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铉又对温彦博笑道:“说下去!”
温彦博继续道:“这个丢鞋的商人并不肯罢休,第二天便告到了褚家,将状纸递给了褚县令的父亲,也就是这位士子的祖父褚玠。”
众人面面相觑,这后面倒有点意思了,这个褚遂良倒有勇气,竟然写到了自己的祖父,大家都期盼着继续听下去。
“褚玠受了这个案子,同时找来另外两家余杭郡的望族,许氏家主和阎氏家主,三大家主会审此案,事情出乎人意料,商人的邻居上堂后竟不敢抵赖,立刻乖乖地承认了偷鞋的事实,并从他的厨房间里挖出了埋藏的珠鞋,三名家主判决偷鞋者倒骑驴押街示众三天,替商人服差役一年…”
温彦博还没有说完,大堂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褚遂良说的故事虽小,却点出了大隋最严重的一个问题,到县这一级到底谁来管,是朝廷任命的县令来管,还是地方豪门士绅来管?
这就叫‘朝廷管郡县,士绅管乡里’,褚玠甚至连他儿子的面子都不给,似乎士族会审已成制度,什么倒骑驴押街示众三天,替商人服差役一年,《开皇律》中也没有这两项条款。
更重要是偷鞋者不怕县令,百般狡辩,但到了士族堂上,他却乖乖地交代一切,说明在一般民众心目中,士族的权威要远远大于官府。
在场的大臣几乎都是士族出身,他们都深有感触,而另一方面,他们都是朝廷重臣,他们当然希望朝廷的权威能深入到每一个百姓心中。
张铉又道:“这个褚遂良提出了什么解决方案吗?”
温彦博继续道:“褚遂良提出,可以在各县设立贤德院,由各县名望且有德行的长者担任,他们有权对县令的各项政务提出疑义,县令须向他们解释,如果解释不接受,贤德院长者可以向郡衙申述,甚至可以向朝廷御史台上书。
另外,县令审案之时,他们可以旁听,由他们决定受审者有罪或者无罪,但具体判决则县令宣布,这样既照顾了士绅权益,同时也维护了朝廷权威,这对地方郡县也是一种监督。”
在座官员都是阅历极深的老官场,他们何尝不知道,这里面其实还有另一个弊端,那就是县令被豪门士族收买了怎么办?
引入贤德院,县令更容易成为豪门世家的傀儡,但就算没有这个贤德院,县令同样也会被豪门世家控制,这是个自古以来就无解的难题,除非豪门士族这个阶层消失,个个都变成普通民众,那么天下就真正大同了。
而褚遂良提出引入贤德院的深意,就是要把地方豪门士族也纳入朝廷的管辖之中,让这些士绅必须在朝廷的权威下维护自己的利益,避免县乡以下政出二门,也就可以避免再出现‘失履案’的尴尬和无奈,虽然本质上依然是一种妥协,但应该说是一个现实可行之策。
这时,苏威起身道:“三名士子的策论都很精彩,文章结构严谨,笔法老道,首先文辞就高人一筹,内容更是言之有物,高季辅谈论边疆治理很有见地,为我们控制岭南和广南提供了很现实的思路,薛收见解深刻,敢于针砭时弊,说出了人口锐减的根源,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褚遂良从小案着手,使文章更加生动有趣,文章角度虽小,但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其实说透了一个天下治理的大问题,所以我把这三人评为前三,具体排名请殿下决定。”
张铉沉思良久,缓缓道:“说实话,三人文章本身都难分伯仲,但褚遂良书法雄浑苍劲,有大家风范,更胜其他两人一筹,所以我决定将褚遂良定为榜首,薛收和高季辅在策论上虽然难分高下,薛收的诗写得更好,所以薛收定为榜眼,高季辅为探花,另外前十名我还有一个意见,那就是第五名卢涵的策论我曾经在辽东读过,虽然是他本人所写,但不是他临场发挥,所以我建议卢涵调为第二十名。”
裴矩连忙起身行礼:“启禀殿下,这个题目太宽泛,微臣相信绝大部分士子的策论都不会是临场发挥,肯定是平时的所思所想,殿下单单下调低卢涵似乎有所不公。”
张铉冷冷道:“别人我不知道,但卢涵这篇策论我很清楚,我调低他自有道理,只调低到二十名已经是宽恕他了,不要再和我争了!”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本来想替卢涵申辩的苏威也闭上了嘴,张铉便令道:“就这样决定了,午后发榜!”

