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士子一回头,只见靠窗户边有人在向他招手,他立刻认出,连忙挤上前笑道:“原来兆远兄也在!”
“文若是一个人吗?”
年轻士子点点头,众人顿时让出一个位子,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下喝酒,年轻士子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这个叫做兆远的士子名叫崔实,字兆远,博陵崔氏的嫡系子弟。
他又笑着给众人介绍这个年轻的士子,“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颍川荀家子弟,名志,字文若,和我曾是十年同窗,文才极高,是荀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众人听说他是荀氏子弟,都不由肃然起敬,荀攸、荀彧闻名天下,使荀家成为天下景仰的世家,有人低声叹道:“名门世家都来了,我们还有什么希望。”
“王兄此话就不对了,荆州可是无论贵贱,唯才是举,谁都有机会,公平考试,我听说是糊名考试。”
这个消息让众人都兴奋起来,七嘴八舌问道:“兆远,这个消息可当真?”
崔实笑道:“我昨天特地拜访了徐长史,他和我叔父曾在隆中为好友,叔父为此还让我带封信给徐长史,但徐长史明确告诉我,这次公开取士非常严格,我不可能帮我,让我还是靠自己的学识去考,他只透露一点,一共考两次,一次是书院考,考上了就有资格留书院继续读书,每月补助的钱粮足以养活家小,第二次是吏考,考上者可以直接任命为官,徐长史亲口告诉我,两次考试都是糊名。”
这时旁边已经围了很多人,崔实这番话顿时令人四周人欢呼起来,崔实却笑而不言,临走时叔父告诉了他,荆州的公开取士并非那么简单。

荆州州衙在年初时改名为军政署衙,而在八月又再次改名为骠骑将军府,取消了军政署衙的称呼,但依旧保留了荆州州衙。
牌子依然挂着,不过只有十几人在维持着州衙的运转,刘璟仍旧兼任荆州牧之职,其余军政大员都转移去了骠骑将军府,不过军府衙门还是原来的州衙。
军府原定在十月迁往益州成都,但因为襄阳要举行公开取士而推迟到十一月进行迁徙,以后冬春两季在成都,而夏秋两季则迁回襄阳,因此襄阳并没有失去政治中心的地位。
这就和朝廷拥有许都和邺都是一个道理,曹操为了稳定从袁绍手中夺取的河北和河东,而将都城迁到邺城,刘璟则是为了稳定巴蜀,而设两个将军府,两者有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军府内乱成一团,官员们都在忙碌地装箱收拾东西,尽管大部分东西都不需要搬去成都。
但收拾下来还是有几千箱文书需要搬去成都,这些文书都必须立刻运上船,赶在风向转成西风之前运往巴蜀。
一辆马车在数百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原来的州衙,也就是现在的骠骑将军府,穿过广场,在台阶前停了下来,一名亲卫上前开了车门,刘璟弯腰从马车里走了下来。
一个多月来,他也一直呆在荆州,夺取了巴蜀和汉中,是军队休整的时间,而对于刘璟,则是将注意力从军事转移到政务上来,尤其即将开始的公开取士,事关重大,刘璟也十分关注这次择才考试。
进了军府,他一路向自己的官房走去,走进了官房,一名书佐上前替他脱去外袍,刘璟问道:“庞院丞来了吗?”
“已经到了,在等候州牧召见!”
“请他进来吧!”
庞院丞便是便是荆州书院的院丞庞统,从巫城返回襄阳后,他先是在家中休息了近一个月。
随着心中的愤懑消失,他心中又有了求仕之念,只是经历了一番曲折后,他已不再迷信刘备,也不看好刘备去交州后会有什么发展。
他开始意识到了刘璟的光明前程,他的心思变了,也希望能在荆州求职,只是他拉不下这个面子,无法开口,就在这时,他的叔父庞德公邀请他为荆州书院院丞。
荆州书院并不是庞家的鹿门书院,而是荆州的官方书院,官方最高学府,院丞也是五百石的官职,若没有刘璟的同意,叔父也做不了这个主。
庞统心中肚明,他也就半推半就地接受了这个任命,重新入仕为官,开始了他新的仕途。
这次荆州公开取士,便是由将军府长史从事蒋琬、学政祭酒蒯良和荆州书院院丞三人联合负责,由于蒯良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实际上便是由庞统和蒋琬两人全权负责招录之事。
他们也调配了十几名手下和三百余名士兵,尽管如此,每天还是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虽然忙得脚不停步,但庞统却感到异常充实,尤其他和蒋琬全权负责制定规则,权力极大,上面也没有任何干涉,这使庞统第一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
此时是庞统出任院丞以来第一次见刘璟,他心中也颇为紧张,跟着书佐匆匆走进刘璟官房,只见刘璟正负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窗外。
第550章 公开取士(中)
庞统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州牧!”
