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高临下,一脸轻蔑的盯着阴丽芝瞧。
阴丽芝仰头看他,能从他眼珠中看到此时自己可怜的模样。
她出身四姓之一的阴氏,嫁进定国公府后也是高高在上,何曾有过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在她心中,对她一向温存体贴的丈夫,此时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究竟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她太傻了?
成婚这样多年,她都没有看清楚过?
她忍了眼泪,颤声的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薛涛听她这样一问,愣了一下,先是反问了一声,紧接着又冷笑:“当然是因为,我厌恶阴氏,厌恶世族,也厌恶你了!”
阴丽芝听了这话,挣扎着想要起身,薛涛却又俯身重重推了她一把,将她又‘咚’的一声推回地上:“你也有今日吗?”
“我们夫妻一场,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要使你如此害我,如此害阴氏?”她尖声的叫,周围下人一时愣住,看这夫妻俩争吵,来不及上前将阴丽芝扶起身来。
“我这些年,身体不适,生不出子嗣,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薛涛便重重答道:
“是!”
阴丽芝手掌握成拳头,他这一声‘是’,对她来说简直如雪上加霜。
她早前一直安慰自己觉得不可能的话,此时在他痛快的承认之下,如同被自己重重的抽打了一耳光。
“为…”
“因为玉娘!”薛涛冲她恶狠狠的话,眼睛通红,神态间露出凶相。
阴丽芝想了许多,这一夜她想过薛涛是不是因为要救定国公府,而将阴氏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想过其他理由,可是唯独没想到,薛涛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玉,玉娘?”
她眼中露出迷茫之色,其实玉娘是谁,她都已经记不得了。
但薛涛对她咬牙切齿,仿佛恨她极深的模样。
“她曾是我的房中人,遭你打死,可笑你竟然忘了。”
薛涛当日亲眼看到心中的人在自己面前咽气,那时阴丽芝高高在上,望着他冷笑。
当时的羞辱、无助与痛恨交织在他心中,他这几年来,无数次想过要报复,许多回想到阴丽芝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时,不知该是何等的模样。
他也想过许多,可是单单没想到,阴丽芝连‘玉娘’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个毒妇!
她曾亲自下令让人打死的那个娘子,事隔几年,她竟然都记不清了。
这与他想像之中,阴丽芝痛苦悔恨的模样并不一样,他想要伸手去捉阴丽芝的肩膀,却遭人架了开来。
彭氏匆匆赶来,气得直抖:
“荒唐!”
两夫妻,一个坐倒在地上,一个凶相毕露,仿佛生死仇人一般,当着下人的面,“吵吵闹闹,是不是嫌定国公府事情不够多?”
昨日宫中大宴,丹阳郡主出了事,彭氏显然也是收到消息了。
定国公府的不顺连累了外嫁的女儿,她也是一宿没有睡得着,夜里唤了女医,把过了脉,吞服了些药,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阴丽芝这边已经闹了一宿,薛涛一回来两人又是吵上。
如今薛府正值多事之秋,这两人却像是嫌家中事情还不够多一般,闹得让彭氏火冒三丈!
“还不将世子夫人扶起来!”
彭氏捂了胸口,跺着脚喝斥,薛涛却冷笑了一声,往周围看了一眼:“我瞧哪个敢!”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彭氏急急的问,因说话太快,遭呛着了,还咳了两声。
服侍的下人忙不迭来为她抚胸顺背,她的儿子还远远望着她看,神情冷漠。
“你,你就是因为那个赵氏…”阴丽芝想了半晌,终于隐约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来。
她当年由先帝亲自指婚,带着阴氏为她备下的‘嫁妆’,远嫁洛阳。
才嫁入定国公府时,她与薛涛之间并不是像后来那般‘夫妻恩爱’的,他有通房赵氏,极得宠幸,数次三番为了这个贱婢,下她脸面。
那时的阴氏出身世家,性情骄纵恣意,又哪受得了丈夫如此冷落,她当时与薛涛关系很僵。
她还隐约记得,因为这事儿,她还在当时向尚未出嫁的傅明华抱怨过,说是迟早要使赵氏与薛涛不得好过!
