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掌柜的听着恍然大悟,这人生三大悲,老来丧子确实可怜。他想了想,“施粥恐怕没法子,我也没这么大的锅借你,不过你们要是愿意,煎几张饼倒是可以的。我借你副炉灶,你做了就摆门口自己去送。也别人人都送了,每日就一个时辰,尽到心意也就罢了。要不然,等明儿矿工们知道全都涌过来,那你们可吃不消你纵是愿意给钱,我也没那么多炭火柴米卖你们的,这要过了十五,我也才能去买东西回来填补呢。”
没问题,章清亭跟他谈妥,为不影响自己做生意,掌柜的很快就另收拾了一间柴房出来,备好了炉火面粉,由他们自己折腾去。
章清亭收到多少东西就付给掌柜的多少钱,让他心里也舒坦。当然讨价还价是必须的,但总体还是让那掌柜的满意。
东西备齐,赵王氏撸起袖子就开始调面粉,准备烙饼,她很有信心,“我亲手做的东西,成栋只要吃一口,一定能认出来。”
这个谁都不会怀疑,一家一个口味,亲娘做的东西总是让孩子特别的记忆深刻。
章清亭又给赵成材把长刺别好,“你跟阎大哥他们去矿山,可得加些小心,万一瞧见成栋了,也得沉住气,大伙儿一起平安回来最是要紧,知道么?”
“放心。”赵成材在她手上捻了一把,眼带笑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我还等着回去跟你洞房花烛呢。”
章清亭脸上微红,把他的手一摔,忙活正事去了。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当地来个路过的老太太,因为纪念死去的儿子,这几日都会施一百张饼,一人一个,先到先得。
嗬这倒是个新鲜事,反正不要钱,不拿白不拿。所以一百张饼很快就被分发一空了,却多数都是这附近几家店干活的伙计姐儿们。
章清亭看着这样可不行,他们离得近,若是每天一早就抢空了,拿什么给那些矿工?可也不好说就不给他们了,于是想了个主意,让赵王氏仍是做一百张大饼,却把大饼再一分为四,每人一块,这就可以多给三百人了。幸好明儿初一开始才是矿工们大量涌现的日子,今儿这浪费也算罢了。
她们在这头做饼,赵成材那头带人到了矿区,一进到这里,他都忍不住要落泪了。
冰天雪地里,那些矿工们就住在高山上一个一个凿洞留下的山窝里,就拿一些树枝或是破草席挡风遮雨,有的山窝甚至就这么裸着,可以清晰地看见,里面连床被子都没有,就堆着一些干树叶保暖御寒。
所有的矿工几乎都是一样的苍白无力,形容枯槁,身形干瘦,手脚冻得红肿溃烂的比比皆是,若不是还有些许神采的眼睛,几乎和木头人是一样的。
赵成材悲痛之余,心中又腾起熊熊怒火,这群人,简直比乞丐还不如,乞丐起码还有个自由,而这些人呢,他们过着连猪狗都不如的日子,还得干着牛马一样的活。
这当中又有多少是像赵成栋一样,是给人恶意拐来的?在这里,赵成材甚至还发现了为数不小的孩子。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三四,最小的还不及他的腰高。
就是这么点大的小孩子们,却要背着几乎比他们还要高大得多的筐,运送石料。许多人都是光着脚走过这冰天雪地里,那沉重的竹筐,几乎要把他们柔嫩的脊背都压断了。
赵成材牙关咬得死紧,紧攥着的双拳在袖内抖个不停。
他是一名老师,也是一名父亲,有哪个老师能见到本该坐在教室里朗朗读书的学生们,却做着这样繁重的工作而无动于衷的?又有哪个父亲能见到本该在家享受父母之爱的孩子们,却这样伤痕累累,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而无动于衷的?只要一个还有一点良知的人,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情景无动于衷?
