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务之急,是先将娘娘找到。”
碧云一提到傅明华,原本强作冷静的面庞便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她动了一下身体,脸色就发白,额角冷汗涔涔,看了骁骑一眼,又看了看紫亘和银疏,说实话,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信不过。
虽说当日傅明华曾隐隐提过,紫亘可能是燕追的人。
不过先前唤醒碧蓝的是银疏,她的嫌疑要比紫亘更大。
“我行动不便,碧蓝、银疏和紫亘,你们三人此时趁火势不大,先进院中寻娘娘。”
碧云虽说身体受过刑,但在这样大家都慌了的时候,她的冷静无疑是让几人都很快冷静下来了。
碧蓝与紫亘两人点了点头,银疏忍了心中的欢喜之色,碧云接着又道:“若有谁寻到了,便大声的喊,相互接应。”
紫亘正要开口说话,碧云却提高了一些声音:“每人各带三名骁骑前往。”
她这话音一落,银疏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骁骑自然是忠于傅明华的,若是她带了三个骁骑在身边,哪怕是她寻到傅明华,怕也是不那么好动手。
紫亘松了口气,又看了场中杂乱纷纷,跑来跑去似是灭火的人一眼:“好。”
其余骁骑分为两队,一队等着接应,一队则作警戒之用。
碧云这样的安排,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
以往她跟在傅明华身边,性情温柔,倒没想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还能镇得住场子。
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若哪边有事,一队接应的人赶去接应,余下的人则是留下来,镇压那些心怀不诡的人。
薛、余两位嬷嬷心中松了口气,银疏却是暗恼自己没有趁乱时,将碧云先杀死,以致留下这么一个祸患来。
几人领了人再进去,这一次众人再唤傅明华的声音中时,傅明华便心中有数了。
她也不再躲藏,之前那男子说的话她听得清楚,再藏下去,到时反倒不妙。
此时碧蓝等人一道进来,四处都在唤她,傅明华沉着气,高声就道:“我在这。”
碧蓝等人开始虽说奉命进来寻找傅明华,但心中其实对于能不能寻到傅明华,是没有底的。
院中几人之前就搜查过了,根本没瞧着人。
正惊惶交加间,冷不妨听到傅明华的声音,碧蓝滞了一滞,随即眼泪便流出来了,高声的喊:“娘娘!”
碧蓝一面跑,一面问:
“您在哪儿?”
傅明华靠着床榻,双腿紧绷,站得久了,那双腿血液凝住,动一下便针扎似的疼。
她有些吃力的想弯腰捏捏小腿,可试了几次却不能成功,便应答着,不多时碧蓝先向这边跑来了。
帷幔里傅明华将幔子拉开,靠着床榻脸色发白,碧蓝一见她,便又想哭,却极力忍住眼泪:“您怎么…”
“先离开这里再说。”
傅明华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算是幸运的,离正厢房最近。
银疏及紫亘两人此时找的是东、西两侧的厢房,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没有赶过来。
外间火燃得更旺,夹杂着一股桐油的味道,夜里密密实实的小雨竟然也将这火扑不熄灭。
傅明华靠在碧蓝身上,此时全靠意志力强撑罢了。
她小腹隐隐感觉有些坠痛,一面问起外间的情况。
碧蓝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扶了她起身往外走,一面就与她说起碧云的安排。
几个骁骑警惕的走在傅明华前后,另一边银疏在往这边跑,上气不接下气的喊:“碧蓝姐姐,你是不是寻到娘娘了?”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很快出现,眼底带着仓惶之色。
银疏出来时,碧蓝已经扶着傅明华出了二门。她咬了咬牙,提了裙子就在廊上飞奔。
对面紫亘看到这样的情景,也跟着朝这边跑来。
外间的人听到已经寻到了傅明华,一些原本正在打水,似是在灭火的人顿时扔下了手中的东西,碧云一见不好,连忙招呼骁骑:“将他们拦住!”
