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博斋不悦地皱眉低斥,“蠢材,偌大个京城,出几个流民匪寇,闹点命案那岂不是再正常不过的?还拿着令牌折腾出京城之外,难道你是怕人不知道我们晏府跟此有关联吗?等我走了,你们就找个黑巷子,把那老头打上一闷棍,身上钱财收走不就完了?只记得动作要快,千万别让人发现才好,记得蒙上面,知道么?”
邱胜怕他疑心,不敢再问,只得垂首应了,心中却暗自失望,这想从晏博斋手上弄点把柄,还真是不容易。
今儿初十,是约定来交货的日子,方德海早早地就收拾了调料,拿一只崭新的细白瓷瓶装了,又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塞在怀里,掩在大棉袄下头。把全身都收拾好了,却不慌着出门。
因为今儿也是太学院里讲学的日子,赵成材一早就和杜聿寒上京城了,方德海特意错开了他们好一会儿,这才另又拿起只粗瓷青瓶,出得门来。
见了章清亭等人,笑吟吟地道:“琢磨了这些天,可算是弄些东西出来了,咱们今儿要不就拿去烤肉试试吧,应该还不错的。”
“那敢情好。”章清亭很是积极地就把那瓶作料给接了过来,当下就吩咐众人,“那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地乐一乐,一会儿架个火炉,把那鱼肉都腌上,烫几壶好酒,把人都请来,一边烤一边吃,一边行个令说笑,一边喝着小酒,那才有意思呢,老爷子,您说是不是?”
“还是你这丫头就最懂得过日子。”方德海呵呵干笑着,“嗳,那你们就快准备着吧,我到京城里去转转就回来。”
方明珠觉得老大的古怪,“爷爷,您又要上京啊?”
“是啊。”方德海扯了个谎,“我突然想起我从前在这儿的几个老朋友,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的,过去瞧瞧。瞧完了,回来再带点好酒。”
“那我陪您去吧。”方明珠一语刚落,却被章清亭拦了下来,“明珠,你跟着去凑个什么热闹劲儿?咱们几家可都请过客了,今儿就算你们家请客了,你爷爷的事情是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该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怎么?你还想躲懒不成?”
有她这么一插科打诨,弄得方德海想找借口都用不上了,呵呵笑道:“就是就是,明珠你就在家好好露一手啊,这个只是香料,那盐啊酱啊什么的还得弄弄,你也都会的,好好在家弄啊,可别丢爷爷的脸。”
方明珠有些没反应过来,章清亭把她胳膊一拉,笑着把话接了过来,“明珠你就快跟我过来吧,今儿这餐饭不弄好,你是哪儿也去不成,小蝶这可都有婆家了,你再不好好表现表现你的厨艺,看以后哪有好人家愿意要你?老爷子,您就放心地去吧。”
“好咧。”虽然觉得今天的章清亭有些过于好说话,但方德海现在是乐得赶紧去把事情办了,早点回来。
等进了厨房,眼瞧着方德海跟吉祥一块儿走了,章清亭先把那青瓷瓶打开,倒了一点问方明珠,“你瞧瞧,和从前的有甚么区别?”