从紫微阁出来,裴矩故意放慢脚步等苏威上前,他低声对苏威道:“相国有没有发现,齐王殿下这些天有点变化了。”
苏威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他开始有帝王的气势了,似乎就是从他入宫拜见了太后以后,他的心态有点变了。”
裴矩又低声道:“是不是我们要开始准备禅让了。”
苏威沉思片刻道:“我们找机会再和他谈一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千万不要仓促替他决定什么?”
“还是苏兄考虑周全啊!”
两人心中感慨,但同样也充满了疑惑,真不知齐王去拜见太后时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太后对齐王殿下说了什么。
第869章 新科进士
七万士子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临,这一次和去年不同,去年很多士子在考完后便知道自己没有上榜希望而早早离去,而今年,几乎所有士子都对自己抱有信心,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发挥得不错,就算上榜困难,但至少太学能进,所以七万两千人几乎都留在了中都。
中午时分,中都白塔上的大钟敲响了,这表示中都有重大消息宣布了,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白塔的钟声敲响就意味着有重要消息宣布,像敌寇入侵,科举发榜,大军出征等等,而端楼上的大钟则更有特殊意义,端楼大钟敲响则意味着有重大涉及皇权之事发生,比如皇帝即位,太后薨逝等等,到目前为止,端楼大钟只敲响过一次,那就是张铉被册封为摄政王。
而今天中午的白塔钟响,大家都知道是科举发榜了,由于朝廷还没有实行报喜制度,所以士子都需要去太学广场上看皇榜,或者去端门前看榜。
太学广场上已人山人海,数万名士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正面是三丈高的皇榜,旁边各有八名士兵站岗护卫,最上面一行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大名,字大如斗,老远便能看到,下面则密密麻麻写着其余九十七名中榜者名单。
而旁边文轩殿和文华殿两座大殿的墙上则贴满了太学录取名单,很多人在皇榜前唉声叹气片刻后,便径直涌去两座大殿了,毕竟被太学录取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卢涵和褚遂良来晚了一步,他们刚回到中都,午饭还没有来得及吃便听见钟声响了,等他们吃完午饭赶到太学时,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他们根本看不见皇榜上的名字。
只一名士子从人群中挤出来满脸沮丧道:“押十贯钱赌薛收夺状元,这下全赔了。”
“状元不是薛收吗?难道是高季辅?”一群人围着他急问的。
薛收和高季辅的才华早已名动天下,今年他们二人参加科举,便成了夺取状元的大热门,很多人押注赌钱,赌他们二人之一夺得状元。
“不是!薛收只是榜眼,高季辅是探花,今年是不是特别关照南方士子,太学名额多给也就罢了,居然连状元也是南方士子。”
“状元是谁?”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我没看清楚名字,只知道是余杭郡士子。”
旁边褚遂良的心猛地一跳,卢涵低声笑道:“看来我要祝贺贤弟了!”
褚遂良连忙摇头,“不一定是我,余杭郡士子来了三百多人,里面有很多年少高名之士,像许敬宗,他的诗赋就远远超过我,写文更是绝妙,被誉为余杭第一才子,应该是他夺得状元。”
“我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涵拼命分开众人,向前面挤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才终于来到了皇榜前,抬头向榜上望去,褚遂良忽然感到一阵急剧的眩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卢涵拍拍他肩膀笑道:“还说不是呢!”
褚遂良揉了揉眼睛,这下终于看清楚了,北隋辛亥榜状元:余杭郡钱塘县褚遂良。
褚遂良鼻子猛地一阵辛辣,眼睛又模糊了,泪水汹涌而出,这时,一名官员走出高声问道:“钱塘县褚遂良到了吗?”
卢涵指褚遂良喊道:“已经到了,他就是!”