场面乱成一团,骁骑的人一上前,就发现不大对劲儿了。
这些人并不像是一般的仆从,反倒力气极大,仿佛不要命一般,想往大门里钻。
余下的骁骑将这些人拦住,却仍有几人朝大门处扑去。
傅明华在碧蓝的搀扶下出来,便有人想往她这方向挤。
后头银疏等人也已经赶到,后跟上来的骁骑也迅速朝她靠拢。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发作

几个侍从不要命的想往傅明华扑,后跟上来的九个骁骑连忙便要将其挡住,一面想护着傅明华往后退。
这些人悍不畏死,骁骑又心有顾忌,怕伤了傅明华身体,一时间倒是奈何他们不得。
而丫头之中,紫亘、银疏及碧蓝三人相互猜疑,谁也不肯信任着谁的。
碧蓝将傅明华护在怀中,一脸紧张之色,顺手将头上银簪拨了下来,望着前方,仿佛有谁敢上前,她就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银疏朝傅明华靠拢:
“娘娘,娘娘,紫亘有问题…”
她一只手拢在袖口中,似是握了什么东西。
傅明华也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玉簪,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银疏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晓,透露了自己行踪,背叛了自己的人就是她了。
敌在明,她在暗,银疏想要向她动手。
“今晚有人背叛了您,那绝对不是奴婢!”
紫亘气得眼睛通红,也要向傅明华靠来,一面警惕的盯着银疏看。
“若不是心虚,你这样大声做什么?”
银疏反问了一声,不远处碧云急得上火,薛嬷嬷及余嬷嬷二人想要往这边冲来,却总是力不从心。
大门前一下就被堵住了,这栋庄子里的下人好些面目不善。
后头紫亘与银疏两人相互指责,碧蓝突然觉得谁都不敢相信,只是护着傅明华,看她捂了肚子,脸色发白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慌。
“不要再吵了!”
碧蓝大声的喝斥,傅明华觉得肚子有些坠胀,仿佛腹中的孩子挣扎着想要出来了。
银疏想要向她挤来,碧蓝一个人倒还罢,带了个大腹便便的傅明华便难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她极力带着人想躲开银疏伸来的手,又想要将傅明华护住,整个人分身乏术,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了。
外间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好似有人往这里来了。
几人被堵在大门之内,瞧不太清楚外间的情景。
银疏则是想起容涂英所吩咐的事,此时已经顾不得那样多了,手一伸出来,撞了紫亘一把,掌心里夹了一把匕首,就朝傅明华冲了过去。
碧蓝环着傅明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傅明华握紧了手中的玉簪,抬了起来正要刺她。
后头骁骑也被推挤,撞得碧蓝身体站立不稳,后方的骁骑有人像是退了开来,碧蓝身体落空,直直的往后倒。
傅明华还被她护在怀里,若是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前面银疏又向两人冲来,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碧蓝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手去试图想将门板扣住,一面又极力想要托起傅明华的身体,对于举起了匕首的银疏自然没有还手之力。
傅明华抬起握了玉簪的手,看到银疏探来的匕首,还没有将她格开,一只手掌突兀的伸了进来,一把便将这匕首握住。
银疏原本以为自己要将得手了,匕首却遭人握住,刃口两侧割在皮肉中的感觉透过匕首传来,她有些惊恐的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下一刻银疏顾不得其他,另一只手腾了出来,同样握着一只匕首。
那握紧了她匕首的男人反手一夺,似是不顾自己掌心上的伤,力道大得惊人,银疏本能的将手松开,那匕首落到了来人手中,他轻巧的将匕首在掌心里翻了一圈,抬手便朝她脸上划来。
‘滋啦’一声,锋利的刀尖从她左鼻翼往右斜上划开,力道大得甚至刀尖将她一只眼珠划破,银疏先是听到那股令人胆寒的刀尖刮在脸颊骨头上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才是铺天盖地的剧痛。
她眼前一黑,大量温热的鲜血从她脸上眼中涌出,她捂着脸凄厉的惨叫。
那下手之人动作极快,将匕首一扔,双手将握了玉簪险些随碧蓝动作一起摔倒在地的傅明华搂进了怀中。
“不要弄死了。”
燕追抿着嘴唇,冲爬起身朝银疏扑去的紫亘吩咐:“我要将她皮活剥了!”