赵成材不是英雄豪杰,但他也绝不能容忍有这样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眼前。尽管他只是一个平凡的老师,一个平凡的父亲,可他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这里的人们做一点事情。
所以他忍耐了,不仅忍耐了下来,还挤出一脸的笑,假装是对这山上的玉石感兴趣,找了好几家的矿工头目们一一攀谈。还出钱买下了几块玉石回去,说要贩着试试。这些生意经,都是章清亭昨晚临时教他的,赵成材记了七七八八,再装一装也就差不多了。
那些小头目们看他带着那么多的保镖,还骑着高头大马,以为真是有大客户上门了,拼命推销着自家的玉石,在赵成材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诋毁着其他家,拼拼凑凑,也就将这一带矿山触目惊心的真实面貌还原在他眼前了。
赵成材默默记在心里,又装作不经意地打听起这些矿工的来历,“你们管得倒好,我看他们干活都是极其老实的,哪像我们家的一些狗奴才,成天吃饱了不干事,闹喳喳的烦心。”
那头目一笑,“这有何难?定是您老太心慈手软了,嫌他们吵,灌上些药也就完了。我们这儿,十之六七全是哑巴,就是会说话的,只要咱们不让他说,就是一鞭子抽下去,他也不敢吭半声。”
赵成材心中一紧,如此说来,这么多的哑巴想来大半都是给灌了药的,他想要以此为线索找找弟弟,是绝无可能了。
因怕引起这些人怀疑,他也不敢久待,略坐了一时便告辞下山了。临走的时候,赵成材再三回望,甚是不舍。成栋,你究竟在不在?
阎希南他们方才在外头跟人闲聊打听,也是一无所获,此刻待要空手而归,皆有些不甘。他琢磨了一时,忽地问起,“赵先生,您会什么家乡的小调么?”
赵成材当即会意,“行,咱们现在就唱。”
那几个衙役也不是蠢人,一听全都明白了,赵成材起了个头,于是几人骑在马上,放声高歌起来。
落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群人兴高采烈地唱唱歌而已。但当这熟悉的乡音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却格外的能勾起思念之情。
初一那天,从山上蜂拥而下的矿工们可把章清亭他们都吓了一跳,一个个跟坐牢被放出来似的,虽然三五成群的仍给绳索捆着手串在一起,但两眼之中闪着的那份喜悦之光仍是让人无法忽视。
赵王氏在看见第一拨人时,就无法抑制地哭了,这些乞丐一样的人里,也有一个是她的儿子啊,这让做娘的,情何以堪?
连赵老实都受不了,泪眼吧喳地看着这些人,嘴唇都直哆嗦。
章清亭怕他们坏事,把他们全劝到屋里歇息,待情绪平复了,二人却仍是一头扎进厨房里做饼去了。就算不是给自己的孩子,看着这么多的可怜人,谁也愿意力所能及地帮一把。
年初二,天开始放晴了,众人心里那个急啊,怎么赵成栋还没有一点消息?他们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最多也就是这一两日,一定要上路了。
赵王氏是求神拜佛地想再下场雪出来,可章清亭心中却是苦笑,纵是下了雪,可这儿的老板也必不愿意再让她们做这施饼的生意了。且不说那么些炭米不够,毕竟她们这善举,却是耽误了人家要赚钱的生意。
他们不知道,在寒风肆虐的矿山里,有一小块冷硬的饼刚进到某个人的嘴里,他瞬间就泪流满面了。
好心施饼的矿友见他哭了,反倒笑了起来,“你这小子也是的,有得吃不该笑才是么,哭个什么劲儿?也算你小子没福气,偏是这时候摔了腿,动弹不得。否则你也能下山,去到那儿,就能领这么大的一块饼,都不要钱的听说头一日施的时候,还是一块完整的大饼,足有这么大呢。”
他用手比划着,啧啧称赞,很是向往,“不过也幸好后来切了分,要不然,咱们绝对是没福气轮上的。听说,那户人家死了个小儿子,那老太太路过这里,想着过年,就好心做起了施饼的事儿,不过现天已经放晴了,想来他们也是要走的了。”
那哑巴矿友哭得更加痛断肝肠,那一小块饼捧在手上,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矿友还以为是他舍不得吃,知道这个哑巴无法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大过年的,你赶紧吃了,快点把伤养好,否则小命丢了,那才叫不划算呢,咱啊,既到这个地方,就得认命。”
听他这话,哑巴似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把这块饼一下就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的咀嚼起来,虽是又冷又硬,却仍是勉强自己吞了下去。
“这就对啰。”那人笑了,正待说些别的,就见这哑巴拼命给他打起了手势。
同住了这么久,他已经能基本猜出他的意思了,“你说…你想下山?可你这腿…”
那人皱眉,这山上的人,谁会好心到背他下去?