虽然研成了粉末,但方明珠尽得方德海真传,拨开细细一瞧,便知端的了,“少了点辛辣的东西,多了点清润的。现在天冷,爷爷说吃太燥热不好的。”
她一时也皱起了眉,“不过真奇怪,这里头没有爷爷前儿做时的那股异香,还有大姐,你今儿怎么拦着我,不让我跟着爷爷去?让金宝跟去也好啊。”
章清亭也知道这老头不会害他们,问问方明珠,只是借她的鼻子来确认一下,那证明真正有“货”的东西还是在方德海自己手里。
现在没空解释了,章清亭交待了她一声,“你今儿就在家好生料理这个,哪儿也别去,让玉莲给我看着喜妞,我去去就回。”
“可是大姐…”你到底要上哪儿呀?方明珠还没问完,章清亭已经抬脚出了门。
她径直找到了阎家兄弟,开门见山地道:“老爷子今儿又出门了,应该是给人交货去了,我去找二爷要辆车,跟去瞧瞧,你们就等着我的信儿吧。”
“我们陪你去。”阎家兄弟神情肃然起来,“万一那伙人有什么歹心,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寻常家丁也太危险了,有咱们在,也好有个应对,不过这事得跟二爷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准备,毕竟我们都是在他的地盘上,免得连累了他。”
这话说得很是,三人匆匆去跟乔仲达分说明白,乔仲达心思细密,当即意识到事态严重,他想了想道:“那张夫人你也不能就这么去,稍稍打扮一下,你跟着阎二哥先走,别让人认出来才好。我不大方便露面,便和阎大哥跟在你们后头接应,这样就更稳妥些了。”
那行当下事不宜迟,分头行动。乔仲达虽然现在没有夫人,但陈姨娘才刚回去,又是打算以后过来长居的,东西还剩下不少。章清亭就借了套她的衣裳首饰戴上,特意把脂粉涂得厚厚的,乍一看,竟与牛姨妈故意弄的那暴发户形象差不多,与平常不太像了。阎希北扮作车夫,驾着辆小车就带着她先走了。
乔仲达在京城人面太熟,若是乔装打扮给人认出来就更不好了。仍是寻常衣着,只当作是要上京城铺子里查看,也和阎希南出了门。他特意留下阎家老大,也是怕他一个按捺不住,冲动坏事,相形之下,倒是阎希北更能沉得住气。
顺着往京城的道儿走,不一时,就见到路上吉祥偷偷洒下来的小米,章清亭原本还很是自得,却未料阎希北实话实说:“这法子对于一般像你们这种没有经验的人还成,可若是有经验的,一眼就能瞧出问题。再说这小米又不比别的,现在是路上空旷,你还瞧得见,等进了京城,除非你是沿路洒,否则人一多车一多,很快就踩得连影儿都没有了。”
章清亭原本还不信,可渐近京城才发现阎希北所言非虚。京城往来的人多,牲口也多,在这大冬天里,别说是一把小米,就是一棵枯草根,也得给那些路上的牲口啃去吃了。
没有了引路的小米,阎希北却一点也不慌乱,注意着车辙变化,赶着车不紧不慢走在路上,胸有成竹的东弯西绕,不一时,就到了瑞华楼附近。
“吁!”阎希北突然把车停了下来,“方老爷子好像在这儿下车了。”他往左右瞧瞧,尽是酒楼店铺,“这可说不好他去哪儿了。”
章清亭瞪大眼睛,“那吉祥呢?是不是给他打发走了?”
阎希北苦笑,“这老爷子心机太重,若是他换了车轿,那可就没办法再找了。”
章清亭想了想却道:“应该不会,老爷子腿脚不利索,换来换去的,很是麻烦。多半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咱们在左右转转,瞧能不能碰碰运气。”
借鉴了上回张金宝的教训,她没有下车来瞎打听,怕惹人疑心。既然自己会盯着这里,那很有可能对方的人也会盯着这儿。慢悠悠兜了半圈,章清亭再一次看到了瑞华楼的标识,心中一动,“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既然上回是在这里,这回又到这个地方来了,那十九还是在这里有时候把问题简单化,倒比复杂化来更加的合情合理。
章清亭猜得没错,此刻的方德海,就在楼上的一间雅间里会见晏博斋,就连邱胜都被赶到外面守大门。
将精心提炼的调料递上,方德海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也就根本不做那个指望了。只低声下气的再次恳求,“大爷,您让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您就把我儿子的尸骨还给我吧。”
本以为晏博斋还要伺机刁难,没想到他竟然意外的好说话,指着桌上备好的笔墨,“行啊,你把这调料的配方及详细制作方法写下,我自然就把你儿子的尸骨还给你。”
这可是意外之喜,方德海二话不说,坐下来,就用颤抖的手提着毛笔开始一笔一划地默写配方。鼻尖流转着淡淡的纸墨香气,让人的心情渐渐的平静下来。心一静,方德海心中却蓦地忽地一紧,意识到不对劲了。
晏博斋怎么突然变得好说话了?这不像这些当权者的风格啊?上回自己就提出要替他默写配方交换儿子的尸骨,他却是拒绝了。而今天,为什么突然就允了呢?自己写完了这配方,他当真就能把儿子的尸骨还给自己?想想似乎没那么容易啊。
第417章 是我看错了
那他会不会是想卸磨杀驴了?