四周一片哗然,在士子们的一片欢呼声中,褚遂良被高高抛起,一次又一次欢呼抛起…
半个时辰后,一百名新科进士头戴纱帽,身披彩带,骑上高头大马,他们在千名士兵的护卫下,从太学出发,开始骑马夸街,接受数十万中都百姓的祝贺,在一阵阵欢呼声和夸赞声中,每一个新科进士都感受到了巨大的荣耀。
连卢涵也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虽然他只是第二十名,但这个功名对于荒废功课整整一年的他更是来之不易,无论如何,他挤进了甲榜。
按照传统,早有好事者将一百名士子的履历传遍了大街小巷,对于巨富豪门,他们更关心这些进士是否已经婚配,如果没有婚配,他们就想法设法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这是从隋朝科举制度开始后就形成的一种社会现象,很多巨富需要跻身官场,改变地位,他们自身已无能为力,而有一个当官的女婿就成了最好的办法,尤其是寒门人家子弟没有钱财在官场打点,所以他们和巨富的联姻就顺理成章了。
这时,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中都豪门,状元褚遂良居然未婚,这使得无数豪门巨富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骑马夸街的终点是紫微宫,百名新科进士在端门前翻身下马,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步行进入紫微宫,每个人心情激动万分,从踏入紫微宫的这一刻起,就意味着他们开始步入仕途了。

进士们在进入紫微宫后并不会立刻获得官职任命,还有一连串的手续要完成,包括吏部面试,御史台审查,去年就有两名进士因为夜宿青楼而没有通过御史台的审查,简单地说,士子们进入紫微宫,只是礼部将进士们交给吏部的过程。
吏部官署大堂内,百余名进士耐心地坐着等待,有吏部的官员将进士一个一个叫入内堂面试,吏部面试并不按照科举排名的顺序进行,而是按照地域分布,第一轮面试的是青州进士,第二轮是河北及辽东进士,第三轮是中原和徐州进士,第四轮是江淮及江南进士,第五轮是荆州和其余南方进士,第六轮是巴蜀及关陇进士。
进士们则按照地域而坐,褚遂良和其他十几名江淮江南进士坐在一起,“褚贤弟还记得我吗?”旁边一名进士低声笑问道。
这名进士也很年轻,约二十五六岁,名叫许敬宗,也是余杭郡人,是隋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他在江南的名气很大,也是这次夺取状元的热门人物之一,他这次考中第四名。
褚遂良连忙欠身道:“我怎么会忘记许兄,很抱歉,只是有点紧张,忘记和许兄打招呼了。”
许敬宗微微一笑,“不用紧张,吏部面试只是走走形式,只要没有大的缺陷,品行上没有瑕疵,基本上都能合格通过,去年所有的进士都通过了面试。”
旁边另一名进士问道:“许兄,大的缺陷是指什么?”
其他几名进士都围了上来,他们同样很紧张。
许敬宗笑道:“我父亲告诉过我,朝廷选官有一些基本原则,最基本的一条就是身体不能有缺陷,比如手足残疾,比如耳聋眼盲,吏部面试也主要看这个。”
几个进士都明显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这方面的问题,褚遂良又问道:“那别的基本原则是什么?”
“主要是德行,每个时代的要求都不太一样。”
许敬宗见众人都很关心,便详细说道:“文帝时代要求孝道第一,其次是不能杀人,不能入狱,不能谤佛,到了先帝则去掉了谤佛,又加了几条,不能加入乱匪,后来又增加不能助逆,也就是杨玄感,到了摄政王时代,把谤佛、入匪和助逆都去掉了,改为不能养别宅妇,不能入青楼,很多人说摄政王禁止士子入青楼有点吹毛求疵,其实是他们无知。”
“为什么这样说?”褚遂良不解地问道。
许敬宗冷冷道:“这其实是摄政王避重就轻,去掉了入匪和助逆,这会使多少读书人有了重获新生的希望,这些士子不懂,却整天抱怨,胡说八道。”
说到这,许敬宗犹豫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比如今年我们的探花郎。”
“高季辅!”几名士子都惊呼起来。
许敬宗点点头,“你们不知道吧!他曾经是格谦的记室参军。”
褚遂良默默无语,他完全能理解齐王的心胸和宽容,他的父亲现任李世民的文学士,齐王却毫不计较,依然点自己为状元,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难怪薛收因父亲之死而发誓不为隋朝效力,今天却依然参加了科举,他应该也是被齐王的宽宏所感动。
这时,褚遂良看见卢涵从内堂里出来,跟着一名官员匆匆向外面走去,卢涵神情显得十分凝重,这让褚遂良微微一怔,发生了什么事?
