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昭成叹了口气,郭播却是笑了起来:
“俞大将军,在洛阳城中西北面,可方便出城?”
俞昭成精神一振,点了点头,那里有道献安门,只是在后来太祖定都时,使人算过之后,认为献安门风水并不正,便又在安喜门的位置重新修葺城门,献安门便早已少有人进出了。
郭播话音一落,俞昭成不由便问:
“莫非此人逃往了献安门外?”
郭播就笑:
“洛阳宫苑位于东南,乃是当年李耳乘青牛入函谷关,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东来之意…”他摇头晃脑,一扫前两日被容涂英所捉拿的晦气,正要好好解说,却见俞昭成眉头皱了起来,便知他此时并不耐烦听自己说这些,不由失笑:“应该所差无已,容涂英此人奸诈,切莫逃脱,若此次放走,再捉不易。”
封象显示,他乃是西边落日之兆,定要敲锣打鼓的拦他,不能放脱,一旦逮住,便如凌晨时与容涂英解梦中所说,他必将死于刀剑之下。
可若是任其逃脱,命数便不好再看了。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时会成为大唐祸患。
当日容涂英种下恶因,令人擒他,又威逼他卜卦、解梦,事后不止没有半点儿感恩之心,反倒极为恶毒,欲置他于死地。
如今自己卜出他的行踪,使他落于唐军之手,也算是自己报他之果。
俞昭成脸色一整,拱了拱手便离去,外间传来他召集兵马的声音。
侍卫之中,段正瑀躬着身体,低垂着头,他竟然早早换了一身骁骑军服饰,混在一群人中,此时正找时机,想要逃出去。
此人也算是个人物,郭播一面收着东西,一面就唱:“因果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人的命数早注定,逆天而行定遭罪,一心一意为妻儿,到头反将妻连累。呜呼唉哉,大悲,大悲,全家俱往黄泉地府,令人叹息。”
他唱着这些不成调的小曲,侍卫们根本听不懂,可是段正瑀却是浑身一颤,脸色十分难看。
郭播唱完,转头看善正:
“善先生,我早说过,此来洛阳有惊无险,却得度牢狱之灾,如今总算应了一劫。”
算命不自算,他算不出自己结果如何,却能算出善正不会死于洛阳之行。
反倒他这一行,也算是为了谢家做了点儿事,家中长辈还记着当年的至交好友谢老太爷,不由自主淌了这浑水,如今谢家在捉拿容涂英之事上立了大功,又有江洲学子在,还有那位当年他曾观过面相,为其卜过卦的谢家外孙女。
当年便观出了母仪天下的极贵命格。
有了这一出,侍卫自然不会轻易再将其锁拿起来,虽说在没有抓到容涂英之前,也不会放了他自由,只是好歹也不像前几日,处于容涂英淫威之下了。
俞昭成匆匆领了兵马出去,又令人将张巡等人看牢,郭播看了张巡一眼,这位之前捉拿了自己的金吾卫大将军脸上说不出的狼狈之色,他心情极好的哼了曲歌,再看另一旁时,换了身侍从衣裳的段正瑀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段府之内,范氏打了个哈欠,手里拿了一只鞋垫在绣着。
她身上披了衣裳,丫环婆子不时过来为她挑亮灯火,今夜的洛阳黑得尤其的早,外头静下来后,频繁飞疾过的阵阵急促马蹄声与盔甲摩擦的声音便显得极为醒目。
府里的下人也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进出的人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范氏专心的绣着鞋垫,倚在床头等段正瑀回来,他既说了会晚些,她便多等一阵就是了。
有放缓的脚步声进来,她头也不抬:
“门不要上锁了,不用管我,我要等老爷回来。”
段正瑀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不要再做。”
范氏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就看到段正瑀端着一个托盘,正含笑望着她看。
她忙放了东西起身,就看到了段正瑀身上穿着的并不整齐且不属于他的骁骑衣裳,范氏笑容顿了顿,便上前踮了脚尖为他抚去肩头的雨水,看他头发上还带着湿意,就有些心疼:“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路淋雨回来的。”
两人成婚多年,一直恩爱如初,相互体贴关心,连红个脸都舍不得。
段正瑀眼睛黑亮,凭她念个不停,再看她张罗着让下人去打水进来使自己洗漱,一面便坐下道:“我知道我若不回来,你定是会等我的,便先回来瞧瞧,这么晚了,不要再做了,伤了眼睛,这垫子我哪里还舍得再踩下去。”
第五百八十七章 当初
范氏脸颊露出两抹红晕,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两人都没有提及今日外间的事,范氏让人送了早为他备下的饭菜,他洗完出来,三两口用了些东西,又拿茶漱了口,才扶着范氏上床。
她很快睡去,他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今日郭播的话,心中如被烈火烹烤。
可是妻子还在梦中,他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也不敢动,唯恐将她惊醒了。
这一夜对于段正瑀来说,份外的煎熬,既觉得这一夜十分漫长,又唯恐太过短暂,害怕天亮。
他这样性格的人,再是沉稳务实不过,最不喜天马行空的幻想,可是此时他却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时鬼迷心窍,老老实实忠于皇上,没有为容涂英办事,今日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家人了?