赵氏当时有意装腔作调,想引阴丽芝发火,有意在薛涛面前拿腔作调。
好几回阴丽芝吃了她的亏,而使夫妻越发生疏。
薛涛不喜欢她的性格,她又觉得自己低嫁之后尚不如一通房,感到火冒三丈时,赵氏再旧计重施时,她一怒之下,就令人将赵氏活活打了个半死,留她在薛涛面前咽了气。

第六百三十四章 后悔

当时的阴丽芝天不怕地不怕,还想着自己若是过得不好,也要使薛涛过得更不好。
他若不碰自己,而宠其他贱婢,她拿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若他因为这个赵氏之死,而与她越发生疏,她便要薛涛断子绝孙,从此一个孩子没有才好!
阴丽芝想起自己当时曾与傅明华说过的话,眼睛瞪得越发大了。
可是与她所想的并不一样,薛涛并没有自此之后疏远她,反倒像是受到了教训,与她亲近了。
一开始她还颇为警惕,可时间一长,她原本已经嫁薛涛为妻,在他有意小心温存,处处体贴周到的讨好下,自然便与他夫妻情感和睦,当初的种种过往,便如梦境一场,被她抛之脑后了。
此时若不是薛涛主动的提起这赵氏,阴丽芝恐怕压根儿就想不起她这个人的。
但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赵氏,而后来假意体贴,向她下毒,使她受尽苦楚,还连累了阴氏。
她想起昔日傅明华曾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听来觉得并不中听,她那时在洛阳朋友不多,能被她看得上眼的就更没几个了,傅明华数次向她说教,时间一长,她也是不乐意的,自此两人疏远了。
“你现今是不是后悔了?”
薛涛看着她冷笑,她咬着嘴唇,确实是心中后悔了。
若早些对他有点防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走到这样地步的。
“你阴氏图谋造反,你父母、家人,全都要死!”
他有些轻蔑的笑,一旁彭氏听到薛涛当众将‘阴氏造反’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吓得心惊肉跳,连忙要来拦他,阴丽芝悔得肠子发青,脸色惨白,不甘示弱:“定国公如今也在大理寺里!”
薛涛便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了一声:
“到了这样的地步,你的性格还是如此。”
他神情冷漠,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庞布满阴郁。
面对彭氏急匆匆的哭喊,他脸上不见半分动容,大理寺中性命不保的薛晋荣也不能激起他半分怜悯与怒气。
不知为何,阴丽芝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手掌紧握成拳,抵在地上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薛源看她这模样,眼里露出厌弃之色。
若是先前,阴丽芝被他如此一看,怕是心里已经痛苦难当了。
两人是结发夫妻,不论先前他是虚情还是假意,都曾好过几年的时间。
可是薛源为了当初一个死去的侍妾,却处心积虑多年,又害她身体不能有孕。
她笑了一声,看薛源已经忍无可忍,才低声道:“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显然讨厌她这样的人。
她话一问出口,薛涛果然就道:
“是!”他忍了几年,直到此时才一泄心中的恶气:“我厌恶你这样的人,出身世族,张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眼里瞧不起每一个人,心中只有利益算计,对当初的我呼来喝去,全无半分女子柔情!”
他指着阴丽芝,张嘴便数了她好几条罪:
“寡毒无情,没有半分人性。”
他说得越多,阴丽芝便笑得越厉害,直笑得薛源脸色铁青:“你笑什么?”