第870章 王府新人
官房内,张铉正负手站在窗前发愣,这些天,一种情绪在他内心深处潜移默化地滋生,这种情绪有时让他莫名的发怒,有时又让他生出一种深深的罪恶感。
他对太后有了一种欲望,但他又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滋生,使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短短十几天,这种情绪已经长成了大树,使他无法再回避,他尽量克制它,忘记它,但一转身,就会发现它就在自己身后,就像幽灵一样如影相随,使他内心变得十分焦躁。
这时,一名侍卫的禀报声及时打断了他没有边际的思维。
“启禀殿下,卢参军来了。”
张铉凝神片刻,让自己的情绪恢复了正常,“让他进来!”
片刻,卢涵走进了房间,他第一次来张铉的官房,显得很急促,也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水,站在一旁垂手而立。
张铉并没有让他坐下,瞥他一眼淡淡道:“我应该先祝贺你再中进士。”
卢涵低下头,嚅嗫说道:“只是侥幸而已!”
张铉点点头,“你原本考中第五名,被我调到第二十名,你知道吗?”
“卑职已经知道。”
“是卢尚书告诉了你?”
卢涵摇摇头,“是苏相国,就在刚才。”
这倒有点出乎张铉的意料,他沉吟一下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调低你吗?”
卢涵浑身一哆嗦,半晌才小声道:“因为那篇策论…我把殿下一些思路也写进去了。”
张铉笑道:“其实我还不至于如此心胸狭窄,不让你为第五,是因为不想让你被人瞩目,我希望卢家尽量低调一下,卢家已经有三人在朝廷为官了,加上你就是第四人,在朝廷绝无仅有…”
沉默一下,张铉道:“王妃不想被人说她看重外戚,明白吗?”
“卑职明白。”卢涵如释重负,心中一块大石放下了。
张铉又笑了起来,“放轻松一点,不用太紧张,你是靠真本事考中进士,没人会嫉妒你,我们来说说你的官职任命吧!”
卢涵犹豫一下道:“卑职还想回军队任旧职。”
张铉摇了摇头,“我打算让你去鸿胪寺,去做崔君肃的从事,出任突厥副使,这是从六品的官职,对你这样的新科进士,已经很高了。”
卢涵心中激动,他最大的志向就是平定突厥,扫清北方的威胁,没想到齐王最终还是让他走出了这一步。
他深深行一礼,“微臣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去吧!”
卢涵慢慢退下去了,走出官房大门,他欢喜得快要呐喊出来,捏紧两只拳头用劲一挥,转身向吏部官署跑去。
这时,那种刺得张铉无法再坐下去的情绪终于爆发了,使他无法再忍受,他必须要去宣泄它,就算它是毒药,他也要一口喝干,一刻也不能耽误下去。
张铉起身对侍卫道:“我要去见太后。”

芙蓉殿内,张铉向萧后行了大礼,萧后笑道:“殿下为何想来见我?”
“微臣来见太后,是想和太后谈谈相国改制之事。”张铉克制住内心躁动说道。
“就为这件事?”
萧后长长的细眉一挑,风情万种笑道:“或者这只是你来见我的一个理由,对吗?”
“微臣…这是确实只是一个理由。”
“我刚刚配了一种罕见的胭脂,殿下有兴趣一观吗?”萧后轻轻摩挲着手指,美眸一挑,目光热烈地注视张铉。
那种原始的欲望在张铉心中悄然膨发,他缓缓站起身,火一般双眸迎向太后。
“微臣愿意一观…”
但张铉话没有说完,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心中不由微微一叹,“自己一来她就出现了,这绝不是巧合,看来她已经看出了端倪。”
张铉的内心立刻冷了下来,心中的欲望也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后感到了张铉的异常,她向后看了一眼,身后什么没有。
“怎么了?”
“没什么,微臣还有事,先告辞!”
张铉不等萧后挽留,行一礼便转身迅速离去,萧后愕然地望着他远去,她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份期待也被张铉的无情离去扑灭了。
就在这时,萧后忽然发现身后大柱子侧面露出了一角裙边,她惊讶道:“吉儿,是你吗?”