甚至他还在想,容涂英此时不知有没有逃出城,等到天亮一些,城中必定仍是乱糟糟的,他兴许可以趁乱,借机将家人送出去。
只要他们能活着,那么他哪怕是被碎尸万段,也虽死无悔了。
“人的命数早注定,逆天而行定遭罪,一心一意为妻儿,到头反将妻连累。”郭播的话此时响在段正瑀脑海之中,他浑身紧绷,只觉得眼眶辣得难受。
“大悲,大悲,全家俱往黄泉地府。”
段正瑀想到此处,心中大恸,忍不住又将范氏抱得更紧了。
她梦中仍依恋着他,好似知晓他心中感受,本能将他贴得更紧了。
每一次风吹过外间的花草树木,‘沙沙’细雨落在屋顶,都足以使段正瑀心惊肉跳的。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风声鹤唳,心情越发的沉重。
外间似是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还离得有些远,来的人似是也不少,但是这深夜之中,段正瑀又十分敏锐,一下便听着了。
身旁范氏睡得正香,他一下便急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掀了罗衾坐起身,又将范氏的头放在枕上,小心翼翼为她掖了掖被角。
他轻手轻脚,连衣裳也顾不得披,忙出了屋子。
段正瑀心中装了事,又当范氏此时一事不知,早就睡着,因此临走之时,也没有转头向床榻上看一眼,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昏暗的灯光下,他才刚起身,范氏便咬紧了嘴唇,唇角直哆嗦。
她睁开了眼,此时眼里哪里还有睡意,只是泪珠顺着脸庞滚滚落下,却不敢哭得大声,让他发现了。
外间果然有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似是一队人马往这边行来。
院中侍候的下人也被惊醒,人人奔了出来,脸上现惶恐不安之色。
忧心了半宿,此时事到临头,段正瑀反倒不再慌乱了。
脚步声渐进时,段正瑀叹了口气,神情疲惫的挥手:“开门吧。”
他穿着寝衣,脸上说不出的难受之色,府中的人是敌不过的。
只是不知来的是哪一方人马,段正瑀心里沉甸甸的。
门打开后,那阵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夜之中,一队人马出现在前方院子小径的一端,领头来的左武卫大将军霍让按着腰侧大刀,带了一队熊骑,在看到段正瑀的那一刻,霍让脚步一顿,半晌才放缓了脚步,朝他走来。
“段大人。”
霍让笑了笑,并没有第一时间就令人将段正瑀拿住。
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皇上亲信,此时只着了寝衣,好似已经早就料到这样的下场了,等候在大门口。
“卿本松竹,奈何与贼为伍。”霍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段正瑀原籍南诏,段氏乃是当地望族大姓。
其父段延苏年少之时,极有名望,天性聪颖,入仕之后,曾官拜吏部尚书,曾是太祖极其信任赏识的老臣,死后被追为梁国公。
段正瑀生来有才,得其父悉心教导,自入朝为官以来,也是平步青云,年纪不大,却官至三品大理寺卿。
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是让人没有想到,他最终竟会自误,投靠容涂英,而落得如今一个下场。
霍让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段大人,皇上待你不薄。”
这位昔日的三品大员,此时即将沦为阶下之囚,诺大的段府,还未至深秋,却已呈萧败之相了。
段正瑀喉结滚动,这一刻他心里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他心中早被烈火烹烤,霍让的话却如火上浇油。
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来:“不必说那样多。”
他摇了摇头,双手握成拳,倒缚到背后:
“来吧!”