他想到刚刚的一幕,此时仍心有余悸,傅明华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倚在他怀里直抖。
腹中隐隐作痛,现在不是两人说话的好时机,她抓紧了燕追胳膊上半湿的衣裳,咬着牙:“我可能快生了。”
燕追一听这话,弯腰便将她抱了起来。
外头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他折转回来之后,领来的人很快将容府一干死士制服。
原本庄子上的下人大部份都被杀了,尸体扔在园中,此地火势渐大,那火烧了起来,夹杂着血腥气与桐油味儿还有烧得焦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傅明华只觉得肚腹一阵阵发紧,腹中孩子正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燕追大声吩咐人将马车牵出,只是原本的马匹已经被杀死,车倒是还在。
幸亏燕追等人赶了过来,恰解了这燃眉之急。
此地不是留下来生产的好地方,这里火势越发大,下人套好了马,燕追亲自抱着人钻进了车里,薛嬷嬷与余嬷嬷二人也跟了上去,紫亘恨恨的盯着银疏看,她捂着脸,脸上血迹纵横交错,她嘴里发出痛苦的口申吟,痛得浑身直抖。
龙门山离洛阳都城并不远,两匹马拉着马车跑得飞快。
半路之上傅明华就感觉腹下有热流涌出,只是她分得清时机,咬着牙忍得面色雪白。
燕追不时拿袖子替她擦额头,想起之前那一幕,心中后怕不已。
她握着手掌,他将她的手放进手心中,还看到她手心里拽着的那支已经被汗珠浸湿的玉簪,愣了一愣,傅明华就道:“她若过来,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脸色泛白,强忍着痛楚,只是说这句话时,却是将手心里握着的玉簪抓得更紧了。
燕追心中原本的担忧,在听到她这话时,突然化为骄傲,点了点头。
她那手白嫩如凝脂,一看便是娇养出来的,柔若无骨,可是此时燕追却压根儿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
“三郎,我痛。”

第五百九十五章 悲喜

她前一刻还在自信满满的说着不会让银疏好过,下一刻手便一松,掌心里的玉簪‘哐铛’一声滚落到了马车厢里,她揽了燕追的腰,便皱着眉喊痛。
如果可以,燕追是宁愿自己为她挨痛,也不愿她吃这苦,从怀孕到如今,她便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
可是他没有办法可以替她受这份罪,只得一下又一下的替她擦了汗,抿着嘴唇问薛、余两位嬷嬷:“还要多久?”
两人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几时能生,这个哪里能说得准?
原本此时就不是傅明华发动的时机,不过最近她思虑过重,且今日又来回奔波,再加上夜间受的一番惊吓,才导致她提前发动。
薛嬷嬷看他严厉的眼神,硬着头皮道:
“娘娘身体康健,兴许不会吃多大苦头。”
她说的这句话,燕追是一点儿都不相信的。
傅明华都在喊痛,薛嬷嬷却说‘她不会吃多大苦头’。
他将人抱得更紧,催促着赶车的人再快一些,洛阳已近在咫尺,早早就有传令的骁骑到城门下报信,此时安喜门大开,一群人长驱直入。
燕追下了马车,抱了傅明华便往屋里赶,后头一群下人慌慌张张的跟在他身后。
好在王府之中早就已经备下了房间,府里服侍的下人又多,傅明华被燕追抱进了房,他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倒是最后薛嬷嬷在说:“您在此地,不过是让娘娘分心罢了。”
才使燕追离开。
屋中安安静静的,他站在屋檐下,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样一刻难挨过。
外头雨‘沙沙’的下,他手撑着游廊柱子,回头便能看到屋中点着的光火。
薛嬷嬷等人在喊着:“见头了。”
他几时想要冲进去,又止住了脚步。
只听着几人在唤傅明华用力,燕追有些恨此时自己无能为力的感受。
下人候在门边等着召唤,血腥味儿从屋内铺延开来,他依稀听着薛嬷嬷在与傅明华交待:“养了精神,再用力,很快就生下来了。”