哑巴拼命作揖,甚至给他跪了下来磕头。
那人有些不忍,“算了,我替你给工头说一声,看能不能行行好,带你下山。”
等他出了门,哑巴再一次给泪水模糊了眼睛,痴痴地望着山下的方向,嘴里还在回味着那口饼的味道。
娘,是您来了么?
会是么?这幸福来得太过巨大,也太…太让人不敢相信了。
可若不是,又怎么会有这样让他魂牵梦萦的味道?还有那日远远传来的歌声,分明就是扎兰堡的一首民间小调。不会错,他一定没有听错。
那么这些人,会是家乡的亲人们么?或者说,当中有自己从前的邻居?
哑巴攥紧了胸前的衣襟,才勉强按捺住那就快要跳出嗓子眼里的心。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看看,就是爬,他也一定要去看看。

第507章 纵使相遇亦不识

初三一早,不待出去施饼,那掌柜的就找到了章清亭,“你们也该上路了吧?要不要替你们先准备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章清亭苦笑,果然不出所料,这已经嫌他们耽误发财,要赶他们走了。
“正是想跟您辞行呢,咱们今儿也就是最后一日了,施完了今日的饼,也就走了。多谢掌柜的关心,若能替我们准备些熟食,那是最好不过了。”
掌柜的很满意,“行,这个包在我身上,一定给你们弄得好好的。”
章清亭无奈叹息,回头跟大伙儿一说,赵王氏立即就哭了。不过赵成材已经跟她做过思想工作了,此刻扶着母亲坐下,“娘,您放心,这儿的事我一回去就上奏朝廷,无论如何得想个办法彻底解决了,到时就不止是成栋,这些人也都能得救了。”
可等朝廷出兵,又得等到猴年马月?赵王氏纵是满心不愿,却也不得不听。在这里的几日,已经看得非常清楚,每个矿山都有着严密的组织和控制,光凭他们这十几个人,可犯不起这几千人的众怒。
最后一次施饼,赵王氏想把时间拖长一点,一块饼切成了六块,亲自站在门口,一个个递给那些矿工们。以期从中发现熟悉的面孔,可是直等到日上中天,赵成栋也没有出现过。
行李俱已打点齐全了,马车也早已套好,饼都分完了,赵王氏仍是站在门口,痴痴地望着矿工们会来的方向。
那一抹枯瘦的身影,在这稀薄的阳光里拉下长长的黯淡的身影,诉说着一个母亲无尽的忧伤与惦念。
我的儿子,你到底在哪里?
章清亭瞧着心酸不已,虽然这赵成栋是可气又可恨,但这些天,看了矿工们的惨状,她也不禁为这个小叔忧心不已。
而赵王氏几乎成日都是以泪洗面,只有真正做了母亲的人,才更能理解那一份肝肠寸断的刻骨伤痛。
深深地叹了口气,上前搀扶住赵王氏,“婆婆,走吧。”
赵王氏口中应着,眼睛却仍是紧盯着那个儿子可能会来的方向,不肯挪开半步。
赵成材也走上前去,挡着她的目光,“娘,真的要走了。”
掌柜的,还有市集上的人已经对他们有些起疑了。这些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又远离官府的管辖,要是再磨蹭下去,难保就不对他们出手了。
赵王氏身子抖得厉害,又快哭了,她是多么想再留一刻,再等一刻啊,赵成材狠一狠心,将娘用力半拖半扶着就走了,“娘,您信我,我以后一定会很快回来救成栋的。”
赵王氏捂着脸,上了马车。
马车无情,辘辘地带着一颗母亲破碎的心,走了。
就在他们走了不久,远远地过来一队人。这队人看起来也是几个矿工,骂骂咧咧地拖着一个破树枝扎成的简易旱筏子。
筏子上还趴着一个人,一双手死死地抓着绳子,哪怕是掉在外头的腿都给磨得血肉模糊了,哪怕是同伙们唾骂他的十八代祖宗,他也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抓着绳子,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路。
眼看着已经进了市集了,他拼命搜寻着排队的人群,他们说施饼的地方会有老长老长的队伍,那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嗳,老板,不是说你们这儿有人施饼么?”