彭氏忍了心中的难受,上前一步:
“好了,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不理不睬,阴丽芝笑了一阵,哆嗦着伸手去扶雕栏,颤巍巍的起身:“你恨我当时打死你的心尖子,你恨不恨,”她说到此处,顿了片刻,她苍白的脸掩在团团散乱的乌发中,脸上泪水纵横,却嘴角边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意:“你又恨不恨,当时并没有阻止我,又没有护住了你的心尖子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彭氏看,这眼神直看得彭氏心惊胆颤,还没说话,阴丽芝缓缓道:“…你的母亲。”
她一脸嘲讽,倚栏看他,薛源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这一刻彭氏心中仿佛是被人兜头一盘冰水浇了个透。
当初一个小小通房之死,谁都没有把她放在心里,却又没有料到,在多年以后,这桩事会成为薛源心底的结,今日为夫妻、母子间带来如此大的裂痕。
“扶世子夫人回房。”
彭氏浑身直颤,儿子的沉默比他的大怒更令她恐惧。
她没想到这样多年来,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会造成这样大的影响。她强作镇定,吩咐下人扶阴丽芝回屋去。
阴氏遭劫,薛源举报有功,定国公府上下数百余口,倒是逃过一劫。
阴丽芝被下人扶住,她身边的人跌跌撞撞来扶她进屋,今日之事后,哪怕她能活得了性命,可是闹得这样大,众人都知道她是会失宠的。
更何况娘家这副模样,她又无子傍身,将来下场可想而知。
她身边的下人都有些忐忑,阴丽芝低垂着头,散落下来的秀发将她脸庞挡住,她笑得眼泪直流:“你讨厌我这样的人,可是薛源,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也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性子,你也与我一样,无情无义!定国公的死罪,不能使你动容,你母亲着急与否,你也并不关心。你口口声声说着是为当日的赵氏报仇,可是你凭心而论…”
“将她带走!”
薛涛听到此处,突然勃然大怒,厉声喝斥:
“将她带走!”
“赵氏的模样,你心里还记得几分?”
阴丽芝笑得厉害,那垂医学下来的发丝因她动作直抖:“你怕是都早记不得了!口口声声喊着为赵氏报仇,不过是因为你知道,当时的你懦弱无能而已!你讨厌我的种种,都成了你的如今。哪怕你一辈子不见我,你照着镜子时,你还是能看到我的影子,哈哈,哈哈哈…”
“带走!”
薛涛重重的一挥手,下人将阴丽芝带进了屋里。
他还不解气,上前将门‘嘭’的一声带拢,仿佛将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关进了屋中,才双手抓着门拴,脸色难看。
外间传来彭氏与儿子说话的声音,阴丽芝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被丫鬟婆子带进了屋,才开始流泪。

第六百三十五章 莫及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与她当日一时冲动是脱不了关系的。
她回忆当初,自己性情娇纵任性,嫁进定国公府,薛涛却冷落她而宠通房,从不给她脸面。
那时的她年少气盛,哪里听得进别人的劝诫,当时将赵氏打死,落得如今的结局。
阴氏卷入容涂英谋逆一案,与当日薛源在她耳边拿话哄她,她居中拉线搭桥是分不开关系的。
如今阴氏在劫难逃,她又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她抹了把脸,动了动手指,下人还在忍了泪哄她,今日这样的变故,将她身边的人都吓得不轻。
“您不要想那样多,世子只是一时气话而已。”
她的乳母抱了她哄着,阴丽芝却平静了下来,“我心中有数的。”
薛涛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她只是不想看明白,就如做了一场梦,她不愿将眼睁开,如今梦醒了,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可笑之处。
“你们替我想方设法,带个口信去谢宅。”
她紧紧捉了乳母的手,眼泪流了又流:
“就说请看在姑母、倩儿嫁进了阴家,看在四姓,同气连枝的份儿上,请太太帮我一个忙,为我向宫里皇后娘娘带个口信,我有错,悔不该当初不听她的话,她说的话应验了…”
她靠近乳母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
“就说,当日她要借武器、盔甲的话,如今我应了还晚不晚?我会说服父母,只求薛氏全族上下,要为我阴氏之死,付出代价!除了薛涛。”
阴氏既然遭她连累,薛家也不该踩着阴氏的血活下去。
薛涛既然说她狠毒,她便不该负了这名声才是。
“早知当初…”
傅明华当日曾与她借过两次兵器,曾与她说过,当时她不借出这些兵器,他日数倍也会吐出来的,还曾说过她定会后悔!