方德海心中分神,手上笔一抖,顿时就花了一个字。他却灵机一动,装作惊慌失措想要来擦,却把那墨台都给打翻了。这一下,整张纸都没用了。
晏博斋看得眉头深深拧起,方德海哆嗦着求饶,“大爷,大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重写,我马上重写。”
他也不嫌脏,就用自己的衣服来擦,手忙脚乱地把桌上收拾了,又忙忙地开始写配方。一笔一划,比方才还要认真,却难免带着些急迫,显得有些潦草与凌乱。
但之于晏博斋,已经够了,他又不是要一份书法佳作,只是一张配方,只要能认得出上面的字就好。
收到配方,他检查了一遍,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了。晏博斋微微颔首,随口就给出了句话,“三天之后,你到城东五里坡处接你儿子的尸骨,然后该怎么做,你知道了吧?”
“知道。”方德海恭谨地答,“小人接到儿子的尸骨之后,等正月十五一过,就立即离京返家,从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踏足京城半步。”
很好晏博斋给了个赞赏的眼神,“那你去吧。”
“多谢大爷成全。”方德海道了谢离开。
晏博斋却走到一旁,捡起角落里刚给他揉了丢弃的那张稿纸,对照了一下,虽然有部分被墨迹污淖,但还是能看得出,两张方子的共有部分是一模一样的。晏博斋很是满意,把那张完成的配方收好了。
其实即便是假的又何妨?从前他在意这个东西,是因为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用一点就少一点,所以只能省俭着用。可现在他知道了,既然方德海可以研究出这东西,他只要按着名称去寻找,总会再找着懂行的人,一样能制出这样东西来到那个时候,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他还用得着惧怕何人?
章清亭在车上瞧见方德海出了瑞华楼,拄着拐杖慢慢往下车的地方走去,应该是去找吉祥了。他们没有急着跟上去,仍在车上等着,没一会儿,就见瑞华楼里出来一群汉子,上了辆车追踪而去。
虽然他们的衣着尽量普通了,但阎希北却立时就警惕起来,低声道:“这些人恐怕不太寻常,好像是跟着方老爷子去的。”
章清亭动了个小心眼儿,悄声跟他商量,“那你跟上去保护老爷子,我就留在这儿守着,看能不能碰上正主子。”
阎希北有些犹豫,“你一人行不行的?”
章清亭点头,“你放心,这光天化日之下,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难为我。等着这头事毕,我自雇个车去找乔二爷便是了,出不了岔子。”
阎希北想想也是,万一真的打斗起来,带着她一个女流之辈也甚是不便,于是便让章清亭加了小心,从车上下来,自己驾了车悄悄跟了上去。
此处人多,就见方德海在下车之处等了没一会儿,吉祥就到了。还笑呵呵地指给他看车里的酒坛,似是已经买齐了。
方德海夸奖几句,上了车,吉祥赶着车就往回走了,而那辆马车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一看就是惯家子,还走走停停,极有耐性。
阎希北心中越发的肯定了,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一路追踪着,待到了一条僻静的胡同时,那辆马车忽地加快了速度,似是想要超越一般,赶了上去。
吉祥毕竟年轻,没经过这样的事情,见后头的马车要冲上来,便驾着车往一旁避让,却不料就在两车错身之际,变故突生。
那边马车上的车夫忽地勒住了马,从车厢里如离弦的箭般冲出蒙着面的几条汉子,就奔那车厢里的方德海而去。
“你们想干什么?”吉祥大惊,脸都吓黄了,慌得拉住缰绳,拼命大叫,“老爷子,千万别开车厢的门,强盗来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单薄的车门一脚就被人踹开,但方德海并未慌张,急中生智抄起酒坛子冲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砸了过去。
一个汉子嘿嘿冷笑着,从怀里取出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就往吉祥脖子上划去。
“住手。”一直跟在后头的阎希北及时冲了出来,先是一脚把那汉子踹飞,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这群人,沉声低喝,“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子和一个老年人,算什么本事?”