燕追突然大声的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元娘,元娘你知不知。”
他站在门外,傻兮兮的念着当初他曾写过给傅明华的情诗。
来往的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屋里傅明华听着燕追的声音,哪怕此时腹痛如绞,听着他声音,先是仰头喘气,紧接着又忍不住笑。
她想起了燕追写过给她的情书,都厚厚的放在她的匣子中。
他此时的举动,暴露了他内心里的担忧。
傅明华忍了腹中剧痛,喘了两口气,才附在碧蓝耳边道:“王爷念错了,是,是心悦卿兮,卿可知。”
碧蓝呆了一呆,又看她别过头,乌发团枕,几缕湿发粘在她脸颊,越发显得她肌肤细腻白皙。
“您打了精神也是对的,这一胎发作得快,不过您身体好,孩子又不大,若您不要紧张,也不会吃许多苦头的。”
余嬷嬷拿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把脸,她点了点头,经过燕追这一打茬,又积攒了些力气。
接过下人递来的参茶,她喝了一大口,才又更使力。
外间燕追听着碧蓝传话,问屋里的情景如何。
话音还未落,先是几位嬷嬷在高兴的喊着:“快出来了。”
紧接着便听巴掌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哇’的一声孩子的哭声响起。
“王爷,是世子!”余嬷嬷大声的喊。
燕追欣喜的往屋里闯。
“王爷,王爷您且稍候。”
碧蓝既怕他,又不得不拦他。
先前银疏被他一刀划破了脸的情景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她不敢抬头去看这位英俊的秦王的脸,只是展开双臂:“娘娘此时还未收拾妥当,您现在进去了不好。”
薛嬷嬷抱了孩子出来时,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大步进了屋中。
薛嬷嬷苦笑了两声,也跟着进屋时,燕追坐在床榻边,傅明华已经收拾妥当,换过衣裳了,脸色还有些白,眯着眼睛靠在枕上,听到了他进屋,却动也没动。
“看到孩子了吗?”
他伸手要来抱她,只是才刚碰到她,却又不敢动了,只是以指作梳,替她顺理着一头半湿的头发。
傅明华问了他一声,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面不改色的点头:“看到了。”
其实这一刻他压根儿没有心思看其他,只想看看她。
看她从当初娉婷少女,到后来端显风华,再到嫁他,为他孕育子嗣,到如今生下孩子。
看她从当初与自己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却又复杂的缠到一起。
他百感交集,握了她的手亲了又亲。
这一刻外头风雨交加,燕追的心里却说不出的宁静。
只是才没多久,外间有人在唤:
“王爷,宫中有旨意传来。”
燕追的眼神逐渐就变得锐利了。
傅明华睁开了眼来,振作精神:“您先进宫。”
他已经回来了,两人说话的时间将来多的是,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燕追皱了皱眉,看她有些疲惫的表情,安抚似的道:“你先睡会儿,睡着了我才走。”
他伸手为傅明华掖了掖被子,傅明华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累了,这一天发生的事,简直难以用三言两语述说,再加上生了孩子用了力气,上下眼皮才刚一碰到,睡意便袭来,兴许是有他在身边,使她感觉安宁的缘故,一会儿功夫她的呼吸便匀称了。
燕追这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站起身来,看了一旁被薛嬷嬷抱在怀中的儿子一眼,问了一句:“乳母服侍的下人可瞧好了?”
薛嬷嬷点了点头,下人为燕追取来斗蓬,他匆匆出门,外间雨势更大,小丫鬟淋着雨来寻他,姚释正在外院等候。
一看到燕追来了,姚释便道:
“容涂英死了,首级已经被郭翰送进了宫中。”
他顿了片刻,欲言又止,燕追便转头看他:
“有话直说。”
姚释便叹了口气,小声的道:
“宫里贵妃娘娘去了,皇上已经下旨追封。”
燕追原本正系着斗蓬带子的手便是一顿,眼神凌厉得有些可怕:“你说什么?”