从大柱背后慢慢走出一个少女,俏脸苍白,紧咬着嘴唇,她久久注视着母亲,目光里充满了怨恨。

三天后,新科进士的吏部任命终于下来,八成以上的士子都去地方为官,主要集中在南方,以出任县丞居多,士子们大多年轻缺乏经验,尚不能独当一面,出任事务繁重的县丞更有利于他们迅速走向成熟。
褚遂良和许敬宗在一名官员的带领下来到了摄政王官房,他们都换上了七品的官服,不过两人都显得有点紧张。
官员看出了他们二人的紧张,笑着安慰他们道:“不用太担心,今天你们见不到齐王殿下,主要是去见杜参军,两位请吧!”
褚遂良和许敬宗都没有分配去地方为官,而是被分配到了齐王府,齐王府只是一个机构的名称,并不是指办公地方在齐王府,他们的办公地点依然在紫微宫内。
两人走进院子,只见院子很大,大大小小三十余间房子,院子里种了几株大树,长得格外的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越过树顶,便可看见恢宏壮观的齐王官阁。
院里的官员很多,但十分安静,没有人大声说话,二十余人来来往往,大多抱着文书,一个个步履匆匆,从服饰上看得出来,他们大多是底层的从吏,还没有官职,只有升为从事后才算是九品官。
许敬宗低声对褚遂良道:“注意到门上的牌子了吗?”
褚遂良这才注意到,每间屋子的门前都挂有木牌子,兵曹、铠曹、骑曹、屯曹、仓曹、法曹等等,还有几间大屋子上挂着‘仓库、书库’等的牌子。
‘原来这就是军队的六曹了,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哪个曹?’褚遂良暗暗忖道。
官员笑着介绍道:“这里是六曹,一共有三座大院,这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座院子以后再看吧!先进官阁,我们这边走!”
官员带着他们从中间一扇门走进去,直接进了官阁,官阁内很大,就像一座殿堂一样,整齐地摆放着三十几张桌案,分为长长的三列,每张桌案旁都堆满了文书。
许敬宗小声笑道:“我知道了,这三列一定是长史、记室和录事。”
褚遂良点点头,他也是这样认为,中间一列是长史,左右两列分别是记室和录事,就不知他们的位子在哪里?
最里面有三间官房,分别是长史房、录事房和记室房,都是套间,由三间屋子组成,两人走进了最左边的屋子,房间里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官员。
官员走上前行一礼道:“启禀杜参军,他们来了!”
褚遂良和许敬宗立刻知道这人是谁了,齐王的记室参军杜如晦,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杜参军!”
杜如晦微微笑道:“我想我应该能分辨,年纪稍小的褚进士,另一位便是许进士了。”
两人连忙自我介绍,“卑职许敬宗!”
“卑职褚遂良!”
“看来我没有认错,这次是齐王殿下亲自点名让你们二人来齐王府,褚进士跟随我,许进士跟随房长史,都出任参军从事之职,正好房长史有事不在,便委托我替他安排一下。”
说到这,杜如晦起身向门外走去,“你们跟我来!”
两人跟随他走了出去,杜如晦来到最靠里面的一张桌子前,他抬头望了望屋顶,回头对褚遂良笑道:“这里有点暗,白天也需要点灯,当然,也可以不点灯。”
褚遂良不知道他的意思,只得勉强一笑,杜如晦拍了拍旁边堆得很高的一叠文书,对褚遂良道:“这里原本是卢涵的座位,现在归你了。”
褚遂良一下子愣住了,瞅着位子半晌不说话,杜如晦看了看他,“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换一个位子。”
“我当然愿意!”
