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晏博文放声大笑,笑声中却充满了无限的悲凉,“我就是因为太在乎晏府的名声,太在乎九泉之下的爹娘,所以才对你一忍再忍,可是现在,我不需要再忍了,因为你,真正做出了令晏家蒙羞,死有余辜之事。”
晏博斋心下愈见慌张,声音更显凌厉,“你胡说什么?”
晏博文一字一句地道:“春梅有了身孕,时间正是爹娘刚刚下葬前后。她是死了,可她的尸首还在,一验即知。而现在,她的尸首应该已经被赵大哥交给皇上了。而我这儿还有一份大嫂的亲笔证词,能证明是你担心丑事外泄,杀她灭口的。”
晏博斋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
晏博文仰天叹息,“天网恢恢,百密一疏。大哥,你不仅做出此等有辱家风之事,还残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因此而引咎自裁也很是理所当然的,对吧?”
晏博斋真的有些怕了,“我…我不死,你凭什么要我死?就算是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又怎地?最多不过被罢黜降职而已,再过些年,等事情淡了,所有的东西还是会回来的。”
晏博文看着他摇了摇头,“当年我被你下药,错手杀了子眭,爹都把我赶出家门。你以为就凭你的这些行径,晏府能容得下你?”
“可我现在就是晏府的老爷,没有人可以管我,没有人。”
“你错了,只要你顶着晏字的姓,只要你还在晏府的生活,晏府就可以管着你。”晏博文从怀里取出几块黑色的药膏,“这,是我刚刚从柜子里找到的,最后的几块了,很珍贵吧?你就用这种东西害死了子眭,害死了爹,现在,用它来了结你自己的生命也算是报应了。”
“你做梦。”晏博斋忽地从靴筒里抽出防身的匕首,对着晏博文就刺去。
只可惜,只一招,匕首就咣啷一声落了地。
晏博文一脸怜悯地看着他,“大哥,都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如此的不长进?”
晏博斋怒吼一声,血红了双眼又去掐他的脖子,再一招,就被晏博文一记手刀劈中了后颈,痛得他眼前一黑,暂时失去了反抗能力,却又不至于晕厥过去。
晏博文拿出一瓶迷药,放在他的鼻端。晏博斋闻到那股异香的时候,就心知不好。奈何仍是吸了几口进去,挣扎了几下,全身的筋骨就如同被抽掉似的,瘫软在地。
晏博文一把将烂泥似的他拉起,安放到椅上,“这些,全是你的东西。如今用在你的身上,也算是你自作自受了。”
晏博斋不肯死心,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你真的要杀我?你就不怕报应?”
晏博文捡起他的匕首,将那南梦膏一块块的切割成适合吞咽的大小,淡淡地回道:“我杀了子眭,虽然是你的罪孽,但我已经得到了我的报应。至于杀你,这是替晏家清理门户,晏家的列祖列宗知道了,只会觉得庆幸。如果满天神佛有觉得我做得不对的,尽可以降个雷下来劈死我,我无怨无悔。”
“要不,要不这样?你放了我,我迎你进府,保举你重新获得爵位荣耀。”
“你以为我会信么?”晏博文有些好笑地反问:“换作是你,在我们兄弟之间经历过这些,你还会相信我么?再说了,你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死了,一来全了晏府的名声,二来也让皇上放下了对你过往之事的追究,也算是你替晏府最后做的一点事吧。”
“可你做这些,于你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晏博文笑着叹息,“大哥,你怎么又糊涂了?我姓晏,我是晏府的长子嫡孙。爹当年只是将我赶出家门,并没有抹煞我的身份。等你一死,我就算不为自己翻案,但想要回晏府继承家业,难道还有人能说三道四么?再说,这晏府没了主事之人,在朝中势力尽散,恐怕皇上还巴不得我能回这风雨飘摇的晏府,当成一个污点,来减弱晏府的光环呢。”
“既你如此明白,作此行径又岂非自相矛盾?你杀了我,是为了保全晏府的名声,可你的归来,又污掉了晏府的名声,既是如此,你为什么不去死?”晏博斋的眼神有些疯狂了。
“我当然不能去死。”晏博文看着他,很是认真,“我一个受过屈辱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过是个懦夫而已。但我活着,就能将我把晏府给抹黑的名声,再一点点地洗白,让世人重新认得晏府的人,即便是个犯过大错的人,也有翻身的那一日。”
“怎么可能?”晏博斋不相信,一个有案底的人,还能翻身?