“那你们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人家早就走了。”
“走了?妈的,真够倒霉的我就说了,带着这个累赘,不可能领到东西,呸,都摔成这样了,还非下山来,到底是折磨我们。”
“算了吧,反正他也把他的工钱都给你们了,一会儿够你们乐的。”
“拖着这个残废,怎么乐?”
“随便把他扔哪个门口不就成了?”
呜呜…哑巴使劲地扒着那家门槛,不肯离去。
“什么?你还不愿意走?那随便你吧,头儿,不如就把他扔在这儿吧,他又走不了,让伙计帮忙看着,咱们一会儿再把他拖回去不就得了?免得老拖来拖去的,看着就讨厌。”
“那…也行吧,掌柜的,那就麻烦你了啊。”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到我家来玩不就行了?我家要什么没有?就把他搁门口,拿绳子拴上,走不了的。”
“你家东西可贵,小的们可花不起。”
“那就算你们便宜点好啦…”
哑巴呆呆地坐在门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走了?他们怎么会走了?他还没有见到他们,他们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天很冷,在这么个大冷天里坐在雪地上就更冷,但比这些更冷十倍的,是他的心。
往事一幕一幕出现在眼前,小时候家里的贫寒,与小伙伴们的调皮,爹娘的责罚,兄弟姐妹们的嬉笑…
然后,都长大了。有一天,一个他称作嫂子的女子来到了他家,不过短短几年,就彻底将他们家改变得翻天覆地。饭桌上出现了鸡鸭鱼肉,身上穿着了绫罗绸缎,出入有了马车,荷包里有了闲钱…
悔恨,无穷无尽的悔恨充盈了哑巴的心。
他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他为什么不学好,不听嫂子的话?他为什么会这么糊涂,为什么会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败光家财不说,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果…如果老天开恩,能让他再见家乡亲人一面,再让他重新来过一次,他一定一定不会再走上今天的路,他一定一定要做个好人,老老实实在家里种地养马,他一定一定不会总是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更多。可是,这世上有如果吗?
他们走了,也带走了他唯一的希望和信心。
哑巴想,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也不知在那儿枯坐了多久,突然,就听旁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婆婆,到了。”
这是谁?哑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头,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瘦小老妪下了车。
老妇人拉着媳妇的手,“这可真是谢谢你了。”
年轻的妇人摇头,“婆婆,您说什么呢,不过咱可说好了,只能待一小会儿,一会儿就得走。否则…”
老妇人连连点头,“我晓得的,你能让我来再看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年轻的妇人陪着老妇人进去了,哑巴坐在不远处的墙根那儿,想过去,却是全身手脚冰凉,动也动不了。想出声,喉头里就像是被千斤重担死死堵住了,一声也发不出来。
他又急又慌,却除了泪如雨下,却是毫无办法。
原来章清亭他们刚离开不久,赵王氏突然想起,她在房间角落里还拉下了一小袋面粉没用完,得回去做了饼再走。
所有的人都看出赵王氏是在找借口,别说东西不在,纵是在的话,也多半伙计收走了,哪里轮得到她去找回来?
可赵王氏又哭了,“我就老觉得咱们一走,成栋就过来了。你们让我去看一眼,就一眼让我再买几张饼送人,只耽误那么一会儿工夫,行么?”
