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官这个职位说高不高,不过是临时职务,考完就没事了。但要说他低的人,那却绝对是没有见识。
这可是替天子招门生,按照官场习俗,每一任的主考官就算是那一届录取考生的座师了。虽然上头还有个皇帝压着,但皇帝是能随随便便见到的吗?这位座师相对来说,就更亲近了些。
这些年轻人若是被授了职,除非是已有派系的,否则,多半就算是主考官这边的人了。所以,朝中大臣历来对这一职务一直是非常重视的。而能够有资格被委派的,那绝对是德高望重,且深得皇上所信任之人。故此这个职务,也是判断皇上宠信度的一个极其重要的风向标。
有人认为,虽然晏太师刚刚故去,但这个职务肯定还是要落在晏府的,总不好人一走茶就凉吧?再说,晏博斋不是正得圣宠吗?
那可不见得也有人觉得这个职务可能要花落旁家了。毕竟晏博斋的年龄资历在那儿摆着,怎么可以服得住人?
那谁最有可能呢?
有人说是孟尚德,有人说是礼部尚书,有人说是太学院院正,也有人说搞不好这回皇上谁都不用,就从王公亲贵当中挑一个闲散之人出来主持大局…
总之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大家倒是认识一致,那就是今年的春闱不好考,天知道皇上最后派哪个主管官出来?要出些什么稀奇古怪的考题?若是能得中之人,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见杜聿寒听得目不转睛,极是认真,赵成材拍拍他肩笑道:“你也别太紧张了,凡事尽力而为,能走到哪一步,那就听天由命吧。”
杜聿寒点了点头,却苦笑起来,“大舅子也是这么劝我的,本来我心里还有些疙疙瘩瘩的不太服气,咱们十几年寒窗苦读,不就是想着盼着金榜题名的这一日?可今儿听了他们这么一说,倒是真真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了,不过如此也好,现下心里反倒是真正放开了。正如赵兄所言,咱们尽力而为就是。”
“你能想通,那便最好了。”赵成材一笑,这会子听那些官员们又开始抱怨差使辛苦,办事不易,悄悄笑道:“你听,这当官竟也没什么太大的意思呢,一样的服人管,受人气,哪有咱们自在?你就是中不了,回家还有媳妇孩子等着你,小日子一样过得美着呢。”
杜聿寒听得呵呵直笑,算是彻底地放开了心事。
章清亭在里头和娄夫人等女眷一起看戏听曲,也是自得其乐。等玩了一天,告辞回家的时候,娄夫人还特意提醒她,“十五那日你们可早些进城来,就到我家来用个饭,晚上一起看花灯去若是迟了,可就什么好位置也落不着了,好容易来这京城过个年,不好好看看元宵花灯,那可是枉费此行了。”
章清亭道了谢,笑着回说必到,方才离去。回家车上和赵成材说起,却是娄大人也跟他提过此事的了,赵成材兴致颇高,“到时咱们索性就厚着脸皮来扰一回,只带份厚礼来就是了。”
章清亭横他一眼,“咱们这些闲人出来玩玩也就罢了,你一要考试之人,还不得在家里刻苦攻读?”
赵成材噗哧笑了,“我们连主考官都没定下,天知道考什么?再说了,有什么考试比带妞儿出来玩更要紧的?是不是?宝贝儿?”