褚遂良连忙在位子上坐了下来。
杜如晦笑了笑,“取出一叠奏卷递给他,自己先看看吧!我带许进士去他的位子,回头再教你怎么做。”
杜如晦带着许敬宗走了,褚遂良已经渐渐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轻轻抚摸着桌子,这里就是卢涵的座位,自己竟然接了他的班,这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他随手取过最上面一支卷轴,缓缓展开,又取过一支处理好的奏卷,仔细地对比学习起来…
第871章 相制改革
此时在紫微阁内,张铉正和裴矩、苏威讨论相制改革,宰相制度改革一直是张铉在考虑的重大问题,他由于常年在外征战,很多紧急朝务因为他批复太迟而耽误了,这让张铉心中生出了扩大相权的想法,但怎么样扩大相权,这里面有很多值得商榷的东西。
“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我们可以学习长安的做法,唐朝现在有五相,裴寂、刘文静、陈叔达、唐俭和窦琎,重要朝务都须五人商议后决定,这样可以防止一人权力独大,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制度,由多相制衡,这样很多重大政务就不一定非要我批准才能实施,像年初幽州蝗灾造成的惨重损失就完全可以避免。”
张铉需要说服苏威和裴矩,实行多相制不仅意味着他放权,同时也是削弱两个相国的权力,他见两个相国沉默不语,又淡淡道:“我希望形成一个制度,数百年地延续下去。”
张铉的意思很明确,这不是针对他们二人,这将是几百年的制度,不希望他们二人为了自己最后几年短暂的相权而损害百年大业。
这是苏威缓缓道:“我们更关心殿下几时登基?”
裴矩也道:“我们都感到殿下似乎和太后达成了某种默契,事实上,当皇帝年幼之时不需要什么禅让,由太后直接下旨幼帝退位,殿下登基,在殿下未登基之前,我们都认为不宜削殿下之权。”
张铉笑了笑道:“此事我也深思熟虑,放什么权,守什么权,我心里很清楚,请两位相国放心。”
“那登基呢?”苏威追问道。
张铉对登基也同样很矛盾,他明白将士们的期盼,也明白重臣们对于开国功臣的期待,更知道天下民众对他的认可,但无论如何,他张铉才是主角,是否登基是由他自己决定。
从一个大将变成一方诸侯,只是从小到大的渐进量变,而从一方诸侯变成天下帝王,却是从量变到质变,不是谁披上龙袍就可以称孤道寡,他张铉不是孟海公,也不是王世充,更不是李渊。
他需要建造一个什么样的天下,需要打造一个什么样的帝国,他还没有考虑清楚,也没有准备好,他还需要时间。
张铉沉吟片刻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我还没有准备好,我上次就说过了,这件事情水到渠成,不需要刻意去做,当然,距离那一天已经不太远了。”
话说到这一步,苏威和裴矩就不好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这时,苏威终于对相制改革表态了,“殿下要效仿长安相制,我没有意见,也会全力支持殿下,事实上,我们设立紫微阁资政,就是相国改制的开始了。”
“多谢苏相国理解!”
张铉的目光又转向了裴矩,他知道相对于苏威,裴矩更加恋权,不过既然苏威已经表态,裴矩也就无法再保持沉默。
良久,裴矩道:“老臣年事已高,在相位上也呆不了几年,当然不会为了自身的一点点小利益而反对百年大计,但作为臣子,老臣有责任提醒殿下,相制改革涉及的利益纠葛太多,唐朝由关陇贵族的支持,利益分配比较简单,但北隋则不同,北隋是得到各地士族的全力支持而得以建立,可是士族间的互相联姻便形成了地域上的利益,不管殿下对这种地域利益再不满,但它却事实存在,而且影响巨大,所以多相制的本身就是一个利益争夺和妥协的过程,希望殿下充分考虑,谨慎推行。”
张铉点点头,“裴相一席话可谓金玉之言,这个问题我也反复考虑过,之前册封紫微阁资政其实就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裴相和苏相不仅德高望重,而且一个代表并州,一个代表关陇,萧侍郎代表南方士族,陈尚书实际上是代表军方,云起虽然也是关中士族,但实际他更受青州士族拥戴,他代表青州士族,但我考虑的是七相,还缺两人,其中一个我已经决定让民部李尚书入相,无论资历,还是能力,还是德行威望,都足以让他入相,只是第七人我还没有考虑成熟,希望两位相国能协助我一同考虑。”
苏威笑道:“第七位相国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河北士族吧!”
“虽然我也倾向河北士族,但如果资历才能欠缺,也不一定非要河北士族才行,其他地域也可以,关键是要一个合格的相国。”
苏威和裴矩对望一眼,都笑道:“我们明白了!”