刘璟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原来是庞院丞,好久不见了,请坐!”
刘璟没有坐在位子上等候他,其实就是给庞统一个面子,不让他行拜礼,毕竟他曾是刘备的副军师,须给他一个台阶,慢慢适应自己。
刘璟和庞统各自坐下,一名书童端了两杯茶进来,刘璟喝了一口热茶,这才笑问道:“这段时间庞院丞很忙吧!”
庞统连忙欠身道:“还好,书院的事我暂时不管了,现在集中精力忙考试之事,虽然忙碌一点,但心中却很舒畅。”
刘璟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做事有成就才是最让人高兴之事,其实我也是一样,当年从柴桑一步步发展,到今天占据了荆益两州,我也常常感到一种成就的喜悦。”
“州牧可不能就满足于荆益两州啊!”庞统忍不住道。
刘璟大笑起来,拱拱手道:“多谢院丞提醒,刘璟不敢懈怠!”
庞统也笑了起来,心中的紧张渐渐消失了,他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今天微臣来,是想汇报一下考试之事,时间就定在十月初十,还有五天,这是第一场考试,原计划录取一成的士子,可现在竟然有十万五千人报名,录取一成就是一万人,这样录取的人数是不是太多了一点?”
刘璟沉思一下道:“确实太多了,再缩减一半,减少为五千人,就算最后不录官,也可以放到荆州书院和益州书院读书深造,至于最后录取为官吏的人数,要控制在百人以内。”
庞统连忙欠身道:“可是原计划是三百人,现在缩减为百人,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物以稀为贵,少才显得珍贵嘛!”
“可是十万人…”
不等庞统说完,刘璟便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头,“荆州和益州两地,一时也没有那么多空缺,再说,可以录取在书院,在书院读书备用,以后优秀者还可以再继续从书院补缺,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庞统无奈,只得点头答应了,刘璟见他有点不太情愿,又笑着补充道:“关键是一些细节要做好,除了保证他们食宿外,每个士子在临走时,再给一百钱路费、一斗米和一幅麻毯,咱们也做到仁至义尽,这样,士子们就不会带着情绪回乡,总是有所收获,回家也可以交代。”
庞统点了点头,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还有就是世家子弟的录取,请州牧再详细告诉微臣,要注意哪些要点?”
这个问题刘璟考虑过,他从桌上过一份名单,递给了庞统,“名册上一共有四十八户世家,这四十八户世家应该都派子弟来参考了,你可派人去暗中打探这四十八户子弟的情况,有可能是自己来,有可能是家族派来,我们主要录取家族所派子弟,最多四十八人。”
“微臣知道了!”
庞统接过名单,仔细看了一遍,又小心翼翼收好,这才又继续道:“还有就是录取,既然要保证士家子弟录取,我们也在商议方案,如果按照糊名考试,就有点困难了。”
“这个其实简单!”
刘璟笑道:“第一次书院考可以完全糊名,公平录取,我想这些世家子弟若连书院考都难以通过,那就没必要来襄阳了,关键是第二次考,可以加一个面试嘛!通过面试来调节,这样就容易了,庞院丞以为呢?”
其实庞统早有了腹案,他只是想先听听刘璟的意见,他沉吟一下道:“如果第二次百人名单中有一半是世家子弟,这就会让人非议了,有损州牧的声誉,微臣和蒋从事商量了一下,其实第二次也没有必要面试,还是公平录取,不过这四十八人可以另外录取,也不用公布,这样最多录取一百三十余人,这样既保证了州牧的需要,也兼顾了公平,州牧觉得合适吗?”