小喜妞今儿出来玩得高兴,到现在也不犯困,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叫着,积极响应。
瞧这父女俩,现在倒又好得不行了,章清亭白了一眼,嘴角却勾起淡淡笑意。
等他们一行回来时,听着屋里头热闹之极,原来是方明珠她们一行也刚刚回来,正在那儿议论着新采买的各色货品,说说笑笑。
见他们进来,方明珠笑吟吟地给章清亭先递上一个香囊,“大姐,这是我们在天一神庙特意给你求的,保佑你这一年财源广进,诸事顺心。”
那敢情好,章清亭高高兴兴地接下了。却见方明珠又很狗腿地递了一个给赵成材,故意压低了声音却又以能让人听见的声音道:“赵大哥,这个是给你的,和那个是一对呢。”
“如此多谢了。”赵成材倒是乐呵呵的,大大方方收下了。
听一屋子人掩嘴而笑,章清亭暗自磨牙,耳根子却微红了,抱着女儿当挡箭牌,就往里走,“妞儿要睡了。”
“大姐,你别走啊,这儿还有一个呢。”方明珠促狭地又拿出一只稍小的香囊来,“这个呀,是给喜妞的,特意给你们一家三口挑的,瞧,都长得一样呢。”
众人笑意更浓了,章清亭面上通红,一把抢过那小香囊,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谢谢。”扭头就跑了。
她一出门,就听那里头的笑声更响亮了。隐约还听见贺玉堂要赵成材多多努力的话,听得章清亭心中又羞又气。真是的,他们这些人就是故意的。
跺一跺脚,扭身进了自己屋子,却见却有个俏丽的身影在忙活着。
“大嫂,你们回来了?”赵玉莲放下手中刚灌好的暖壶,清丽的眉眼笑得温婉。
“你怎么又来忙这些?我自己来也是一样的。”这个小姑,人真是细致,自从她们来这住着,件件桩桩的事情她都打点得妥妥当当的。
“没事儿,我想着你们就该回来了,小妞儿今儿肯定累了,一进门就是要睡的,所以先帮你们准备着了,现在就给她洗么?”
“好啊。”章清亭心中一动,想借机跟这个小姑聊聊。
先把喜妞给洗白白,放进热被窝里哄着睡觉,小妮子毕竟是累了,这一躺下很快就香香甜甜地睡着了。
章清亭拉着赵玉莲聊起了天,先从题外话开始,“你们今儿上街,都逛了哪里?买了些什么?”
赵玉莲清清柔柔的声音,跟她大致介绍了下,逛的不过是些寻常热闹的地方,买的也多是些家用之物。
不过赵玉莲却告诉章清亭,“有一家银铺,出了种新式蝴蝶的首饰,极漂亮的,我特意留了心,想来小蝶出嫁是用得着的,跟她名字也配,嫂子你有空就去看看,这是地址,我抄下来了。还有这回荷月坞里新进回来的布料,有一款大红底子,富贵牡丹图的衣料,上头也有些彩蝶呢,那料子不错,给小蝶做嫁衣很适合的,我已经托红姐去帮忙想样子了,过几天有好的,再帮她挑挑。”
章清亭听得眼带笑意,小姑既对小蝶的婚事都如此上心,怎么可能对自己的终生幸福就没有一点期待?
“那可真谢谢你了,不过玉莲,你老实告诉嫂子,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嫁人?”
赵玉莲陡然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霎间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羞赧万分,“嫂子,我…我不说了么…”
“你没说实话。”章清亭微微叹了口气,拉过小姑的一只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摩挲着。
赵玉莲的手生得也好看,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但指间却有薄茧,指甲也因为要干活,从来都没有留长过,更没空去染那凤仙花,就这么干干净净,清清雅雅地展现在人面前。如她的人一般,惹人怜爱。
“玉莲,我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姨妈家,必定还是捱了不少苦的。”
“不…”
“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说姨妈对你不好或是怎么样,我是说你的心苦,那么小小的年纪,一个人突然离了家,开头要适应,总不太容易吧?姨妈虽是亲人,待你也好,但有些话,你也是不好跟她说的。可想要回家,那也是没可能的…”
章清亭自己说着,都觉得眼圈红了,想着赵玉莲那时候不过是个孩子,弱小的肩膀上就承担这样的担子,她这么的个聪明人,哪有不思量,不伤心,不难过的时候?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又能找谁去说呢?
赵玉莲深深地埋着头,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那在章清亭手中的小手却颤抖着,大红的衣襟上也落下几滴湿润。

第413章 我是不是很傻

章清亭幽幽叹了口气,“本来这大过年的,我实不该提这些。可是玉莲呀,你要知道,咱们大伙儿不说,不是咱们不知道,是大家都不敢说。特别是你一家子,从你母亲开始,没人不心疼你的。你都不知道,上回姨妈回来,说愿意解除你和旺儿的婚约,收你做干女儿。你哥回去说完这话,你母亲就哭了。你哥说,长这么大,这还真是头一回看你母亲哭这么伤心的,连你爹那么大年纪的男人,也都哭得跟小孩儿似的。我虽然没见到,也能想象得出你母亲那个人的脾气,你也知道,她对我是不咋地,但是对你们几个子女,却是真心实意的好。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懂么?”