晏博文当着他的面,平静地将他的手札投进了火里,“你放心,晏府已经有了一个受刑的不肖子,我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只是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虽然我有案底,想要恢复从前的身份那是不可能的。但你别忘了,裴家可是世家名门。律法里有一条,若是有两个以上的世家肯结具列状为服过刑的人作保,我还是可以获得考取功名的资格。我准备守孝结束之后,就去参加科举。文科武科我都会参加,等我金榜题名后,或是入太学院做个夫子,或是在军中做个教官,虽然这辈子做不了太师了,但起码不会让人再小觑晏府。等到你的儿子小宝长大之后,他的路就会比我好走许多。”
“那你不怕我的儿子会恨你么?他会为我报仇的。”
晏博文笑得云淡风轻,“你真的爱过你的孩子么?你凭什么就认定小宝一定会记住你?有我这个叔叔,还有他母亲的悉心教导,你以为他会成为第二个你?当然,我们会告诉他,你还是一个不错的父亲。起码自己做错了事,还是知道承担责任的,甚至不惜牺牲性命。”
晏博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晏博文亲手将切割好的药膏塞进了他的嘴里,灌下了茶水。
这一刻,晏博斋看着弟弟的眼睛,竟没有一点愤恨,只是无尽的悲哀,无尽的伤痛。就如同父亲死在他面前,一模一样。
忽地,晏博斋发现自己不再害怕这个弟弟了,哪怕是面对死,都不再害怕了,只是隐隐生出一种同病相惜的悲凉之意,那是血脉相连,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呢?
也许,死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起码,就不用无休无止地算计,有无穷无尽地担心了。
弥留之际,晏博斋感觉到有清凉的细小水滴落到自己额上,伴随着幽幽叹息,“大哥,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如果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晏博斋模模糊糊地想,那能不能让我投胎做你真正的大哥?也许我还能真真正正做个好大哥呢。
晏博斋自嘲地一笑,阖上了双目。说什么雄心壮志,富贵功名?到头来,都如同经不起一点磕碰的瓷器。
再美的瓷器碎了,不过是一堆烂瓦片。再位高权重的人死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472章 你愿意再嫁他么
朝中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真是让人唏嘘。
首先是会元赵成材的殿试下狱,然后当夜便是朝中重臣晏博斋的服毒自尽。他临死前还留下了一封亲笔信,由遗孀朱氏呈交给了皇上,晏家那位嫡子晏博文也带着年幼的侄子浑身缟素来到午门外跪地请罪。
据闻皇上三思良久,终于说了一句话,“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而后将那封信给烧了,昭告天下的是,晏博斋服丧期间言行不检,自觉羞愧,引咎自裁。褫夺太师府的招牌以作警戒,但仍是保留了晏府的其他爵位。着晏博文好生教习晏府子弟,以重振家声。而朱氏决意再不二嫁,悉心教导幼子成才。
至于赵成材却还是关在天牢之中,交由御林军看管,除了皇上本人,不许任何人的探视。
因为晏博斋的自尽引发的朝野震动是相当巨大的,许多官员都在猜想,是否是皇上掌握了某些官员的隐辛,故意引而不发,等待各人的表白?