“嘿,兄弟,想管闲事之前最好先搞清楚状况。”
阎希北冷冷地道:“这些人是我认识的,所以你们也不用客气了,一起上吧。”
“那可是你自己找死。”
几个人一起围殴上来,阎希北也不含糊,当下拉开架式,就跟这些人斗在一处。这些人功夫粗浅得很,不过仗着力大人多,配合娴熟,勉强跟他战个平手而已。阎希北很有信心,再不出三五个回合,就能收拾他们了。
蓦地,那半天都没动手的马夫忽地跳出来厉声质问:“你使的是形意拳?阎景鹏是你什么人?是你哥哥?他也在京城?”
阎希北一愣,“你又是何人?”
却听那马夫冷哼一声,讥诮着道:“没想到那只缩头乌龟居然也还有脸活在世上,你们不是对手,退下吧,回去记得告诉阎景鹏一声,当年赫赫威名的铁血十七骑死得可真是光彩呀。”
“你知道他们的尸首下落?”
“知道不知道的,也都全烂成一堆白骨了,再说那些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你哥还要去寻回来风光大殓么?做给谁看呀,倒是他活着的人享福了,不过你也告诉他,做人还是要适可而止。这回就算是给他一个面子,可若是日后再挡着我们兄弟的活路,可别怪我们翻脸无情,到时大家尽可以放手一战,反正他连自己的结义兄弟也全都可以害死,又岂在乎我们这些小喽啰?”
“不许你们这么说我大哥。”饶是阎希北一贯冷静,此刻也被激得两眼通红,血往上涌。
“不许我们说,容易,砍了我们几个脑袋就成。可你们堵得住全天下人的嘴么?堵得住所有武林同道的嘴么?”
那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竟是说退就退,瞬间就消失无影踪了。进退之间,极有章法,浑不似平常那些乌合之众。
阎希北一双拳头捏得嘎巴嘎巴作响,却是再没有心情多问方德海一字,只沉默的驾着车,护送他们回家了。
这头章清亭下了车,假意在左右的店铺之中流连,但那眼角余光却是频频回顾着瑞华楼的大门口,不放过任何一个出入之人。
等了许久,才见楼上下来一位戴着帷帽的男子甚是可疑,浓重的黑纱之下,竟是什么面目也看不清。她心下着急,眼珠一转,快手买了一盒香粉就往那人面前奔去,假作失手,一下便将那盒香粉摔在男子的身上。
“哎呀,大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她蹲下来捡拾香粉,仰着脸往下瞧。
男子低头嫌恶地拍着身上的香粉,却是不觉与章清亭正好四目相对。
只一眼,章清亭就僵在那儿了,居然会是他。
晏博斋一时却没能认出章清亭,只不悦地瞪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章清亭缓缓地站起身,全身的毛孔似乎都在飕飕地往外冒着凉气。晏博斋这个人心狠手辣,对自己的父母兄弟都毫不留情,他找上了方德海,那绝对没有好事。
可是老爷子为什么要为他所用呢?聪明如章清亭,当即就想到了缘由,这世上能让方德海挂心的事情不多。一是他儿子的尸骨,二是他孙女的安危。若是没法子替他解决这两个心腹大患,怎么劝他都是枉然。
这个晏博斋,当真是好狠毒啊。章清亭一面想着,一面心事重重地出了瑞华楼,她想着这儿反正离乔仲达的店铺也不远,走过去就得了。于是,便一人就这么行走在大街之上,满脑子都是关于方德海的事情,浑然没有留意到其他。
“噫?”有人却留意到她了。
杜聿寒皱眉疑惑地看着楼下经过的那个花枝招展的妇人,“我怎么…怎么好像看到嫂夫人了?”
时当正午,他们今日上太学院听课,午休时出来在这酒楼里用点饭菜,一会儿还得接着回去上课。
“哪里?哪里?”赵成材也探出头来,却只见到章清亭的一个背影。
虽然换了衣裳,但自家娘子走路的姿势他还是认得出的。可那满身绫罗和满头的珠翠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她的东西啊?赵成材也迷惑了,欲待再瞧清楚一点,但在酒楼之上,也不好行动,只得问他,“你瞧清楚没?”