他这样的作派,倒是使霍让敬他是条汉子,当下手一挥,两个熊骑亲自上前将其架住。
“段大人,你为何不逃?”
段正瑀被压制住了,霍让才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今夜容涂英造反,他随容涂英一起入宫,证据确凿,哪怕是容涂英败了之后,他与容涂英分道扬镳,但不可能假装此事没有发生过。
可奇怪的是,容涂英在得知秦王归来杀入皇宫的那一刻,选择逃跑,段正瑀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跟在容涂英身边一道跑,反倒是回到了段府,等着束手就擒。
“你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段大人,你若被逮到,命是保不住的。”
霍让盯着他,缓缓开口:
“谋逆乃是大罪,该处以极刑,诛九族。”
他在说到‘诛九族’时,段正瑀脸颊肌肉抖了又抖,显然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的伤心处,他低垂着头。
屋檐下垂了排排灯笼,昏暗的灯光下,斜飞的细雨密密集集的吹落在他头上、脸上与身上,他身体紧绷,似是在强忍痛苦。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段正瑀身体直颤,好一阵才苦笑着:
“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只是我想厚颜求你一桩事,你拿我走时,可否使人脚步放轻一些?我的妻子此时尚在梦中,她身体娇弱,不易入睡,些许声音都会惊醒。”
他话里透着痛苦之色,吃力的仰头盯着霍让看,眼里带着哀求。
第五百八十八章 成王
霍让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此时自身难保了,却还在担忧着扰了妻子美梦,霍让听了他这一番话,心中感触,叹了口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段正瑀没有说话,只是哀求的盯着他看,半晌霍让一挥手:“皇上只是令我捉拿段大人,此时尚未连累你的妻儿等人,既然人已经捉到了,自然我该先回去向皇上覆命才是的。”
他话音一落,段正瑀长舒了一口气,觉得眼睛灼热,仿佛眼泪就要喷薄欲出。
今夜容涂英事败时他只是慌乱,担忧被抓之前只是惶恐,可此时他却几乎要忍不住那股泪意。
被侍卫架着走了两步之后,他侧过头来,真诚的向霍让道谢:“大将军,多谢您了。”
霍让微微一笑,侧开身体,吩咐了一声:
“走!”
段正瑀被人架着离开,厢房之中,穿了一身寝衣的范氏哭得如同泪人,死死捉着门板,自门缝看着丈夫被人拿走。
地道之中,容氏一行人已经走了好一阵了。
这条道挖得极深,并不宽绰,仅容三四人并排而过。
容涂英狡诈,事先显然已经摸过这条地道,此时走得熟门熟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都是走得汗流颊背。
容涂英才有些欣喜道:
“要到了。”
他的声音在地底中来回传荡,显得瓮声瓮气的。
今夜发生了这样的变态,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开口,容涂英自己说完了这话,见众人无精打彩的,不由便道:“出了这条地道,我们便已出洛阳城,直达献安门外,到时出了城,皇帝就是想要捉我们,也是难了。”
他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凌晨之时,郭播为自己解梦所说的话,不由心中有些得意洋洋的。
离开容府之时,亥时初左右,走了这样长时间,就算还不到子时,也是相去不远了。
今日他起事时,虽然那会儿他胜券在握,但心中其实也是早做了准备的。
这会儿张巡还不知有没有上当,若他上当了,金吾卫的人会替自己将俞昭成所领的骁卫挡住。
若他没有上当,反倒是恼羞成怒之下将俞昭成等人放进府中,那么纵使俞昭成搜遍容府上下,除非将容家撅地三尺,否则短时之间,也不见得能找出下密道的入口。
容府极大,等俞昭成找到入口,到时自己已然早出地道了。