刘璟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烦请院丞再和蒋从事商议一下,就把具体方案正式公布吧!”
“微臣明白了,告辞!”
庞统起身行一礼,正要转身离去,刘璟却叫住了他,“士元请留步!”
庞统连忙躬身道:“州牧请说。”
刘璟笑了笑,淡淡道:“这次公开取士结束后,士元就换一个职务吧!来将军府任职,如何?”
庞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听懂了刘璟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开始重用他了,此时他心中再无抵触,深深行一礼,“愿为州牧效力!”
刘璟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个庞统果然不是迂腐之人,他抱拳回一礼,“考试之事,就拜托庞先生了。”

下午,刘璟返回了自己府中,刘璟的府邸也同样忙碌成一团,大小箱笼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们也要搬家了,和将军府不同,刘璟的府邸将完全搬去成都,空下来的宅子将改造成荆州书院的一部分,这座风景秀丽壮观的府宅便将成为士子们的读书之处。
事实上,他们早在一个月前便开始收拾了,十天后正是迁宅的良辰吉日,他们一家也将正式迁往成都,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促使他们要尽快搬家,那就是陶湛又有身孕,只能趁早期搬去成都,否则以后将麻烦了。
刘璟进府便直接去了内书房,这是他的习惯,在书房休息半个时辰后,再考虑用晚餐,刘璟换了一身衣袍,刚刚坐下,便听见敲门声,外面传来了一个细细的孩童声,“开门!”
刘璟顿时笑了起来,起身开了门,只见妻子陶湛抱着儿子站在门口,她笑盈盈说:“我们来看看爹爹在做什么?”
刘璟连忙笑着将儿子接了过来,刘致已经满一岁,虽然走路还不稳,但含含糊糊已会说不少话,他指着屋角的床榻叫喊道:“上…床去玩!”
他每次来父亲的书房就喜欢去床榻上玩,那也是刘璟专门给儿子摆放的一张睡榻,榻上铺着软席,刘致爬上床榻便欢喜得打滚,这是孩童的天性。
这时,陶湛又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走进了书房,满心欢喜地望着在床榻上玩的父子二人,这也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时刻,同时满足了她做妻子和做母亲心愿。
刘致最大的爱好就是看书,尤其喜欢看图卷,每次来父亲书房,都要玩一套木雕地图,这是由十四块木雕地图拼成的一幅荆州地图,每一块木雕就代表一郡,在刘致的眼中,这就是最好的玩具。
只调皮玩了片刻,刘致又开始专注地坐在木榻上玩弄一堆书本大小的木雕地图,这时,刘璟也不用再陪儿子了,他在旁边坐下,从妻子手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笑道:“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他很了解妻子,一般不会来书房打扰自己,一定是有事情,陶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上午潘娘来找我,带来父亲的一点请求,是关于陶家子弟参加考试之事,希望夫君也能将陶家视为江夏郡世家,我知道父亲的意思,我一口回绝了,让他们和其他读书人一样,老老实实参加考试,我只是给夫君说一声。”
刘璟沉思不语,问题不在于陶家想托关系,而是陶胜以商人特有的敏锐察觉到了他这次公开取士的真正目的,他感觉陶胜并不是想谋一官半职,陶胜真正的意图是希望自己正式将陶家定位为世家,而这次考试便是一次机会。
想到这,刘璟对陶湛笑道:“就算不看亲戚关系,但从陶家对荆州的巨大贡献,我也该考虑给陶家一点回报,这次考试确实会照顾一部分世家的利益,也并非完全公平,既然陶家已经开了口,我什么不能答应呢?”
