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年后,她杀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回到黑市。
再被送人,再杀人。
如果说第一次,她非常不情愿,可是后来龙姬对丈夫这种东西,早就麻木了。
是啊,曾几何时,她身边睡着的,都是随时要和她互相厮杀的人,她对男女之爱,还能有什么遐想?
不是没有见过迷恋自己至深,最后还想要策反她的男人。但那男人一心等着她投诚,反而死得比他的任何前人都容易。
因为龙姬明白,金鸣一日不死,她若是稍有软弱,便会尸骨无存。
终于杀了金鸣,龙姬却仿佛还没有从那一场一场的噩梦里醒过来。
所以她从不让人在身边过夜。
第一个在她身边过夜的,是张迈。
船王家的小少爷,因为不务正业,从小玩烟火,被逐出家门。黑市接了帖子要他的人头。那时候,龙姬已经投靠了颜清沅,听颜清沅的吩咐把帖子压了下来,自己带着驼队进沙漠去找那个小傻子。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固执,跑进沙漠也不肯往家跑。
当时,日落黄昏,正是沙漠最美的时候。龙姬从骆驼上翻身下来,金色的薄纱拂过他的脸。
然后他睁开眼,抓住了她的脚踝。
那天正好遇到风沙,龙姬温柔地吩咐骆驼队伍跪下,在沙漠中铸起骆驼墙,吩咐手下躲在骆驼队后面避一避。
手下都知道龙姬的脾气,个个离她远远的。
只有张迈死活要赖在她怀里,不然就宁愿跑出去让风沙吞噬。龙姬惦记着颜清沅的吩咐,只能忍气吞声。
颜清沅原就打着想要吸纳此人的主意。吩咐龙姬去劝,他竟然二话不说就投诚了。快得有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他对龙姬是什么心思。
只不过嘛,理想和现实还是有点差距的。
张迈进了黑市,然后就成了…龙姬的手下。
彼时金鸣到了西域,喝醉之后,突然打起了龙姬的主意,似乎觉得这等尤物向来被派去送给别人享用,自己却没有尝过滋味,有点亏。
拉了龙姬就想入帐,结果被张迈随手操过椅子来就打破了头,昏了过去。
当时龙姬跪在金鸣跟前儿,跪了一天一夜。
颜清沅趁乱带了被迷晕的张迈走。
那天龙姬到底是怎么把这件事解决的,张迈一直不敢问,但也是从那以后,他就变了个人。
他变得极狠,真正融入了黑市,成为颜清沅手下一员最得力的干将。
他也变得极其不羁,身边的女伴一个接着一个的换,尤其喜欢对龙姬身边的侍女下手。
本来像跟屁虫一样跟着龙姬的人,猛地就对着龙姬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了。
然而最让张迈觉得无力的是,他以为龙姬会生气。
可是她不屑一顾。
张迈以为自己就要浑浑噩噩这么过了,这一辈子。
直到那一次,他和龙姬完成了任务,匆匆从罗山赶回,路上遇到了他的亲生父亲。
父子相见,不再像当初那么剑拔弩张,甚至坐下来和和乐乐地喝起了酒。
龙姬退席的时候,听张父说起,海边他的小未婚妻,等着他至今未嫁。
龙姬微微一笑,掩去了胸中的情绪。
他来自东海,而她,生于漫天黄沙。
黄沙东海,穷其一生,大约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那天夜里龙姬独自喝得酩酊大醉。
她很久很久没有醉过,只因她不想。
而那个夜晚,她想醉。
张迈寻了出来,找到了倚栏而醉的她。
生平第一次,张迈揽她入怀。
昔日单薄的少年,不知何时,长出了宽阔的臂膀。他的眉眼之中,有和她一样的沧桑和不可自拔。
龙姬自认很清醒,她扯着他说了很多话。
说她今生要过怎样的日子,说她立誓要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老去。
守着月亮西升东落,说了一晚。
张迈的话很少。从头到尾,他只说了那几句话,是什么来着?