张铉又道:“另外内史省我考虑改名为中书省,内史令改名中书令,门下省名称不变,但纳言改名侍中,尚书省设尚书令,废尚书左右丞,改设为尚书左右仆射,云起出任尚书令兼吏部尚书。”
裴矩沉吟一下道:“如果尚书左右丞变为仆射,对任职之人的要求也高了,不管是左丞李寿节,还是右丞张善,我认为他们都不太适合,能力资历都不足。”
张铉笑道:“我只是说废除尚书左右丞,另外再新设左右仆射,并没有说简单地升级,废除左右丞,张善调为毗陵郡太守,李寿节任河间郡太守,左仆射我考虑让张玄素担任,右仆射为卢楚,工部尚书由侍郎接任。”
苏威暗暗好笑,齐王在等待了一年后,还是将李春升为工部尚书了,看来齐王是铁了心要重用李春,不过这次苏威不再反对了,经过一年的考察,苏威发现李春能力很强,而且清正廉洁,尤其注重道路交道和农业工具的提高推广,苏威也开始对他刮目相看,虽然资历还不足,不过李春的能力可以补足资历上的缺陷。
“殿下如果任用李侍郎为工部尚书,老臣没有意见!”裴矩抢先表达他的支持。
苏威苦笑一声,“老臣也支持。”
张铉点点头,“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
苏威和裴矩起身告辞,张铉望着他们远去,他慢慢负手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远方天际如山一般的白云。
他还在回味着裴矩说的那番话,显然,裴矩在情急之下说出了他以前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北隋是存在着士族利益集团的,不管他张铉承不承认,这个事实是存在的,现在还是隋末,距离士族最强大的南北朝时期并不遥远,那种以数百年的互相联姻为基础,各个地域之间形成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士族集团,依旧顽强的存活着。
隋朝的灭亡,不就是因为天下两大势力关陇贵族和山东士族之间的撕裂而导致的吗?唐朝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而建立,他张铉掌控的北隋却是得到了山东士族的支持而成立。
历史又仿佛走了一个轮回,又回到了北齐和北周时代,山东士族和关陇贵族之间的对决。
这时,张铉目光慢慢变得坚毅起来,他绝不会让历史重演,他将来也绝不会容许各个士族地域集团把持朝廷,即使现在他不得不接受它的存在。
张铉不会再重蹈杨广的覆辙,杨广企图凭借皇权彻底摧毁关陇贵族集团和山东士族集团两大势力,但他太急于求成,最后终于无法控制局势,导致隋朝灭亡。
这也是张铉迟迟不肯登基的缘故,他需要在两大势力之外建立一个更强大的势力,那就是由他张铉牢牢掌控的军方势力,只是他不像李渊有家族来掌控军队,他只能靠自己来牢牢掌握军权,这样在朝权上必然得让步,为了避免朝权旁落,实行多相制就势在必行了。
第872章 第七相国
黄昏时分,裴矩的马车在中都大街上缓缓而行,十几名代刀侍卫在两边骑马跟随,往日这个时候,裴矩都会闭目在马车上小憩片刻,但他今天他显得有点心事重重,当初设立紫微阁资政之时,他心中就有点担心,而今天他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
多相制果然要施行了,两相时代要结束了,七相时代开始,从前是他和苏威两人轮流掌握相权,两个人吃的饭要变成七个人吃,决策权变成了表决权,这必然会极大损害他裴矩的利益,让他如何心甘。
但就算他不同意也无济于事,他已经看出了张铉推行多相制的决心,他可不想成为张铉推行多相制的祭品,他必须同意,而且要积极推行,多相制的推行,也就意味着张铉将实质性地放权,比如财权、人事权以及其他朝权,恐怕除了军权、封爵权和三品以上官员任命权张铉不放手外,其他朝廷事务他都会放给相权了。
裴矩已经意识到,这将是一次君相确权的开始,也是权力重新分配的开始,他需要尽快建立自己的派系,就算他无法改变自己权力被削弱的事实,他也要保住自己的利益。
七个相国已经确定了六个,他、苏威、韦云起、萧瑀、陈棱、李纲,还缺第七相没有人选。
在六人中,李纲和苏威虽然早年有矛盾,但李纲封民部尚书,却是苏威极力争取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李纲其实是苏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