陶湛叹了口气,“我主要是不想宠坏陶家,不能他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这样不行,以后不仅会害了陶家,也会牵连到我。”
说到这,陶湛迅速看了一眼坐在榻上专心致志玩木雕的儿子,更多时候她是为儿子考虑,刘璟理解了她的苦衷,他握住陶湛的手笑道:“这一次其实陶家并不过分,我照顾了四十八家士族,若把陶家排除在外,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所以让陶家也其他世家一样,享受一个名额,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陶湛默默点头,如果是这样,她就可以勉强同意了,“好吧!那我们有言在先,只有这一次,下一次就不行了,而且夫君不能以我的名义答应父亲,只能以陶家的贡献来决定它的地位。”
“这个没有问题,就这样决定了。”
这时刘璟腹中也有些饿了,起身笑道:“走吧!一起吃晚饭去。”
他一把抱起儿子,将他骑在自己脖子,象骑马一般向外小跑而去,刘致欢喜得尖声大叫,拼命拍打父亲的头,一家人向饭堂快步走去。
第551章 公开取士(下)
五天后,万众瞩目的公开取士终于在荆州拉开了帷幕,这次考试足足有十万五千士子参加,来自天下各郡,甚至还有来自辽东的考生,尽管二十人中只能录取一人,到第二次吏考更是只有百人能考中,但还是激起了士子们的极大热情,每个人都对自己抱有希望。
这在以门第和声望为择官标准的汉朝,能够公平考试录取为官,是何等的罕见,何等的难能可贵!也正是这样,每一个参加考试的士子都以最大的热情和最严谨的态度来对待这次机会。
襄阳没有一个场所能容纳十万人同时参考,除了书院外和藏书阁外,连州衙官府也一并动用了,另外还有几家大的剑馆和书院也被官府临时征用为考场。
事实上,在汉朝时代,纸张远远没有普及,且非常昂贵,大部分书籍依然是竹简,这就导致文化的传播非常狭窄,大多以各郡士族为中心,包括世家子弟和依附士族的读书人,这也就导致了士子们良莠不齐,很多士子甚至只读了一本论语便跑来考试。
这和唐宋时代科举动辄十余万人参加考试完全不是一回事。
博陵崔家这次共来了九名子弟参加考试,但大多是自费前来,代表家族前来考试的士子只有崔实一人,他是崔州平之侄,是崔家的嫡系子弟,这次他肩负着家族的重托,来荆州寻找机会。
临行前,家主和几个家族长辈和他语重心长地谈了一番话,至今还回荡在他的脑海里,刘璟的强势崛起已经隐隐和曹操有分庭抗礼之势。
更重要的是,刘璟是嫡系宗室,他若夺取天下,必然会出现汉室中兴,那么崔家能否在很可能会到来的汉室复兴中获得应有的地位,这是崔氏家族必须要面对的大事。
正在这个背景下,崔实代表崔氏家族参加了这次考试,他势在必得。
天不亮,崔实便出门了,他是在荆州书院的主场参考,距离他住的客栈不到一里,尽管天还没有大亮,但街上已挤满了前来荆州书院参考的士子,很多士子都提着灯笼,星星点点,和天色繁星相映生辉,格外地壮观。
“兆远兄!”
崔实刚走到大门前,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叫他,他一回头,只是荀志背着一个书箱快步跑来,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年轻士子,两人飞奔跑上前,荀志笑道:“我刚才去你的客栈问了问,说你刚走,我便一路追来!”
崔实歉然拱手道:“不知贤弟会来,很抱歉了!”
“没事!我也只是路过客栈。”
这时,崔实又向旁边的士子点点头,那天一起喝酒时这名士子也在场,但崔实忘记了他的名字,年轻士子笑道:“我是南阳邓宏,崔兄还记得吗?”
崔实一拍额头笑道:“是了,你是邓文重,我想起来了,喝酒很厉害的家伙。”
三人一起笑了起来,这时,远处传来的沉闷的钟声,这是通知士子们进考场了,三人对了一下考场,崔实和邓宏都在乙考场,而荀志在丁考场,荀志便拱手笑道:“那我就先和两位仁兄告辞了,中午我们再聚会喝酒,就在兆远的客栈汇合吧!”
“没有问题!”
崔实拱手施礼道:“我先祝贤弟考试顺利,高中头榜!”
“彼此!彼此!大家都考中!”
荀志笑着向前面的丁考场去了,崔实和邓宏一起走进了乙考场。
考场在一个可容纳三千人大殿内,摆放了三千张小桌子,铺有一张席,每人发了一张纸,笔墨自备,另外在桌边还有一只竹篮,篮子里有一斗米,一百枚楚钱,一幅厚实的麻毯,这是荆州给每个考生回乡的路费和纪念品,麻毯来自汉中,南郑仓库内有数十万张麻毯,正好给士子们留一份纪念。
考场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士子们都在兴奋地翻看篮子,就算考不中,也没有白来一趟,有所收获地回去了。
这时,一名考官在高台上大声喊道:“所有人请安静了!”