一直以来,龙姬只记得他那时月下的眉眼,却刻意忽略了他的话。
如今细细回想,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我一直在等,等着我能和你比肩,等着比你强大。等着…我能保护你。终于等到了,是拿命换来的。结果到头来,我却依然不能靠近你一分一毫。”
他在她耳畔轻轻地道:“七年了,龙姬。”
那是一年前的张迈,带着一丝沧桑,和他最后一点点倨傲。
然后,他跟龙姬回了京城,继续做他风生水起的京城掌舵。
海还是海,沙还是沙。
至于那一夜是怎么发生的,宿醉的龙姬已经不记得了。
那是她近几年来第二次醉。那是张迈第三次在她身边过夜。
她只记得他的手…温柔而怜惜,抚过她的眉眼,动作轻得甚至微微颤抖。
他亲吻她的耳尖唇畔,仿佛极度眷恋不舍。就这么厮磨了一整夜。
唯恐睁开眼梦醒了一切不在。
然后他入狱,成为众矢之的。
龙姬隐隐感觉到不安。这种感觉,她以前也会有。她以为这次跟从前一样,是一种女性特有的,直觉。
直到往昭狱多跑了几趟,张迈平安无恙地出狱,她才猛地明白…
什么直觉,那种不安感觉,分明就是担心!
第八年的张迈,已经一年前仅有的那点倨傲都没有了。
京城的风光在前,主子施压在后。
张迈却是连想都没想的就要跟她走。
甚至,她都还没有答应,张迈就已经进宫去闹了一趟,要辞去身上的所有职务。
主子问他:“你到西域去干什么?一山不容二虎,那里已经有了龙姬,没你的位置了!”
张迈很自然地道:“属下不是虎,不跟龙姬相争。属下想明白了,以后龙姬就是属下的主子,属下是去做男宠的。”
若不是女主子拦着,只怕张迈就已经当场被劈成两半。
龙姬听说了,也没吱声,默默地收拾了东西,搬进了张迈房里。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张迈回到黑市,掀了帘子见了她,眉开眼笑。
龙姬轻声问:“你舍得啊?”
张迈道:“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从前也是舍得的,若是早知道你吃这一套,我早就抛了什么都不要了。那不是,怕白送到你跟前儿你都懒得多看一眼么。”
龙姬其实很不习惯。她真的没想要身边再多一个人。
但是,她似乎必须慢慢地去习惯了。
赴了宴,龙姬匆匆出了宫。
宫门外果然有一辆青顶马车等着她,驾车的人一袭白衣,清纯又邪魅。
他冲她微微一笑,道:“出来了?”
龙姬快步上了前,上了马车才道:“怎么又是你亲自等在这儿?”
“我这都被革职了,掌舵令牌也被收了去,不等着你我还能去哪儿。”
龙姬眯着眼睛笑了笑,百媚丛生。
张迈看得恍了神,喃喃道:“还是很值的。不过你可得对我好一些…我现在一无所有,只能靠你了。下半辈子都靠你养了。”
说着,他套上了马车,慢慢地开始往前赶路。
龙姬突然想到刚才新皇抱着皇后的情景。
她突然爬到了张迈背上,笑道:“是么,我养你是养得起的。只是,不知道你要怎么讨好我了。”
张迈猛地一个激灵,道:“回去,我这就让你知道我怎么讨好你!”
月色下,马车渐渐远去,只留下马蹄声混着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第507章 番外7 尘封的记忆(上)
那一天,宁皇后产子。
大皇子缠着宋顾谨正在花园里说案子,突然听说了皇后在花园里滑到早产的消息,顿时惊得一下就蹦了起来,扯着宋顾谨的手就冲向了中宫。
小短腿儿毕竟跑得慢,宋顾谨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按理说皇后生产,他一个外臣出现在这儿是不合适的。
然而脸色铁青的新皇一看到他,就道:“宋爱卿,你来得正好!”
宋顾谨放下大皇子,道:“是。”
“皇后在花园滑到导致早产,你务必彻查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小瑜拉了拉他的手指,道:“宋叔叔,我和你一起去。”
接下来,一大一小把御花园,和宁皇后身边的人都排查了个遍,结果证明…皇后真的只是贪玩,自己滑倒了。
小瑜叹了一口气,道:“父皇总是很紧张母后。”
宋顾谨看他小大人似的模样,顿时笑了,道:“那你呢,你不心疼?”