如今果然就是应验了。
阴丽芝眼泪流之不尽,乳母为她擦了又流,她话中透出狠意,显然是对薛涛恨之入骨。
将事情交待完,她将身边的人赶出房内。
这两年时间,她与薛涛夫妻恩爱,哪知薛涛今日才露了真面目,是骗她的。
下人都知道阴丽芝性情最是好强,她得知了真相,又当着下人的面,阴家还出了这样的事儿,她必定是想要静一静的。
因此众人都退了出去,乳母临出门前,还将门为她带上了。
阴丽芝坐了一阵,又摸了把脸,屋里安安静静的,她早前发火时绞碎的鸳鸯罗衾还散了一地,仿佛如她此时的心境。
她之前有多甜蜜,此时便有多痛苦。
这些东西,好似提醒着她,这几年她经历过的事。
她有眼无珠,错认良人。
屋里静得厉害,角落里点着的灯火显得屋中有些阴森。
阴丽芝想起了早前嫁进长乐侯府的谢氏。
这位与她同样出身四姓,同样外嫁,嫁入洛阳权贵之门,却都所托非人的长辈,她早前仅有一面之缘而已。
可是阴丽芝此时却有些遗憾,没有机会可以与她结识交谈一番。
她想起了当初投缳‘自尽’的谢氏,她这一刻心境,与当初‘早逝’的谢氏奇妙的找到了共鸣。
不知当初的谢氏在准备自尽之时,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心灰意冷,再无求生之志。
阴丽芝在屋里多时,下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进来瞧时,只看到了半空里晃悠的双脚,及早已经断气的人而已。
小祝氏使了方儿,将消息递进宫中时,傅明华便叹了口气。
她也想起了当初的谢氏,四姓里两个嫁往洛阳的女儿,都没有落得什么样的好结局。
傅明华想起年少之时,曾随阴氏入长乐侯府,那个一脸好奇望着她的少女,当时见面时,她面带骄纵之气,眉宇间带着出身于四姓的人特有的傲意。
谁会想到,在多年以后,当初那个拉了阴丽淑,跟自己说她叫‘宝儿’的少女,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没想到,定国公府世子夫人会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碧蓝叹了口气,以往即使是对阴丽芝有些不喜,但想着她骄傲的性子,最后却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自尽,人死如灯灭,便觉得一切记恨都不过尔尔,不值得再提。
倒是傅明华,虽说后来与阴丽芝渐渐疏远,可两人年少之时,也是亲近过的。
曾经熟悉的人就那样没了,尤其是又以这样的方式,再加上阴丽芝特殊的身份,怕她心里多少是会有些难受的。
薛嬷嬷看了傅明华一眼,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肘撑了桌几,手掌托着香腮,一手却放在胡椅扶手上,把玩着一块玉,听着薛嬷嬷等人说话,有些怔神。
“娘娘…”
碧云有些担忧的唤了她一声,小祝氏令人带进宫里的消息,除了阴丽芝的死讯之外,还有她的请求。
阴氏如今卷入了容涂英谋反一案,怕是保不住的,阴丽芝有意要薛府的人为淮南阴氏的人陪葬。
傅明华听碧云唤她,转过了头来,微微一笑,将握玉的手掌心紧:“宝儿的心愿,我允她了!”
碧云听了这话,便愣了一愣。
原本正为阴丽芝之死而感叹的碧蓝几人也呆了一呆,一旁杨复珍目光闪了闪,提点道:“娘娘,定国公府世子告阴氏而有功,皇上那…”
傅明华曲了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了两下。
他能想得到的事情,自然她也是想得到的。
谢府的人愿意为阴丽芝带话入宫,除了看在以往同为姓的情份儿上,及小祝氏有感于当日小女儿而心软之外,还有想要试探燕追的心。
燕追对四姓抱持并不容忍的态度,皇权与世家不两立。
他近来动作频频,傅明华又下令将崔氏一族中大祝氏强留洛阳,直至崔太后下葬,却又并未说出允大祝氏等人回青河的归期。
这些举动,已经开始令谢家的人不安了。
虽说谢氏早已表明诚心,也曾助燕追一臂之力,能忍受皇权一步一步分裂世族,以争取缓兵之计拖延谢氏生机,以期将来再另谋出路,却不能忍受燕追操之过急,如当年的太祖一般,对世族大开杀戒。

第六百三十六章 殊途

小祝氏送来阴丽芝的消息,与其说是怜悯阴丽芝,四姓同气连枝,倒不如说是谢家借此机会投石问路,看皇帝对待世族的态度而已。
所以此时阴丽芝的要求不能拂,同时也要安谢氏之心。
谢家拖延时机,寻求解救之法,朝廷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想起当初骄纵任性的阴丽芝,仍旧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就如一团火,明艳亮丽,使人靠近便会受伤,却又终归是燃尽。她从淮南嫁往洛阳时,这样的性格,怕是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选了一条与谢氏一模一样的路。
记忆里那张鲜活的脸,到了后来渐渐变得尖锐,怕是她自己也该有所感觉的,嘴上虽然不承认,但她的性情却是大变了样。
傅明华拂了拂裙子,笑了一声:
“不说她了,昭儿呢?”