士子都安静下来,数千人的大殿内鸦雀无声,考官又大声道:“每个人身旁的篮子是刘州牧送给大家的回程路费,毯子冬天可以用来垫或者盖,非常实用,是刘州牧的一份心意,感谢大家来荆州考试。”
这时,士子们爆发出一片鼓掌声,考官摆摆手,又让大家安静下来,他继续道:“关于今日的考试,一共有五题,题目我会宣布,涉及《论语》、《中庸》、《大学》、《管子》和《韩非子》,考的是真才实学,但纸只有一张,大家要节约使用,在纸头填好姓名、籍贯及考号后,用旁边的纸条糊上,注意不要出问题,倘若没有糊好导致姓名泄露,那就作废了!”
考官的话在每个人心中都炸响了惊雷,不是糊名的问题,而是涉及的书籍,《论语》、《中庸》和《大学》,属于四书范畴,问题不大。
关键是后面两本,《管子》和《韩非子》,让很多人都头大了,尤其是《管子》,非常冷僻,很多人都没有读过,没想到竟然成了考试的五题之一。
“大家安静,下面我宣布第一题,请大家注意听好,我一共只说三遍!”

考试只进行半天,中午时分,士子们陆陆续续从考场里出来了,每个人都神情凝重,步履匆匆,显得心情沉甸甸的,显然,考试的题目比他们想象中要难得多,不少考生已经决定回去收拾行李回乡了。
士子间的水平实在是差距太大,有的人学富五车,有的人只略略读了几本书,便自诩为读书人来考试了。
“崔兄,考得如何?”一见面,荀志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觉得还不错,至少都答上来了,至于合不合考官的胃口,那就不知道了,贤弟考得如何?”
荀志笑了起来,“我觉得非常不错,其实我知道刘璟也崇尚法家,所以特地将法家的几本著作反复攻读,没想到真的考了《管子》和《韩非子》,我很庆幸!”
这时,邓宏叹了口气,“前面几题我都答得很好,但可惜《管子》我记不全了,没有写完,估计要落榜。”
崔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一定会在荆州有所成就。”
荀志拍拍手嚷道:“考完了就别再想,咱们渡江到樊城喝酒去!”
“喝酒!喝酒!”三人一起大笑,前后走出了客栈,雇了辆骡车,向汉水对岸的樊城行驶而去。

第一轮考试只是书院考,考中者可以进荆州书院和益州书院,享受官府的钱粮补贴,还可以养家糊口,仅这一条就让各地读书人趋之若鹜。
至于第二轮吏考,由于录取者不到百人,这对庞大的考生而言,无疑是车水杯薪,不少考生并不指望能考上官吏,他们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十天后的第一轮放榜。
在书院考结束后,富裕的考生们纷纷三五结伴去荆州各地游玩,但一些抱有明确目标的世家子弟仍然在刻苦攻读法家著作,为第二轮的吏考做准备。
一晃时间又过了八天,离第一轮放榜只剩两天的时间了,骠骑将军府内堂,刘璟和数十名将军府高官在讨论最后的放榜名单。
“蒋参军,你先给大家说说情况吧!”刘璟笑着对蒋琬道。
蒋琬点点头,对众人道:“这次考试,一共有十万五千四百八十名考生,废卷有八千五百份,主要都是糊名出了问题,有的是没有糊住,导致姓名泄露,有的是糊名太严密,把名字给粘住了,其余近十万考生差距太大,近两万考生只答了《论语》一题,答满四题者不足万人,完全答满五题者只有两千余人,主要《管子》一题难住了绝大部分考生。”
刘璟眉头一皱道:“居然会有八千废卷?”
“是!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糊名考试,所以出现问题也比较多,按照规定,露名者必须作废。”
刘璟没有再说什么,又转头问费观道:“不知巴蜀的书院能接收多少士子?”