“心疼的”,小瑜点点头,道,“不过没有宋叔叔心疼。”
“我母后的事…宋叔叔总是跑第一个的。”
童言无忌。
宋顾谨皱了皱眉。他自认是个有分寸的人,就算对皇后有莫名的好感,他也一直很小心,绝不逾越。
倒是宁皇后,隔三差五地留他吃饭,然后给他吃他老早就吃腻了的东坡肉。
还非说是什么…他从前最爱吃的。
“我对你母后,不是心疼。她是国母,我是臣子。她的安危,我自然要系在心上的。”
“哦…”小瑜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只认真地道,“宋叔叔放心,这话我不对我父皇说。”
这个时候,来报喜的宫人跑了过来,提着灯笼找到了在花园里的一大一小。
“殿下,大皇子殿下!”
小瑜站了起来,老气横秋地道:“在这儿呢。”
“娘娘生了两个皇子,您快去瞧瞧吧。”
小瑜大惊失色,道:“两个都是皇弟,一个皇妹都没有?”
皇后娘娘怀的双生子,一早就是都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会两个都是皇子啊。
宫人讪讪道:“确实…两个都是皇子。”
皇上跟失心疯了似的笑个不停,差点把刚生产完的皇后娘娘给气哭了。
小瑜顿时道:“完了完了,母后要气死了。宋叔叔…”
宋顾谨给他行了一礼,道:“臣这便出宫了。”
小瑜也顾不上他了,蹬着小短腿儿就带着宫人去救火了。
宋顾谨笑了笑,出了宫门。
刚走到门口,却看到宋府的马车在那里等着。
他愣了愣,快走了几步,果然看见驾车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
“…水心。”
她一如既往地温顺地笑了笑,道:“大人,大人回了。”
宋顾谨着实有些过意不去,上了马车,才道:“日后你可不必来等了。”
他本该在傍晚时出宫,可是没想到突然遇到皇后早产,太紧张的皇上命他排查,直折腾到天明时分。
水心应该在这里等了一夜了。
听了他的话,水心微微一僵,然后才柔声笑道:“大人啊,您心疼人,奴婢知道。只是,照顾您,是奴婢的职责啊。”
说着,她套好了马车,迎着渐升的朝霞开始往回走。
“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宋顾谨出来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水心却捕捉到了。
此时她便似漫不经心地问起。
“嗯,皇后娘娘生下两位皇子。”他道。
水心有些讶异,然后笑了起来。
她忍不住想,如今的宋大人,竟然会因为皇后产子而高兴。他若是记得,当初他为了皇后娘娘,是如何辗转难眠,痛彻心扉…
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在宋顾谨出城之前,水心一度觉得他会英年早逝。而且他拒绝任何人的照顾,大约打的就是把自己生生拖死的主意。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那时候的宋顾谨,有很严重的胃病。而且头一天刚吐了血,后一天又开始没日没夜地熬。
他禁止任何人接近他,甚至连水心也只能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打扫书房。
送上的三餐,很多时候,都会原封不动地端下去。
那时候的水心想,既然回到府里也不安生…不如就呆在大理寺吧。在大理寺,有左大人看着,起码一天三顿饭能不落下。
又或者,让他多往当时的尚仪公主府走走,他总是能吃得饱饱的回来。所以比起当初,水心其实是很满足了。
起码,宋顾谨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起码她还可以像个普通丫头那样去照顾他。
送宋顾谨回到宋府,天色已将明。
水心轻声道:“大人,先小憩一会儿,水心去给您准备早饭。”
“不必了,你也一夜未睡,早些歇着吧。”宋顾谨道。
水心笑了笑,道:“水心不累。”
宋顾谨正欲进房,此时闻言便回过头,晨光中,他的神色之中甚至有一抹堪称温柔的色彩。
稍纵即逝。
“去休息吧,听话。”
那一瞬间,水心的心跳得很快,她仰着脸看着他,轻声道:“先生,您便让水心照顾您吧。”
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水心哪里会觉得累?
