔在桌上,哼了一声道:“恐怕不仅是郑善果,他背后还有人在替他策划,光凭他一个郑善果,他能得到紫微阁资政吗?”
房玄龄沉吟片刻,猛然醒悟,“难道会是——”
张铉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飞檐,良久,张铉冷冷道:“为了一己之利,险些分裂的朝廷,他令我太失望了。”
房玄龄低声道:“只是卑职没有想到,那个管家竟然自缢身亡了,这样一来,就没有证人了,恐怕无法指证他们。”
张铉摇摇头,“这种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让你查这件事,只是我自己想确认一下,他们承不承认又有什么关系?”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张铉沉思良久道:“我决定任命郑善果为蕲春郡太守。”
房玄龄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从刑部尚书降为蕲春郡太守,意味着郑善果的仕途终结了,但房玄龄心里也明白,张铉惩处郑善果并不仅仅是因为卢楚事件,郑家同时在长安、洛阳、中都下注,尤其郑家暗中将杨庆的大量财富转移到关中,张铉早就对郑家不满了。
“调查就结束了吗?”
张铉点点头,“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负责操作传播之人,让他永远闭嘴。”
“卑职明白!”房玄龄行一礼退下去了。
沉思了好一会儿,张铉缓缓令道:“明天一早,让中都府尹来见我。”
第879章 含蓄之劝
次日一早,中书省便正式下达了摄政王敕令,刑部尚书郑善果改任蕲春郡太守,升太常寺卿杨恭仁为刑部尚书。
朝廷文武百官依然沉迷于多相制的改革细节之中,对这条敕令虽然稍感惊讶,但也并没有太在意,毕竟在多相制实施后,尚书的地位已经明显下降了,上面不仅有了尚书令,还有了左右仆射,在很多官员看来,没有紫微阁资政头衔的尚书已经不算什么高官了,至少被排挤出了决策圈。
郑善果对自己被贬黜的原因心知肚明,齐王在敕令中丝毫不提卢楚之事已经是在照顾他的名声了,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郑善果只得长长叹息一声,黯然收拾行装,在第二天便离开了中都,带着无尽的失落乘船向江淮蕲春郡而去。
文武百官中只有裴矩有点黯然失落,他原以为张铉会考虑中原世家的影响,对郑善果稍加警告,比如改任太府寺卿或者干从前的老本行,出任大理寺卿等等,却没有想到张铉如此决然,直接将郑善果贬黜为小郡太守,这样一来,裴家和郑家的关系就彻底完了。
裴矩心中失落,便借口身体不适,返回自己府宅了,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谁也不见。
中午时分,裴矩坐在书房里看书,他显得心神不宁,半天也没有看进一个字,这时,门外传来长孙裴弘的声音,“祖父,孙儿有要事求见!”
裴弘是裴矩最看重的孙子,也是他的嫡长孙,才三十岁出头便出任中都府尹,几年时间将中都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文武百官赞誉,加上他风度儒雅,人品正直,大家都夸赞他是第三代世家子弟的佼佼者。
裴矩也认为自己的长孙出类拔萃,当然,第三代优秀的世家子弟还好几个,比如李寿节的儿子李清明,还有齐王府长史房玄龄,记室参军杜如晦,礼部侍郎温彦博等等,但无论如何,自己的长孙不比他们任何人差。
虽然裴矩的心情不太好,但长孙有重要事情,他还是要见,裴矩便道:“进来吧!”
门开了,裴弘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跪下给祖父磕头,“孙儿给祖父请安!”
“罢了,坐下说话。”
“谢祖父!”
裴矩见他还穿着朝服,便问道:“你是从府衙过来吗?”
“回禀祖父,孙儿是从紫微宫过来。”
裴矩一怔,“你去紫微宫做什么?”
裴弘恭恭敬敬道:“这就是孙儿要禀报祖父的大事,齐王殿下一早召见了孙儿。”
裴矩脸色大变,紧张得竟有点结巴起来,“他…他接见你做什么?”
他知道张铉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不会放过自己,但他会怎么做?裴矩忽然发现一个令他恐惧的可能,张铉不会拿自己的长孙开刀吧!
祖父的紧张让裴弘有点惊讶,他连忙道:“启禀祖父,齐王殿下和孙儿谈了半个多时辰,他说张玄素出任尚书左仆射后,黄门侍郎一直空缺,他考虑让孙儿出任黄门侍郎。”
裴矩呆住了,竟然是让他的长孙出任黄门侍郎,这可是号称相国候补的高官,自己长孙虽然优秀,但资历尚浅,经验也不足,还不至于到出任黄门侍郎的程度,张铉葫芦里是在卖什么药?
这时,裴矩忽然明白过来,他嘴角慢慢流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意,张铉这是在委婉地劝自己告老还乡啊!
“齐王已经决定让你出任黄门侍郎,还是考虑让你出任黄门侍郎?”裴矩又仔细问道。
这两个概念完全是天壤之别,前者是逼他退仕,后者则是引诱他告老还乡,态度完全不一样,所以裴矩一定要确认清楚。
裴弘想了想道:“齐王殿下原话说,门下侍中可以暂时空缺,但黄门侍郎不能缺,否则朝政无法运转,他考虑了不少人选,我也是其中之一,殿下问我自己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那你怎么说?”
“孙儿说需要回去考虑一下。”
裴矩松了口气,张铉这就是开出条件让自己退仕了,属于诱惑,如果自己不肯退仕,那他也不会勉强,但自己的长孙就没有机会了。
‘真是厉害的手段!’裴矩心中暗暗忖道。
“孙儿特来向祖父请示。”
裴矩沉思片刻道:“你明白张铉的意图吗?”
“孙儿感觉有些不妥。”
裴矩笑了笑,“我是门下侍中,你却是黄门侍郎,祖孙二人独霸门下省,真要成千古奇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