现在大家不再关注那个会元究竟揭发了多少事情出来,而是要想方设法表明自己问心无愧。
御书房内的密报如雪片般飞来,有不少心中忐忑的官员按捺不住心中的惶恐,具表请辞,还有些原先雷打也不动的朝中重臣也纷纷告病,自请削弱职务。
包括英国公孟尚德,短短几日之内也在猜疑惊惧中度日如年,最后经不住孟子瞻一番苦口婆心,软磨硬泡,终于也顺势而为,低下了一贯强硬的头颅。
皇上,真是长大了。他再也无须忌讳任何人的眼光,他要展开翅膀,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打造一个他自己最理想的朝廷了。
短短一个月之内,朝廷里的格局如走马灯般让人眼花缭乱。皇上保留了一部分,清退了一部分,削弱了一部分,又提拔了一部分。反正新科的七十进士全在京城摆着,足够使了。再不济,还有那两百多名贡士眼巴巴地盼着呢。
年轻人,总是满腔热血,想要一展抱负的。也许他们的经验不足,会跌很多跟头,但对于这些羽翼未丰的天子门生们来说,他们的忠诚度无疑更高,受外界干扰度也相对低些。
就算是十人当中只有一个才堪任用,对于皇上来说,也已经够了,因为再过三年,又有更加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了。
自此,朝中的势力形成一个相对微妙的平衡,就像百花争鸣一般,谁都有发言的机会,但谁都没有一枝独大的权力。而唯一那个能够拍板钉钉的,只有龙椅上的那个人。
皇权,至高无上。
直到入了四月,当终于脱去厚厚的冬装,春暖花开的时候,当所有的纷纷扬扬都尘埃落定了,皇上才终于下旨,将在天牢里闲得脑门都快长草的赵大会元放了出来。
朝堂之上,所有的官员都抱着一种复杂的心态看着这位挑起诸多争端的会元,既敬畏又有些憎恶。但毋庸置疑的是,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皇上放出来的烟雾弹,用来清洗朝廷的烟雾弹。不说别的,光瞧人家坐牢坐得白白胖胖就可见端倪了。如今功成名就,当委以重任了吧?
可惜,赵成材再一次让所有人跌落下巴了。
说实话,赵成材在殿试上交了那份答卷的时候,他只想着尽力去扳倒晏博斋,给自己家人谋求一份长治久安。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居然借着这个契机,漂漂亮亮地打了一仗。
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赵大会元心中感慨,忙来忙去,最后还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不过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还是达到了,这就很让他心满意足了。
不过,至于仕途,此生恐怕就无望了。试问,有哪个官员敢跟一个皇帝的密探同处?
于是,当皇上将他提出天牢,带进御书房,微笑地告诉他,“你的案子已经查清,会元确实无辜。可你却因此错过了殿试的机会,可想要什么补偿么?”
赵成材一脸正气地回说:“皇上圣明,既是草民自己提出取消的殿试资格,岂可因事后查明真相而得到补偿?皇上一片拳拳关爱之下,草民感激涕零,但能得回一身清白已属大幸,实不敢再有多的妄念。余生只愿在家乡教书育人,以期有生之年,桃李满天下,亦是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了。”
皇上对他的这一番表白极是满意,最后决定在金銮殿上公开表彰赵会元。
“什么?”章清亭瞪大了眼睛,看着孟子瞻,“你再说一遍?”
孟子瞻是开怀大笑,“难得张夫人你也有这样失态的时候,赵先生真的被皇上封为状元了。”
“这状元不都考过了么?怎么还有封的?”张金宝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章清亭嗔他一眼,这状元既是皇上钦点的,他高兴多点几个,谁又能说什么?“你别吵,听小孟大人说话。”
孟子瞻拿出份文书,详细讲给众人听,“你们瞧,皇上说赵先生为人刚正,律己严明,又敢于仗义执言,风骨甚高。即便是在殿试之中,面对唾手可得的功名富贵,也不改其志,这份情操,足以嘉奖。故此特加封他也为本届状元,另赠御笔亲提‘忠正刚直’匾额一块。再赏金千两,用以资助其兴办学堂。并特赐从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一职,只让其回乡任教便是。”
他又笑着补一句,“这职虽是虚的,不上京来任教,但俸禄却是真的。从即日起便开始算数了,等你们回到家乡,那些钱粮也该由国库拨下来了。”
张金宝听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那是说…说我姐夫也算是个官儿了?从四品这是多大的官呢?”