骠骑将军府不仅是原来的荆州高官,来自益州高官也任命了不少人,比如董和、费观、费祎、法正、尹黙、刘巴、李恢、彭羕等人,董和出任司马一职,这是仅次于军师和长史的第三号高官,主管荆州和益州的狱政律法,这也是刘璟看中了董和的刚正不阿。
而费观则出任治中一职,同时兼任益州别驾,益州学政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费观起身道:“除了益州书院外,各郡还有各自郡学,以前都是招收巴蜀子弟,不过现在也可以招收外州生徒,我估计了一下,大概可以招收三千学子,但微臣有一句话想说。”
“费公尽管直言!”
费观缓缓道:“招收五六千士子在书院读书,还要提供给他们钱粮,无疑就是养活他们,这似乎有点不公,我希望他们也能做一些事情,不能游手好闲,一家人都依靠官府来养活。”
大堂内顿时议论声一片,大多数人都赞成费观的意见,五六千人一年消耗的钱粮巨大,对官府是一个沉重的负担,大家都要求加以改革。
这时,坐在一旁的徐庶笑道:“这一点确实要改进,我们会拿出一个方案,比如可以让士子们抄书,可以轮流借调为各郡县文吏,可以去军职兼任文职,可以去学堂任教、可以去赈灾等等,总之,读书人的用处很多,虽然不是下地干活,但也有用武之地。”
刘璟笑了笑对众人道:“读书人的用处下次再专门商议,明天就要放榜了,大家确认一下名单吧!”
停一下,他又对徐庶道:“第二轮吏考三天后举行,就由长史担任主事,蒋参军和庞院丞为从事,按照原定的方案执行。”
第552章 笼络世家(上)
刘璟返回了自己官房,他慢慢翻开一本厚厚的废卷者名册,足有一百多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考生的名字,他一边看,一边用笔圈出了一些名字。
这时,徐庶和蒋琬、庞统三人也匆匆赶来,徐庶并不插手书院考试,作为最高政务大臣,他只负责提供一切必要的资源,但到了第二轮吏考,徐庶便成了主考官。
“请坐吧!”
刘璟请三人坐下,他将废弃考生的名册递给蒋琬,“这是一个漏洞,很可能我需要的考生也在被废弃的名单之中,这样会损害荆州的利益,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琬接过名册,他明白刘璟的意思,他和庞统交换一个眼色,立刻点点头道:“我们迅速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补救。”
“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让我来提出,像我用笔圈的一些人,如此多敏感的名字,你们居然视而不见!”
刘璟语气中有些不悦了,“第三页上的第一个人,颍川荀志,这明显就是荀家之人,你们居然直接作废,不给任何说法,这不就是把荀家的诚意拒之门外吗?你们还真以为我要所谓的公平?”
说到最后,刘璟的态度变得十分严厉,他心中非常恼火,他再三强调这次考试主要是为了笼络天下士族之心,录用他们的子弟,建立起一座与北方士族联系的桥梁,没想到自己的三令五申还是被当成了耳旁风。
蒋琬也感觉刘璟发怒了,他心中有些慌乱,连忙起身行礼道:“启禀州牧,事出有因,请州牧听微臣解释!”
“你说!”
“回禀州牧,来参加考试的世家子弟确实有不少,有些是以私人身份前来,有些又是以家族的代表前来,很难区分,如果颍川荀氏,参加考试的荀氏子弟一共有九人,里面有荀家的嫡系子弟,也有偏房远亲,我们不能因为他姓荀就要刻意录取,再比如第一页上的晋阳张全,州牧也画了圈,难道他姓张,就是晋阳张氏望族吗?所以在难以两全的情况下,我们也只能按照规则办事。”
这个解释,使刘璟的怒气稍稍缓和,他沉思片刻又道:“现在我需要一个说法,你们准备怎么补救?”
庞统施礼道:“或许我们可以给考试优异者一个重考的机会,另外一些敏感的名字,我们也会给他们一个重考的机会。”
这个方案刘璟可以接受,他又语重心长对三人道:“你们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所谓公平考试只是一个噱头罢了,我举办这才公开取士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和北方士族建立联系,要优先录取他们的子弟,甚至荆州和益州的士子都要次于北方士族子弟,至于公平,不是不可以,而是现在还不行,等我们夺取天下后,你们想怎么公平,我都可以答应,各位明白了吗?”
三人一齐起身施礼,“微臣明白!”