什么郭正风后人,推卜算命,不过江湖术士吹嘘之言罢了。
他只要逃过了今日,出了洛阳,赶往西京之中,从此天大地大,皇帝要想抓自己也不是易事的。
更何况他还向契丹借了两万兵马,也不是完全就没有再翻身余地了。
他心中还在想着种种美事,前方容家的侍卫显然已经在地道边沿了。
前方传来有人上了台阶的声响,一股夜风‘哗’的一下吹进地道中,众人之前走在地底,挤成一团,还嫌有些闷热,只是紧张的逃命时刻,感觉不出来罢了。
这会儿被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冷颤,侍卫们接连爬了出去。
容涂英走在这群人之后,他还没有爬出地道,就听外间侍卫传来惊呼的声音:“这…”
话音未落,便只听‘噗通’一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被砍断,泼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股血腥气传开,容涂英正觉得有些不妙,本能的想要缩身往后退时,一只手却从地道出口之上探了进来,伸手将他捉住了。
容涂英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他的心脏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那大手似钢铁所铸,紧握有力,捉紧了他便往外拖。
无论他如何用力想往后蹬,却不能办到。
后面的人又接二连三往外挤,仿佛变相的帮了外面拖他人的忙。
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侍卫,若是他的手下侍卫,是没有人敢如此大胆,伸手来拽他的。
他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人拖了出去,外间漆黑一片,夜风挟着细雨朝他迎面拂来。
六月的风雨并不寒凉,可是这一刻容涂英却感觉说不出的寒意刺骨,他甚至双腿开始打起了哆嗦。
他的面前,俞昭成冷冷望着他看,酉阳王府的嫡长孙,跟在秦王身侧的郭播此时掐制着他的手臂,将他如拽小鸡一般拽了出来,毫不在乎的扔到了地上。
“看来我今日手气佳,一捉便捉到了。”
郭播转头向俞昭成笑,俞昭成冷着脸,没有说话。
只是地道中的容府人显然此时听听着外间郭播的声音,已经感觉不大对头了,一堆人都开始想要往后缩。
“容大人,别来无恙啊?”
郭播对俞昭成的冷脸并不在意,反倒笑着向这位面色惨白的昔日权臣打招呼。
这位朝中口如蜜腹藏剑,曾权倾一时的朝臣,此时如同一只丧家之犬,坐在一干骁卫中间。
他原本的心腹手下尽数死绝,尸体倒了一地,血洒了一圈。
容涂英前一刻还在想着出城之后要往哪个方向逃,地道中时,他将来要如何复起,如何再重回势力巅峰他都想得一清二楚了。
可他独独没有想过,为何郭播等人会守在这个地方,如守株待兔似的,一下就将自己抓住。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突然觉得匪夷所思,幽幽的叹了口气:“莫非是天意么?”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今夜下着细雨,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了,更别说想见满天的星斗了。
他向来不信天,不信鬼神之说,只信自己,信权势地位罢了。
可此时他如此周详的计划,却仍被逮住,容涂英不由苦笑了两声,抬起手臂,捏了袖子压了压额角:“罢了罢了。”
“容涂英,你犯上谋逆,谋大逆之罪,罪无可恕。”
俞昭成坐在马上,冷冷望着他看。
此时的容涂英伸手在摸袖口,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不必再挣扎了,今日我与郭播领军围你,你逃不掉的,容家的人也逃不掉。”
俞昭成皱了皱眉,容涂英也索性放弃了要摸袖中帕子的打算,兴许是之前在走地道时,一时紧张,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五百八十九章 败寇
“几时了?”