孟子瞻笑道:“这就相当于知府了,和你们郡守是平起平坐的。虽然他身无实职,但在你们那儿,也算是最大之一了。就连区区在下,也不过是个五品官,他比我可还高一级呢。”
这下连赵玉莲也不能淡定了,激动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只章清亭头脑还算冷静,当即明白,赵成材这辈子的仕途就这样了。除非死后加封,否则就是乡间一个空有官名的教书匠而已。
不过,甚合吾意,既有俸禄,又有官品,以后自己家在当地,那做起生意来就更加不怕惹人闲话了。毕竟,要是认真理论起来,赵成材也不是正经官员,不必有那些忌讳了。
大伙儿正在那儿高兴着,忽听院外脚步嘈杂,保柱急急来报,“夫人,外头来了群宫女太监,说是宣您进宫呢。”
章清亭略一思忖,估到来意了。
抬眼就见一群宫女太监已经捧着衣裳进来,最后是乔仲达笑嘻嘻地上前,“我们是奉皇后之命宣召张夫人进宫的,快换上衣裳,走吧。”
见他也在,众人皆放下心来,章清亭偷偷问了句,“找我干嘛?”
乔仲达却故意卖个关子,“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章清亭心里更加有数,脸上微微一红,换了衣裳随他出了门。
再次来到皇宫之中,却见赵成材正在那儿跪着呢,因是男子,给隔在帘子外头,以免觑到宫中贵人。
小太监把章清亭领到帘子里面,皇后正端坐其中,玉真公主和其母也在旁边陪伴,见她来了笑语盈盈,“这会子人可到齐了,皇后娘娘,您就当着她的面再问一回吧。”
皇后含笑问道:“张氏,你上回说起,若是要与你丈夫破镜重圆,须得他亲自来求恳再是。现在他人已经在外面了,哀家就当着你的面问一句,赵翰林,你可愿迎娶你前妻?”
“微臣愿意,谢娘娘玉成之美意。”
这秀才,他倒是应得痛快,章清亭只觉颊上滚烫,想来已经是面若红霞了。
皇后又再笑问:“张氏,现在你可愿意?你若愿意,哀家即刻就帮你们准备婚礼,让你们完了婚再回家去。”
“那可好。”玉真公主领着头儿拍手叫好,“我可最爱看热闹了,到时我送你们夫妻一份大礼。”
虽是几年夫妻,但此刻章清亭羞得连鼻尖上都渗出微微汗意,却是嘤咛了一句,“民妇…民妇不愿意。”
呃?这下所有人都愣了,尤其是帘外的赵成材,急忙插言,“娘子,你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章清亭暗自嗔他一眼,却对皇后道:“非是民妇有意拂逆娘娘的美意,只是自古男女婚配,须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娘是国母,如能蒙您赐婚当然是天大的福份。只是民妇日后回转家乡,却仍是要侍奉公婆,亲睦妯娌的。若婆婆仍是不喜,民妇这媳妇仍是难当,所以民妇不敢轻言许之。”
哈,众人明白了,章清亭这是担心即便是皇命难违,却激得婆婆更加反感,为难于她,所以在此要先讨个说法。
赵成材忙忙表白,“娘子放心,娘经此一事,必定也能想明白了。回去之后我再好好劝劝她,娘也不是不明理的人,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待你。”
嘁章清亭小嘴一撇,“我又没说婆婆是个不明理的人。只是这家长里短地过日子,哪里能处处简单就用道理二字而论?若是如此,从前也不至于弄成这样了。”
眼见娘子使起了小性子,赵成材发愁了,这可怎么办?
第473章 求一个恩典
瞧章清亭赵成材小两口闹起了别扭,皇后掩嘴轻笑,“那依张氏你说,待要如何?”
章清亭心里早已打定主意了,不慌不忙地道:“回禀娘娘,民妇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百善孝为先。婆婆是生养相公之人,又含辛茹苦将其抚育成人,禽兽尚知跪乳反哺,身为人子,又岂可不知尊老敬老?故此,且不论婆婆因何而不喜我,但为了让她老人家不生气,相公即便是要与我和离,我也是没有一句怨言的。”
皇后等人听得微微颔首,从这一番话里,便能听出章清亭并不是个不明理的人,那她与婆婆的矛盾,想来也不全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玉真公主听到此处却忍不住插了一句,“可若是为人媳妇的个个都因为婆婆不喜而要和离,那做媳妇的也太可怜,婆婆也太霸道了些。”
太妃笑着嗔了一眼,“傻孩子,这清官难断家务事,特别是家里的许多事情,可不能简单地以一面之词而作定论,更不能以孰强孰弱来做判断。”
听她的话里明显有维护婆婆之意,皇后未免有些不喜。太后早死,这些老太妃们说起来都不算是自己的正经婆婆,但又全都是自己的婆婆。平日里头可没少给她添烦难,所以感同身受,她倒是挺同情章清亭的。
但玉真之母却极是精明,先前说了那样一番话不过是个引子,后面这些才是正文,“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上风气也有些不好之处。讲孝道是对的,但唯父母之命是从,却有待商酌了。一个顶撞便是忤逆不孝,若是父母的心再重一点,便闹着要休妻或是和离了。其实说起来,进了一家门,都是一家人了,彼此又有什么过不去的?若是扪心自问,哪个婆婆又不是从做媳妇起熬过来的,哪个媳妇不会有做婆婆的一天?将心比心,又何必相互为难呢?”