第五百九十六章 荆棘

雨‘沙沙’的下,淋在园中树叶、屋顶上,再汇聚成一条条溪流,‘滴滴答答’的往下滑。
他身上杀意盎然,那目光使人不敢直视。
姚释脸颊抖了抖,小声的说道:
“娘娘殡天了。”
燕追紧抿着嘴唇,雨水落在他发间脸颊,他的嘴角紧抿,神情有些阴冷。
他才刚从屋中出来,才经历了他的爱妻为他生下长子,就听姚释说他的母亲去了。
这大喜大悲间,哪怕他再是镇定,此时也不由握紧了拳头。
今夜的雨水尤其的寒凉,浸进斗蓬中后,迅速将他身体的温度也赶走。
他临去接傅明华时,崔贵妃还好端端的,这样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姚释没有出声,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他如此聪明,一下便猜出了些许端倪,只是这一刻燕追却宁愿自己更愚笨一些,没有看到姚释眼中那抹坚定。
“你跟在我身边,有十来年了吧。”燕追走了两步,语气有些森然的开口发问。
姚释头低了下去,燕追走在前头,他笑了笑恭敬的应道:“有十四年了。”
燕追今年已经二十一,姚释是在他年幼之时,崔贵妃透过青河崔氏的人,修书一封,请他入洛阳的。
当然,他不喜荣华富贵,不爱女色权势,多年以来孑然一身,随兴洒脱。
当年的太祖数次请不来他入朝为官,后来的崔氏自然也不是那样容易请动他的。
之所以他愿意收到当年的崔氏一封书信,便前往洛阳见燕追,一见即留在洛阳,追随在燕追身侧,不是为了金银俗物,财色地位,只是因为他想要辅佐君主,干一番大事。
姚释有自己的报负,自己的骄傲。
太祖当年打天下时,身边猛将如云,且杀世族过于急攻近利。
而嘉安帝虽胸有沟壑,可他登基之时,大唐隐患太多,姚释看准嘉安帝在位时期最多不过是将大唐危机理顺,收拾当年太祖留下的烂摊子。
唯有到了燕追之时,大唐基本隐患已经被剿除,嘉安帝放到他手中,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江山,大有可为。
与其说他是为了崔氏当年的一封书信而踏足这红尘俗世,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心中理想而进入这洛阳权势漩涡的。
他想起了当年的情景,他想起了第一眼看到的燕追。
“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燕追问了一声,姚释也点了点头,应道:
“是啊,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他才入洛阳时,燕追还年幼,只是经大儒孟孝淳带过几年,小小年纪,已经透出锋芒来。
嘉安帝对这个儿子费了很大的心,当时姚释一看他便觉得有趣。
那时的姚释才不足四十,现如今燕追风华正茂,他却已经垂垂老矣。
“你跟在我身边这样多年,我的性格你应该心中清楚的。”
燕追说完这话,侧转过头来,眼皮垂落下来,掩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的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沾了些水气,不知是落下来的雨水还是眼中蒸腾而起的雾气化为的水珠:“我不喜欢有人这样自作主张行事。”
姚释听了这话,便轻声的笑出声来。
下一刻燕追眨了眨眼,一双凤目之中眼神凌厉。
“王爷,臣确实有罪,未将王妃行踪,在入城之时向您汇报说清。”
导致燕追在见崔贵妃时,这消息是从崔贵妃口中得知,而后使崔贵妃做出选择。
也就是说,崔贵妃的死,哪怕不是他一手促成,也与他潜意识所做的决定有关系。
“你大胆!”
燕追咬紧了牙,阴声的说道:
“你自作主张。”
崔贵妃与傅明华,他一个都不希望出事,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妻子。
可是姚释却潜意识的在为他做决定!
若早前他进宫见了崔贵妃,崔贵妃的决定是保全她自己,而只字不提傅明华的名字,燕追不敢想像,等到自己再见傅明华时,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由自主的想,他早前赶到龙门山下庄子时,若再迟一时片刻,是不是银疏手中握着的匕首,便已经捅进了她身体里。
到时他该如何?失去妻儿,与母亲生疏,此生不能再有亲近之时,痛苦一生?
燕追一想到那样的结果,眼睛便隐隐赤红,咬牙切齿,仿佛要将姚释生吞活剥似的。
可是他的母亲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告知他妻子下落,却选择走了另一条路,这种爱护,他却终其一生都难以再报得。
此时妻子平安,儿子才刚出生,甚至姚释赶来告诉他崔贵妃是以皇后之仪死去,也就是说,宫中此时赶来传旨的人,极有可能传的是他已被封为储君的旨意。
但这一刻燕追却紧抿着嘴唇,浑身发冷。
他曾那么极力争取,盼了多年的东西,有朝一日唾手可得,但此时的他却实在很难扬起嘴角,半点儿胜利的喜悦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