这么一问,杜聿寒倒不敢确认了,“我只是看着有点像,不过嫂夫人平常从来不作此浓妆的。况且,她怎么无缘无故一个人跑出来了?兴许是我看错了。”
他见赵成材神色不大好,忙又改了口,“一定是我看错了,呵呵,这物有相仿,人有相似。看来今日我也是错把阳虎(古传与孔子同貌之人)当孔子了。”他还特意说笑两句,以作掩饰。
第418章 谁去伸头
赵成材勉强按捺下心头的满腹狐疑和不快,虚笑着附和,“没事没事。”但那脸色,着实不怎么好看。
杜聿寒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来。不管怎么说,一个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女人红杏出墙了,就算赵成材和章清亭已经和离,但他心心念念里,还是拿章清亭当他的夫人的。可现在陡然看见自己的夫人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出来闲逛,是个男人都有些小想法的了。
他心下暗悔,方才不该多言,看着章清亭经过,也应该当作没看到才对可现在话已出口,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不过杜聿寒生性耿直坦率,见不得这样有话憋在心里的,想想宁肯得罪人,也补充了句,“若是赵兄有些疑惑,回去一问便知,岂不比在此杞人忧天的好?”
赵成材点头称是,心下却有点不太自信。自己媳妇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虽然并不是怀疑她做了些什么事情,问题是自己现在根本没那个立场去过问啊。
上回跟她那番恳谈,让赵成材知道了媳妇心里的委屈,自己还没想着法子讨她欢心呢,她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原谅自己,解释给自己听?
唉,难道真的要自己去中个状元回来,给她送副凤冠霞帔?那也不现实嘛,这个不是赵成材不思进取,或是妄自菲薄,而是有自知之明。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清楚,能中举就已经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这每年春闱是全国各地的精英云集,在太学院里上了几回课,相互之间一交流,基本上心里就有了底。
这见到了,才知道这世上确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他在扎兰堡说起来还算不错,可若是全国排起队来,那过目不忘,学富五车的人海了去了。
要论起真才实学,就面前的杜聿寒水平都比他高出不少。那没办法,人家是从启蒙起,就奔着中状元去培养的,而他,最初只是想中个秀才,让家里有点功名,不至于给人瞧不起。及至后来遇到章清亭,开始发愤图强,那也只这两年的工夫,期间家里大事小情的一大堆,跟这些真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怎么比?
赵成材越想心里越没底,自个儿媳妇有多好自己心里最清楚,万一媳妇真给自己的和离弄伤了心,要“另谋高就”怎么办?
哎呀呀,赵大举子一想到这个,心中那可就真真是愁云惨淡了。当下连课也没心情听,一下午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如何重讨媳妇欢心。
晏博斋生性多疑,他拿着方德海配的调料和秘方回了府,立即就把那写有御米壳的一节隐去,重新抄了份配方出来,让府上的厨子分别过来看过,三个厨子都直夸这个配方精妙,才让晏博斋彻底地放下心来。
他想着这东西不日就要用到,于是便没有锁进库房,而是进了书房,径直就锁进柜子里。
“老爷,您回来了,可要用饭么?”春梅刚从朱氏那儿请安回来,见晏博斋回来了,当即就请安问好。
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却因晏博斋自己心里有鬼,给吓了一跳。本来沉下了脸就要发脾气,可是想想,这个丫头被他暂且安置在此,她在此出现,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若是自己大惊小怪,反而显得有古怪了。于是脸上便缓和了下来,不过仍是紧抿着唇拉出一个向下的弧度,淡淡地吩咐,“去传饭吧。”
“是。”春梅恭谨地应声去了,心下却更加狐疑,晏博斋这是怎么了?明明起初对自己好像有些怒气,但一转眼,又给收掉了。他不是这么肯控制脾气的人呀?就连在夫人面前,他也从来是不假辞色的,怎么会对自己青眼相待?方才看到他好像在柜子那儿藏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小姐也想找的东西?
到了下午,春梅找了个机会,偷偷去朱氏那儿,把这事告诉她了。
朱氏想了想,低声嘱咐,“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机会查就查,没机会就不要贸然行动,免得惹恼了他,反倒不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