赵玉莲不敢抬脸,只拼命点着头,衣襟那儿很快就湿了一片。
章清亭幽幽地讲了下去,“可是呢,毕竟你和他们分离了这么多年,天天都不在一块儿,连面都很少见,要说一下子就把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补回来,那也不现实。所以呢,你有什么心事还是不敢对咱们讲,什么都藏在心里头。这个,我们真的都不怪你,只是玉莲,虽说我和你哥和离了,但你既然口口声声管我叫嫂子,有些话,我还是得对你说的。”
她停顿了一下,方才开了口,“你想自梳,那不现实,这不是我们硬要逼着你嫁人,而是你自己想想,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要自梳?就算自家人都不问你缘由,可是左邻右舍会不会问?亲朋好友们会不会问?如果问了,你以为还可以用旺儿的借口搪塞过去么?不可能的,就算你勉强用了,那就是要陷姨妈和旺儿于不仁不义了,好像认你做了干闺女干姐姐,就为了绑着你为他们卖身似的,你这让别人怎么想姨妈,怎么想旺儿?”
“我…”赵玉莲心头只觉难受之极,却是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无法言说。
章清亭真是一番良药苦心,“你以为你不嫁是你一个人的事么?那你就错了,你既然是家里一份子,你要是不嫁,就是整个家的事情了。”
“嫂子。”赵玉莲拼命摇着头,挤出话来,“我…我错了,我嫁,我嫁就是。”
她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情感,扭过头去,再怎么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依旧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章清亭忍不住也跟着落下泪来,伸手将小姑揽进自己怀里,“玉莲,你…你怎么就这么傻呢?他…他那样的人家,是咱们…咱们无论如何也高攀不起的。”
赵玉莲一听此言,就知道嫂子猜中了自己的心事,在她的怀里哭得更加厉害了,过了好半晌,她才渐渐平静下来,美丽的小脸笼罩在黄黄的烛光下,显出别样的端庄与绮丽。却依旧流着眼泪,倚在她温暖的怀里,终于坦露出自己的心事。
“嫂子,你会不会笑话我?”
“怎么会?”章清亭心疼地抚着小姑瘦弱的肩,“他那样的人,喜欢也是应该的。若是我从前未嫁的时候遇到,说不定也会跟你一样。”
“不会。”赵玉莲可以肯定,“大嫂你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你不会像我这么傻。”
忆起往事,她美丽动人的眼睛里露出少女的娇羞与梦幻之色,“我…我第一次遇到他,他帮我赶走了薛子安。我去谢谢他时,他问我…问我‘以身相许好不好?’,我,我就笑了…他又说什么‘三笑之后,必结姻缘’,我就开始,胡思乱想了…可我明明知道他那时说的全是玩笑话,通通不能当真的,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我就是会惦记着他,大嫂,我是不是很坏?很不正经?我是个坏女孩,一定是个坏女孩。”
章清亭听得心都揪紧了,“傻丫头,你不坏,你一点都不坏,他那样的人,本来就是个祸害。”
“不是他的错,全是我的错。”赵玉莲既自责又矛盾又痛苦,“我知道我不该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从第一次见到就不应该,后来知道了他是县太爷,又有那样的家世,就更不应该了,我真的有很努力地不去想他,不再看他,我真的很努力。”
“我知道我知道。”章清亭看着她急迫的双眼,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无比坚定地告诉她,“我相信你,真的相信你。”
“谢谢你大嫂。”赵玉莲感激地看着她,又垂下了头,怯怯地说着心事,“我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我说不嫁,是想…想着在心里放着他,清清静静的,不想有别人来打扰。我其实…真没那么贪心的。我也不想要他知道,只要自己心里记得,偶尔想想他,就已经…很好了。大嫂,我是不是很傻?”
赵玉莲傻吗?
明知道没有结果,但心里惦记上了一个人,就想一辈子不嫁来默默守候着自己的感情,这样的女子不傻么?是的,她很傻。可哪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没有这样傻过的时候?