章清亭瞧着真是不忍,“算了,我再陪婆婆回去一趟吧,就说忘了打酒了,怕路上冷,回去再买一些。”
赵成材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回去吧。”
章清亭却不同意,“这么多人一起回去,人家就更疑心了。倒不如你们在这儿等着,就我们回去,人家看是妇道人家,也好说话一些。若不放心,只让阎大哥陪我们走一趟吧,人少,马车跑起来也轻快些。”
于是章清亭就陪着婆婆又折返了回来,跟那掌柜的一说,着实地买了他几坛好酒,又给赵王氏买了些大饼肉包。掌柜的虽然觉得她们这行止很有些古怪,但也随她们去了。只是怕她们又把东西拿了送人,让小伙计跟着一直捧到车上去。
等着她们再从这里出来,就见旁边有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矿工忽地从地上扑了过来。
赵王氏吓了一跳,本能地闪了一下,那人正好就扒住了章清亭的脚,十指紧紧地抓着她的裙角,抬起头看着章清亭呜呜哇哇地叫着,却是什么也听不出来。
旁边那小伙计毫不客气地踹了他一脚,粗暴地吼着,“快滚开。”
可这哑巴给踹得嘴角都出了血,都仍是死死地盯着章清亭,又看着赵王氏,叫得更加急切了。
“你这人怎么回事?”赵王氏也有些生气了,护着媳妇,赶紧帮忙把她往回拉。
章清亭一惊之余却是叹了口气,“算了,他可能是肚子饿了,想要吃些东西。婆婆,麻烦你给我拿两个包子。”
赵王氏递了给她,章清亭好心地蹲了下来,“你拿着吃吧。”
这哑巴急得眼泪都下来了,根本不去接包子,仍是一个劲儿的啊呜叫着,就是不松手。
阎希南也过来了,“这人别是疯了吧?张夫人,我帮你把他拉开。”
不要啊,哑巴拼命地摇着头,却敌不过阎希南力大,到底给他拉了开来。他一急之下,倒是生出个主意,因说不出话来,就伸指在雪地上划出个字来。
赵王氏不识字,可章清亭一见那个“嫂”字顿时就变了脸色,给阎希南使了个眼色,用脚尖在地上划了个“材”字出来,哑巴似是看到一丝希望,立即划了个“哥”字,又在旁边划了个“栋”字出来,然后望着章清亭,是号啕大哭。
旁边小伙计已经将吃的给他们放在车上了,此时见了起疑,“这是干嘛呢?”
阎希南已经迅速踢掉了他们在地上划的字,章清亭勉强按捺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深深地吸了口气,止住袖子里微微发颤的拳头,勉强一笑,“没事。”
“可你这脸色?”
章清亭告诉自己不能慌,一定不能慌,赵成栋的腿已经不能动了,还给绳子拴在马桩上,这附近人实在大多了,如果突然一乱起来,他们定是无法脱身的。
她尽量放松下来,对那伙计一笑,“我呀,素有心疾,有时候一惊吓或是受了寒暑,总有会子喘不上气来,坐一会子就好了,无妨,无妨的。”
那伙计听得哦了一声,却不离开,就抱着两手站在门口,猜疑地看着他们。
赵王氏还不知道章清亭有这个毛病,焦急地看着他,“那可怎么办?咱们快回去吧。”
章清亭心里这个急啊,脑子里迅速转过无数个念头,该怎么办?
本以为得了希望的赵成栋,就见嫂子认出自己之后,居然跟没事人似的,扶着赵王氏继续往车上走去,“婆婆,我们走吧。”
阎希南是老江湖了,很快就判断出章清亭的真实意图,放下赵成栋,跟着也往车上走。
赵成栋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嫂子不要自己了?她方才明明就是认出来了,对么?那她为什么不理自己了?
嫂子,嫂子,你别记恨我啊,我改,我以后肯定全部都改行了么?赵成栋又急又怕,跟疯了似的,拼命冲着马车哭嚎,可是马车仍是远去了。
他不知道,一上车,章清亭就哭了,既是为了重逢的激动,也是见他如此惨状的心酸。
“媳妇儿,你这是怎么了?”赵王氏不明所以,怎么媳妇好好地就哭了?
章清亭使劲忍着泪,半晌才紧握着她的手小声道:“婆婆,您可千万别吱声,方才那个人,是成栋。”
赵王氏跟当头被人打了一棒似的,整个人都木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章清亭拼命点头,“那人是成栋,千真万确是成栋。”
赵王氏当即就跟疯了似的,“那你…”
章清亭顾不得体统了,扑上去捂着她的嘴,“别嚷,您不能嚷,一嚷惊动了人,咱们就没法救他了,您答应过我,出来要听我的话的,您这会子一定得听我的话,否则成栋救不出来,很有可能就会给人打死了。”
赵王氏已然是泪雨滂沱,却也用力拿两手死死堵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音。天哪,自己的儿子都变得自己完全认不出来了,他这些时,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