容涂英此时突然莫名其妙张嘴问了这样一句话,俞昭成没有出声,却又有些警惕,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也猜测着他是不是还留了什么后手,等着时辰到了才行事。
“我知道皇帝不会饶我,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
此时容涂英冷静下来,心中的慌张倒也就渐渐被他压下了。
他外表看似斯文儒雅,如文人一般柔弱,可被捉之后,却镇定自若。
相较之前吓得涕泪齐飞的张巡,他这样的表现,可是大有些出乎俞昭成意料之外了。
俞昭成脸色缓和了一些,容涂英接着又道:
“只是并非我太无能,算计出了差错。只可惜我手下废物太多,不成气候误我大事罢了。”
他已经猜出今日之事再难善了,恐怕自己一条性命也要丢在了此处,狠心之下,反倒显得洒脱不少:“若我有人才在手,今日之事,哪怕皇帝早有算计,此时我已经成功。”
可惜因为他的大意,将顾饶之从安喜门前调走,让段正瑀调派陆长元前往安喜门,从而导致安喜门的丢失。
陆长元这个废物没有将门导住,使燕追长驱直入,大军一直城,容涂英的人便已经慌了神。
当时守在宫门之外的人,甚至没有防备的就被人杀死。
燕追抢占了先机,容涂英一党才逐渐后退,导致他像丧家之犬般,从密道逃亡,如今被俞昭成、郭翰两人逮住。
容涂英不信天不信命,可此时却不得不感叹一声天意弄人。
“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俞昭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皇上曾有口喻,容府之中,以你为首,逮到即处以极刑。”
容涂英此人老奸巨滑,这样的时刻,洛阳里又乱糟糟的,就怕他谋划多年,其中还有他的人。
若是逮了回去,到时再出什么意外,未免节外生枝。
是以容府一干人等押回洛阳听候发落,容涂英是绝对不可能逃脱今晚的。
容涂英叹了口气:
“时不与我。”
郭翰没有出声,只是按紧了腰侧长刀。
俞昭成则道:
“多行不义,必遭天谴,皇上待你不薄。”
容涂英便不由放声大笑。
嘉安帝待他确实不薄,简直如将他架在火上烤。
当年太祖定江山时,杀了多少世族,那时洛阳的血流成河,至今年纪大的人,对当年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皇上除世族的心,如司马昭,路人皆知罢了。
既然如此,世族也是不甘于等死的。
“我知皇上打算,那又如何?”
他冷笑了两声,到了这样的时刻,还不忘整顿衣冠,拍打身上的灰尘:“既皇上愿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牢牢抓住,万一成事了呢?”
自然便是万人之上,燕信即位后,依他性格,依旧受自己左右。
有这样的机会,总比等死好得多。
俞昭成看他死不悔改,也不愿再与他多说。
地道中传来容氏族人惊呼害怕的尖叫,显然后有追兵至,前方又是死路一条。
不少人都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放声大哭,地道中闷哼哭喊不断,俞昭成听着这纷乱的声响,冷声道:“这就是你所要的机会。”
他向郭翰打了个眼色,郭翰抽出了仍未干透血迹的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没?”
容涂英脸色发白,身体紧绷,他虽早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事到临头,面临郭翰举起的刀,他仍是吞了口唾沫,握紧了手:“我只想问,现在几时了。”
他仍在坚持问这个早前就问过俞昭成的问题,俞昭成皱了皱眉:“哪怕如今你还有埋伏在,你以为还能再救你性命?”
容涂英就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就全无准备?哪怕是我死又如何,照样有人为我陪葬,秦王已被立为储君了吧?”
火光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双眼之中带着疯狂:“我要他的妻儿送我送葬!”
一旁郭翰听了这话,笑了笑:
“秦王早在一个时辰前,已经点齐人马赶往护国寺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容涂英本能的转头来看他,说是迟那时快,郭翰握刀的手臂挥动了起来:“我出城之时,已是亥时初,此时再过片刻,便该是子时了…”
那片刀光刺得容涂英瞳孔一缩,下一刻他只感觉浑身发凉,那刀还未碰到他的脖子,寒气便使他浑身寒毛直竖,他脑海里还想着:“看来江湖术士之言,也不是尽不可信。郭播说他今日必死于法令之下,有兵器屠戮之苦,果然就是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