本来平静无波的生活里,突然闯出一个年轻的男子。他是如此的英俊潇洒,如此的睿智机敏,如此的风流倜傥,如此的才华横溢。这就好比一束光,骤然照进女子黑暗的生命里,让她怎能不如飞蛾投火般扑上去,哪怕是黄粱美梦一场?
如果可以,也许这世上任何一个年轻的女孩子,都会期盼着能在自己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候,能出现这样一个能让她想要终身不嫁的人。即使,这不现实。可感情的事,又怎么能用全然的理智来衡量?
可章清亭即使再心疼小姑,也必须实话实说:“玉莲,道理我就不讲了,你这么个聪明人,我就是不说你心里头也都明白,咱们不看别的,就看孟老夫人和孟夫人,就是咱们招惹不起的呀,你心里惦着他是一回事,但总不能抱着这份虚幻的感情过一辈子,你也会老,也会生病,老的时候就会想要人陪,病的时候就会想人照顾,那时候,你去找谁呢?是的,你有我们,也可以请丫头小厮,但那些,能取代知疼着热的相公和子女吗?不能。好好地找个人嫁了吧,好好地跟人过日子,也许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但就像你说的,把他放在心里,偶尔想想他,这样,也就足够了。”
赵玉莲瞧着她,慢慢地低下头去,轻轻的,却是很柔顺地点了点头。
章清亭放心了,抬手抚过她如乌云般的黑发,微笑,“我们的玉莲这么聪明漂亮,又这么能干懂事,一定能找着一个好人家的,等年过完了,就跟方老爷子和明珠一块儿回扎兰堡去吧。这里有我呢,可不要再争了。”
赵玉莲起身准备走了,略一迟疑,把怀里那只陈姨娘送的翡翠镯子取了出来,“这个,你看是不是还给乔二爷比较好?”
章清亭叹了口气接了下来,“行吧,这个就放我这儿了。”末了,又想要她放心,交待了句,“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咱们谁都不说了,好么?”
赵玉莲点了点头,走了。
门帘一挑,她那纤细而苗条的身影就消失在黑暗里。章清亭真是又怜又疼,孟子瞻那么个青年才俊,怎么就摊上那样复杂的家庭?若是稍稍简单一点,就是拼上个攀附权贵之名,她也要想方设法成全小姑的心愿,可那样的环境,注定只能是一场梦呵是梦,就迟早会醒。
作为真正爱护赵玉莲的人,可以允许赵玉莲作一阵子的白日梦,但绝不能容许她傻傻地做一辈子的白日梦。所以章清亭想,这个小姑的婚事,还真得由她们来好好操操心了。
当方明珠笑嘻嘻地将把给爷爷买的礼物都捧回他屋时,发现爷爷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套小石磨、石杵等研磨工具,旁边还堆了一大堆的八角桂皮等调料,不由得好奇地问:“爷爷,您又要做调料啊?”
却不料方德海一下就沉了脸,“不该问的别瞎问。”
方明珠吓了一跳,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方德海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妥,忙放缓了语气,“爷爷也不是凶你,只是最近新想到一个配调料的法子,想再琢磨琢磨,我这儿的东西,你可别乱动了,知道么?”
哦方明珠应了一声,却着实觉得有点奇怪。这年都过完了,爷爷还来弄调料做什么?
可到了第二天,方德海一用过早饭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叮叮梆梆开始捣鼓那些东西,连方明珠要进去帮忙都不让。门窗紧闭,似是生怕有人看见一样。
这不像老爷子平素的作风啊?连章清亭都觉得奇怪起来。可无论谁去问,他就是一句话,“你们该干嘛都干嘛去,老围着我这老头子干什么?”
章清亭忍不住了,觑了个空悄悄问他,“老爷子,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还是遇到为难的事情了?跟咱们说说嘛,兴许,我还能帮您出个主意的不是?”

第414章 蛛丝马迹

方德海知道章清亭也是一番好意,自嘲地笑,“我能有什么心事?我的心事你们不全晓得?你呀,也别太跟成材较劲儿了,小夫妻吵吵闹闹都得有个限度的,要是真离了他,你上哪儿再找这么好个人去?谁受得了你那脾气?就是不为自己,也为喜妞想一想。两个人好端端地有个家不容易,得知道惜福才是。”
章清亭没想到,自己没劝着人,反而挨了一顿数落。
正想辩解几句,方德海却又语重心长地道:“我知道你们和离这事不怨你,主要责任还在成材他娘身上,不过现在既然都分了家,慢慢的,总能让她明白过来的。改天我也抽个空,好好说说成材去,不过你也别闹得太凶了,差不多的时候,给他个台阶下也就是了,难道你真的打算这辈子都不原谅他了?”