宋顾谨愣了愣,然后轻轻点头,道:“…简单些就好。”
“是。”水心含笑退下了。
宋顾谨也笑。
这个丫头,据说是当初皇后娘娘给的。十分温婉懂事,平时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又小心翼翼的,几乎看不出来她是出身那彪悍的青云骑。
他进了房,也不打算休息了,打算等着水心送了早饭过来再说。
皇后产子,今日必定罢朝。
他也可以吃过早饭后再休息一下,晚些时候,再去大理寺看看。
先前答应了大皇子,要给他做一本简单的案例书。配合孩子的兴趣,他还特地加了插画。
此时他便又把那画了一半的案例书拿了出来编撰。
失忆之后,宋顾谨从不曾作画。他也是提了笔之后,才发现自己画的一手好画。
先前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然而今天,他画了一半,突然笔下顿了顿。
然后他站了起来,凭着脑海中一点模糊的印象,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箱子。
这是一只陈旧的雕花木箱子,很大,熟悉又陌生。
宋顾谨打开看了看,然后失笑。
这里头竟是满满的画轴。
看来他从前,还真是个爱画之人啊。
带着一丝兴味,他随手捡了一卷,慢慢展开。
入目是一片极其生动鲜艳的红色。
画中的少女,身着火红的舞衣,皓腕皎皎,巾带飘扬,舞姿仿佛横空而飞。
宋顾谨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下。
画中的少女虽然红纱覆面,可他好像…认得那双眼睛。
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他把箱笼里的其他画也翻了出来。
结果琳琅满目,竟全是那少女的身影。她或端庄或俏皮,或者坐或卧。有的抱着一只三花肥猫,有的却又骑着烈马恣意欢笑。
此时的宋顾谨已经想不起来当初自己是如何落笔的。
可是这每一副画,不管景致如何动人,看起来却都仿佛黯淡无光。
唯有那少女的面容,每一副都这么鲜活,那么动人。
他仿佛还能看见这每一幅画上的每一个场景出现时,她是何种模样。
原以为相思先入心肠,未料早已入骨。
水心推开门,看到眼前的情景,大惊失色:“大人!”
宋顾谨艰难地回过头,看着她,半晌才嘶哑地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
水心顾不得别的,冲过去跪在了他身边,看着这落了一地的画,痛哭失声:“大人…忘了吧,忘了好不好?”
她试着伸出手捧住他的脑袋,宋顾谨没有拒绝。
事实上,他面上分明是有泪的,可他自己似乎不知道。
心中翻江倒海似的痛意几乎要把他淹没。
他瞪着的眼睛依然这样倔强。
“水,水心,你,你告诉我,这,这是怎么回事…”
水心哽咽道:“大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您别再想了。水心求您,您别再想了…”
宋顾谨紧紧地抓住她的胳膊,声音艰难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为,为何…”
他低声道:“为何…心口,心口疼…”
“她,她是皇后!”
水心摇摇头,只是哭,不说话。
“告诉我,水心!”
水心哽咽道:“大人,您临走的时候,曾经对水心说过一句话。您说,若是您回不来了,让水心回她身边去…便是默默守着也好,用水心的余生,替您瞧着她。”
那个她,自然指的是宁皇后。
水心道:“您瞧见了,她曾是您倾心所爱之人…您曾负她,可是娘娘都已经放下了,您为什么还放不下?”
宋顾谨抬起头,仿佛不可置信:“我,我辜负了她?”
不可能…
那痛入骨髓的滋味太过刻骨铭心。
他…怎么舍得负她?
手边的画卷,那少女的笑容明媚如光。他怎么舍得…不倾尽所有地去呵护她?
第508章 番外8 尘封的记忆(下)
那一天,大理寺卿宋顾谨突患头风症。
皇后产子,皇上无暇他顾,派了韦玉去瞧他。
韦玉掀开床帐,看到了面色灰白如死人一般的宋顾谨。
他愣了愣,给宋顾谨把了脉,低声道:“宋大人?”