乳母还没有将儿子抱来,燕追便先过来了。
外间天气阴沉沉的,寒风‘呼呼’的吹,一副冬雨欲来之势。
“阴氏自尽了?”
两人绕着观风殿长长的回廊,向上阳宫方向行去。
阴丽芝的死他也得到了消息,傅明华点了点头,垂眸去看两人紧握的手,越靠近上阳宫,便离洛水越近。
已经快到十一月,河面开始结了霜冰,寒气逼人。
这样的冬日里,他的手却十分温暖,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他掌心里。
“她托江洲的人送来了消息,想要献阴氏武器、盔甲,以换薛府的人为阴氏陪葬。”
说到此处,傅明华不由扬了扬嘴角,阴丽芝临死反扑,也要咬下薛府一块肉来,倒与她之前性情相符。
燕追听她话中所说,不由便将话含在嘴边回味:“托江洲的人?”
他转过头,意有所指。
夫妻俩说话间,对江洲的人愿意插手这件事的态度就已经心中了然了。
傅明华微妙的点头,燕追便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如她所允。”
这样的决定也与傅明华一开始打算不谋而合的,两人说了几句,傅明华没有再问他要对阴氏如何处置。
绕过长长的游廊,进了上阳宫后,燕追拉了她的手,往西北面宫台行去。
那里位置高,站在上面能将下方洛水的情景尽收眼底,河面风一吹来,傅明华还没裹紧皮裘,燕追已经展开大氅,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
“你看那里。”
他一手揽在傅明华臂间,一面指着水面,侧了头与她说话。
燕追手指的方向,似曾相识。
不远处是洛阳皇宫连接上下宫的廊桥,她曾在当年应卫国公府之邀,乘舟从此处经过,与燕追见过。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衣裳,轻轻在她臂间摩挲,侧脸过来看她时,目光幽深:“那时我听说你应邀泛舟洛水,在这里等你。”
当时的他年纪还轻,心中对她有朦胧的好感,打听到消息之后,便想方设法的来上阳宫这里等。
甚至他站在宫台上时,还不知道傅明华会不会来到这里,仅凭心里那一丝念想,他在这里便等了两刻钟,看着她的小舟才这边摇来,她还在望着洛水两岸风景,他却已经站在宫台之上,将她尽收眼底。
“当时我心里就在想,卫国公府的人放贴,宴请洛阳不少人。”
如今他已经佳人在怀,可提起‘卫国公府’几个字时,却依旧有些咬牙切齿。
傅明华含笑仰头与他对视,他头发挽起,眉目深邃,鼻梁坚挺,低头盯着她,说话间呼吸吹拂在她头顶:“洛水这样宽,我在这里等,如果能见着你,你就是我的。”
事后证明,上天也是在有意撮合两人,处处给他提示与机会,她的小舟从雾蒙蒙的水面上遥遥飘来的那一瞬间,燕追便对她势在必得,再没想过取舍。
当日崔贵妃还曾一脸郑重的问他,会不会后悔。
选她而弃魏敏珠意味着什么,年少时的燕追是十分清楚的。
他选择的是艰难无比的路,他拿了论钦陵首级之时,险些没命回到洛阳。
可是在立下大功的那一刹,他不是在为了自己拿了功劳,得了嘉安帝的赞赏而欢愉,却是欣喜着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又离得更近。
他娶她,与利益前程无关,只是希望自己足以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拥她入怀,而不掺杂家族利益。
傅明华仰了头,承接他点点的轻吻落在她额角、眉心,他说出的话仿佛将她的思绪也带进了几年前的时光画卷里。
他的骄傲形于外,性情却内敛而谨慎,防备极深,如高山,令人仰望。
她却与他不一样,如果说阴丽芝出身世族带来的傲气浮于眉睫,她便是隐在骨血中,散于举手投足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