章清亭听得感动,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自己,“老爷子…”
方德海摆了摆手,“你也不用谢我了,若是念着我的好啊,以后就替我多照看着点明珠就完了。”
呃?章清亭怔了怔,他怎么突然说起这样话来?
方德海自知失言,很快就改了嘴,“这人年纪一大,总是唠唠叨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去吧我也要忙了。”
他径直自顾自地走了,只那脚步说不出的沉重与艰涩。
章清亭很是不解,这老头子到底怎么了?
晏府。
自晏怀瑾和裴静过世之后,他们原先住的屋子便解了禁,也没人看守了。只是朱氏念着公公婆婆,并没有动里面的一草一木,仍是安排了仆役,按时打扫,保留着当日的模样。
今日闲来无事,正带着儿子阿宝在院中玩耍,忽然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梅花清香。
旁边丫头勉强浅笑,“想来是老夫人院中的梅花开了夫人,要不要带小少爷过去转转?也别老闷在屋子里。”
前几日,晏博斋忽然强纳了朱氏的贴身大丫鬟春梅为妾,虽说是丧中不办喜事,但每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在朱氏所居主卧的不远处,大家都能听到晏博府的书房中,隐隐传来女子纵情的呼喊,令闻者无不侧目。
而朱氏的脸,就一日比一日地惨白下去,看得丫鬟们都心酸不已,也更加的谨言慎行,连珠花脂粉,也不敢肆意点染。
朱氏是一点赏花的精神头也打不起来的,可是看着依旧活泼好动却整日不得不关在屋里的儿子,她还是心软了,“那行,你去把老夫人屋里的钥匙拿上,我们就过去走走吧。”
丫头欣然从命,很快就伴着她们母子,来到了裴静所居的小院。
意外的是,在这小院门口,已然站了一名女子,瞧那背影,朱氏有点讶异,“春梅?”
女子呆呆地回过头来,可不就是那个府上议论纷纷,晏博斋的新宠——春梅?
却见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喜色,反而苍白得吓人,虽然穿了件颜色鲜艳的新衣裳,也点缀了两件金玉首饰,却也掩饰不住脂浓粉妍下的那片憔悴与荒凉。
骤然瞧见旧主,她先是一惊,忽地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小姐,小姐。”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说不出,抑或是不敢说一字。
朱氏眉头微皱,看向左右,她知道晏博斋一直有在自己的身边安插眼线。到底是谁,她心中有数,却不得不装作不知道。
春梅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对于这个丫头的忠心她还是有几分信心的。再说以晏博斋的凉薄,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在乎,又岂会真心宠爱一个丫头?不过是给自己示威而已。就算是夜间房事的声音让人揪心,却也还是让人能够听出几分凄惨的哭叫求饶之意的。现瞧她这模样,朱氏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瞧瞧这才几天?人就瘦了这么一大圈,脸也白得跟个鬼似的,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
其实,对于这个丫头,朱氏更多的是同情。就因为同情,她才沉着脸上前,拿出主母的风范严加训斥,“你既是老爷屋里人了,又没做错什么事,以后见了我,也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吧。”
“不。”春梅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跪着往前膝行了几步,抱着她的脚,“奴婢…奴婢想…”
“春梅。”朱氏突然厉声喝止,一脚将她踹开,“你现在可是老爷的人了,以后心里就要记着老爷的吩咐,老爷要你怎么样,你就怎么样,可别老拿自己当谁的丫头了知道吗?”
春梅自小也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怎么不知道朱氏这是在委婉地提醒自己,不要祸从口出?只是难受啊,她心里真是难受啊,当下却再不敢多言,只能伏在地下呜呜痛哭不止。
“行了行了。”朱氏皱眉做出嫌恶之色,“跟着你的人呢?还不快把她扶回去?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话?回去以后好好洗把脸,若是得了闲,就到我这儿来请安立规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