刘璟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嘱咐三人道:“里面还有一些细节要把握好,一但最终发榜出来,一些人肯定会看出端倪,有议论不可避免,但要把这种影响降到最低,所以,书院榜发布后就要想办法赶士子回家,等最后吏考发榜时,我希望绝大多数人都走了,留下来的士子都是通过了书院考的利益相关者,就算议论也无妨,这一点很重要,你们切不可大意。”

蒋琬和庞统匆匆先走了,徐庶却留了下来,他微微笑道:“很少看见州牧发怒啊!今天居然遇到了。”
刘璟叹息一声说:“我知道蒋琬和庞统的骨子里都希望公平,但从古至今,哪有什么公平之事?我发怒就是因为他们的书生气太重,非要我提醒他们才能醒悟,若我没有注意到,那岂不是坏了大事。”
徐庶笑道:“他们是想平衡,既要注重公平,又要考虑利益,所以在一些细节上就不免考虑不周,不过既然州牧已经说得这么明确,我想他们就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刘璟点了点头,又问道:“长史觉得庞统此人如何?我是指才华。”
徐庶沉吟一下说:“我和士元相交多年,当年他为誉为凤雏,和孔明是襄阳的大才,确实是才华横溢,所以襄阳人常说,卧龙、凤雏,得一人者得天下,但这些年凤雏却表现平平,坦率地说,让人失望。”
“我也听到不少人说他徒有虚名,真是这样吗?”
徐庶摇摇头,“不是!他的表现平平,我觉得和刘备没有用好他有关,从这次公开取士便可看出,他的能力非常强,从士子的食宿登记,到考场安排,规则制定等等,如此纷繁浩大的事务,他在短短的两个月内都准备得非常妥当,尤其十万人参加考试,居然没有出任何乱子,这种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但庞统的才华并不是政务,而是军事。”
“可他在刘备那里却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远不如诸葛亮。”
“问题就在这里!”
徐庶叹息一声,“这就叫既生龙,何生凤,庞统和诸葛亮为同僚,他当然难有出头之日,而且庞统善于战术之变,诸葛亮善于长远战略,偏偏在强大的江夏面前,再好的战术也没有意义,这就让庞统没有发挥自己才能的机会,而到了后期,庞季投降曹操严重影响到了刘备对庞统的信任,在巫城,刘封根本就不用他,这才使他对刘备彻底失望。”
刘璟负手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如果我想用他为副军师,长史觉得可以吗?”
徐庶沉思片刻道:“庞统确实有军师之才,但他在刘备那里遇到的挫折太多,对自己也不太自信了,而且他没有出色的表现,如果贸然用他为军师,恐怕会让众人不服,我建议州牧可以缓一缓,先任命他为参军,参与军事策划,让他立功绩升为副军师。”
如果仅仅从才能上评价,刘璟对徐庶的评分并不是很高,只能算中上,没有萧何、张良的大才,也比不上诸葛亮的睿智。
但刘璟却非常信任徐庶,徐庶做事脚踏实地,清廉正直,尤其他对人一向评价公允,没有私心,所以往往他的态度,就能决定一个人命运。
刘璟点了点头,“长史所言极是,就这么决定了。”
这时,徐庶又想起一事笑道:“还有就是蒯公,估计他快要从益州回来了,州牧准备如何用他?”
蒯公就是新任荆州别驾蒯越,二十天前他来荆州上任,刘璟便打发他去视察民情,蒯越便去了江夏和南郡,又转道去了益州,从时间上算,他是快要回来了。
刘璟淡淡一笑:“蒯公虽然与我有旧,但在最关键时他弃荆州而走,这是他对荆州的不忠,尽管我也知道他想回来,可是已经不可能了,如果他能替我和朝廷保持良好关系,那么我或许会重用蒯氏子弟。”
徐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很了解刘璟的意志,很多事情可以商谈,如果说得有理,刘璟也会让步,但涉及到原则上的问题,刘璟绝不会有分毫让步,对于蒯越而言,曾经的背叛就是原则,无论蒯越如何有恩于刘璟。
可惜蒯越没有坚持,但他当初不走,凭借他对刘璟的大恩,他现在应该是除刘璟之外的荆州第一人了,徐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