宋顾谨没动,依然直挺挺地躺着。
“…宋顾谨,想起来了?”韦玉有些疑惑。
宋顾谨这才动了动,半晌,才睁着干涩的眼睛,道:“不曾。只是头疼。”
韦玉看他这样,叹了一声。心道没想起来就好。
“我给你开几幅安神的药。你自己小心将养着,别太劳累了。”韦玉道。
宋顾谨哑声道:“多谢。”
然后韦玉退了出去。
宋顾谨依然盯着床幔发呆。其实他什么都没想,脑海中空空如也,只是一阵一阵的头疼折磨着他。
而他现在正需要这阵头痛,好让自己的心…感觉上不那么痛。
淡淡的药香飘入。
是水心送了药进来。
“大人,吃药了。”水心的双眼红肿,此时便轻声道。
宋顾谨低声道:“你若是…真想我好。便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水心一愣,滚烫的泪珠又落了下来。
她轻声道:“您现在…还心心念念着这些,做什么呢?娘娘她,有了皇上,三千宠爱在一身。您只当那些过往都没有发生过,不好么?”
宋顾谨猛地抬起头,道:“我只想知道我为何会负她,又是如何负她!”
水心愣了愣。
然而宋顾谨的眼神,那样执着。原来他执着的竟是这个!
她含泪道:“大人,这话,原是不能说的。那段过往,皇后娘娘大约早就忘了吧。”
“可我想知道。”
水心跪了下来,垂着头,半晌,才轻声道:“当年,皇后娘娘还是相府不得宠的小姐,和您有过六年的婚约。然后…皇后娘娘十八岁那年,您还还不曾娶她过门,您府上,派人退了婚。”
宋顾谨愣住。
一个少女,未及笄时和他订了婚,生生拖了人家六年,然后他又退了婚?
水心连忙道:“这并不怪您。在退婚之前,娘娘被锁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您连她的面都没见过。退,退婚,也是您府上的主意,并,并不是您…”
原来是这样。
宋顾谨不知为何,却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确辜负了她。想必她那时候,很难过吧?
宋顾谨想到那些画卷,低头抚摸着如今还疼痛不已的心口。
“是么…”他喃喃道。
水心道:“皇后,皇后娘娘,从不曾因此而记恨过您。她大约,早就忘了的。”
她早就忘了的。
宋顾谨一时之间,不知道是怅然还是心痛。
水心看他神色灰败,心下只如他一般疼。
她低着头向前跪了两步,道:“大人。”
宋顾谨回过神,动了动苍白的双唇,轻声道:“水心,这事儿,独你一人知道。对外,只称我疲劳过度。我会向皇上告假一阵子。”
水心抹了抹眼泪,站起身道:“大人,吃药吧。”
宋顾谨喝了药。
接下来的日子,水心近身服侍宋顾谨养病,接触的机会多了很多。
有时候,宋顾谨也会拿着画卷,问她当时是发生了什么事。
水心是一直跟着宁昭昭的,略略回忆,便温柔地为他解答。
宋顾谨在听着这些过往的时候,神色平静,只是偶尔若有所思。
水心猜不透他的心思,却又贪恋这种感觉。
仿佛有些话,他只能对她说。
她守着过去的宋顾谨,尘封的记忆。
出乎意料的是,宋顾谨竟慢慢释然了。
在家里养了半个月就回到了大理寺。从那时候起,他走到哪儿都带着水心。任何事情,也都由水心亲自伺候着,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水心本就是正统的青云骑出身,能文能武。从前甘愿成为一个内府管家,现在跟在宋顾谨身边,却又显出她才华过人的一面。
直到几个月后,大皇子宣了宋顾谨进宫。
这几个月来,宋顾谨都没有进宫,甚至连大皇子那里都冷落了。
突然来了这一出,让水心有些手足无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好像很怕…很怕宋顾谨进宫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宋顾谨的衣领,她斟酌着该旁敲侧击,提醒一下宋顾谨。
“大人…”
她抬起头,突然发觉自己离他极近。
宋顾谨低下头看着她,平静的眸中倒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要嘱咐我什么?”宋顾谨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轻松,甚至带着调笑的口吻。
水心愣了愣,无端端也轻松下来,笑了笑,道:“没什么…大人心里有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