这话说得众人无不点头称是,玉真公主却犹自叹息,“母妃讲的道理虽是好的,但世人哪有那么多能相互体谅的?若是可以,也不至于生出这么多旷男怨女了。就以张姐姐来说,即便是她再嫁与赵翰林,若是婆婆不高兴,哪天又闹着要把她休掉,可怎生是好?”
章清亭趁机进言,“可不是如此?民妇虽然也想从一而终,但确实也害怕婆婆照旧挑刺,实在是不敢再轻易踏进婆家大门,除非娘娘能下个旨,让以后这些做公婆的不能随随便便就休掉媳妇。纵是想休,那也须得有个正当理由。不仅是她们二老说了算,还得由族里、双方家长,还有我们自己同意才行。最好啊,再请乡亲们来评评理,到底是孰是孰非。否则,世人只会说被休弃的媳妇如何如何不好,可媳妇的委屈,又有谁能明了?”
赵成材在外头听到此时,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媳妇所求的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全天下所有为人媳者一个小小的公道。
心中未免生出些感慨来,但更多的却是怜惜。身为女子,在这世间已是大不易,三从四德哪一项做不好都有人非议。若是公婆明理,倒还罢了。若是遇到一个强势的公婆,比如赵王氏,那确实是有些难搞。
也难怪她不肯应承再披嫁衣,忙伏低了身子在外帮腔,“微臣也觉得此娘子此言甚是有理,且请各位娘娘听微臣一言。臣在家中原是长子,臣妻也是长女,两家素来清贫,极为寒素。臣又是一介书生,除在乡间传道授业,启蒙孩童,只余两袖清风,别无所长。而双方父母年事已高无法操劳,弟妹年幼无知,不辨良莠,自娘子进门之后,全家生计便仰仗着娘子一人奔波操持。双方父母衣食皆由娘子侍奉,一众弟妹也全赖娘子悉心教导。娘子虽生得性格比常人刚烈些,但心地公道,侍奉公婆与自己亲生爹娘并无所差,待叔姑等甚至比亲生弟妹更好。于孝悌之上绝无份差,于微臣更加是体贴入微,并不遗余力供我读书,劝我上进。我们阖家上下,左邻右舍无不称赞于她。其实母亲对娘子也没有太大意见,只是见她时常奔波在外,不能日夜尽孝于前,难免心生嫌隙。和离之事也是气头上的话,想来也并非本意。只是话一出口,即如覆水难收,年长之人,犹好面子,故此才酿成骨肉分离之痛。而之于微臣,却也因母命难违,不得不从否则,微臣与娘子原本伉俪情深,情意甚笃,断然不肯别离。现下木已成舟,悔之不得。微臣只愿与娘子重结连理,方不负当日白头之盟。只娘子因遭如许变故,心有戚戚,臣心中十分明白。但诚如娘子所言,若是母亲哪日又再挑理,那岂不又是一场伤心?若娘娘能降下这场恩典,将世间夫妻别离之事更加规范,不能仅凭父母一时气头之命就草率从之,那就不光是微臣之大幸,亦是天下万民之福祉,请娘娘三思。”
皇后听完他这番话,不由得怦然心动了。
国之根本,乃是百姓。百姓归依,便是千家万户。只有百姓家中和睦安宁了,国家才能繁荣富强。她赏赵成材夫妻一场恩典是小,只会有这么一对夫妻记在心上。可若是她能推动一项法制的建立,那却是能惠及万民,流芳百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