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没有生气或者吃惊的样子,只是轻轻地笑:“如何?”
“抱歉呐,怎么看你都不如我上一个情人帅,所以暂时对你没什么兴趣。”我这样说着,松了手,走去洗漱。
“哎呀,被嫌弃了么?好伤心。”
“你会为这种事伤心才怪吧。”我又哼了声,扭过头去,正对上他爽朗的笑容,一时倒不知要说什么。
于是他又笑了笑,“怎么样?心情好一点了的话,跟我出去走走吧。”
我点点头:“好。”
我和尚隆一起回到升山者们的营地时,被祥琼当头一阵好骂。
这蓝色长发的美女叉着腰,指着我们:“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一声不啃就走得不见人,我很担心你们知不知道?虽然说已经到了蓬山,但是一晚上不回来这种事——”
我伸手挽了尚隆的手臂,笑了笑,“我们去约会了。”
祥琼怔了一下,后面的话突然都顿下来,张着嘴看了我们一眼,红了脸。
尚隆笑起来,“没有的事,我们只不过利用延王的特权提前去看了一眼峯麒。”
“哦?”祥琼的眼亮起来,问,“怎么样?景台甫说是个很温柔斯文的少年,真的是那样吗?”
“嗯,看来的确是温文尔雅又乖巧的样子呢。麒麟要是能换的话,我也想要这样的啊。”尚隆这样说着,一面轻笑着斜眼看着我。
我故意忽略了他语气里的调侃,问祥琼:“你刚刚说景台甫?他们见过面吗?”
“嗯,见过啊。玄君请台甫来蓬山教导峯麒呢。”
“耶?”我一怔,“又是他吗?”
祥琼皱了一下眉,问:“又?”
“我认识高里要啊,就是现在的泰麒。据说当年他也是景麒的弟子呢。”
“哦,欧阳你认识泰台甫,真巧。”祥琼点点头道:“正是因为那时的事,所以玄君才会请台甫去呢。好像信上是说‘反正你也有教导胎果麒麟的经验,所以劳烦你再跑一趟’之类。”
…景麒都快成了专业的新麒麟指导员了嘛。
祥琼又道:“台甫虽然是板着一张脸去的,回来的时候,心情却很好的样子。还说了‘如果是他的话,一定能选出很好的新王’之类的话。所以,我也很期待呢。不知道峯麒会选出什么样的王,一定会很优秀吧?”
我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别开了脸。
尚隆笑了笑,问祥琼:“你都没有想过峯麒会不会选中自己这种事吗?”
“既然来升山,当然想过啊。”祥琼也笑了笑,“如果峯麒选中我,我当然会努力的去做。但是,其实我也很清楚,自己也许并没有作为一个王的器量呢。”
“那为什么还要来呢?”我忍不住问。
“之前就说过吧,因为,我想为芳国做一点事情。也许我的能力的确是微不足道,不够成为一个王,但我想,总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去做的,不如就从升山开始好了。”
祥琼这样说着,目光很坚定。
“就算是王,也不可能是什么都会的啊。”尚隆道,“如果王已经那么完美了,还要那些白痴大臣来做什么?”
“真是失礼呢。”祥琼皱起眉来,“这里可是有一半的人是你所说的‘白痴大臣’,也许还有一半将来也会变成芳国的大臣啊。”
“有什么关系?”尚隆摆摆手,“我当着我们家那些也是这么说的,而且他们又听不见。”
“明知人家听不见还说出口,不是在背后说人坏话吗?”
尚隆只是打着哈哈应付。
我想,他也许只是想说给我听。
芳国的王,我真的可以做吗?
127.那么,去看一眼吧
“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吗?”
回蓬庐宫的时候,我问走在身边的尚隆。
“怎样?”他像是不明白我指什么,反问。
“阿骜会选择我做王这种事情。”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早知道?”他笑起来,“不要说什么天启和选王的事了,在见到峯麒之前,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不是你在那边的弟弟啊。”
“那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呢?”我转过身看着他,“帮我找弟弟,一起来蓬山,又开解劝导我?”
“唔,也许,只是投缘吧。”尚隆静了一会才回答。
我点点头,“嗯,还好。”
“还好?”
“我还以为你会回答,只是因为好玩。”
尚隆笑出声来,“这个,的确是占一部分啦。不过,老实说你给我的印象和当时的阳子,就是现在的景王,很相似。”
“咦?”我再次扭头看着他。
“当然,我不是说外貌,也不是说性格。”他又静了一会,“只是初见面时的那种感觉,似乎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没有当王的自信,甚至惧怕自己身上将要背负的责任。看到这样的子的你们,总觉得没有办法放着不管呐。”他伸过手来,轻轻拍拍我的肩,“突然要把一个国家交给你,会觉得惶恐不安也是正常的。不过,你其实不用那么担心,麒麟选择你的是天意,你到时就只管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好了,如果万一有什么事,就让他们去怪天帝好了。”
我忍不住又想翻白眼,这还真是不负责的安慰啊。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来,于是我问:“如果我拒绝的话,阿骜会怎么样?”
尚隆皱了一下眉:“我听说过有王自己跑去跟天帝要求退位的,但是倒没有听说过一开始就拒不跟麒麟盟誓的,所以,我也不清楚呢。或者你可以去问问玄君大人。”
“如果王自己去退位的话,会死吧?”
“对。”尚隆点了一下头,顿了一下突然提高了一点声音道,“等一下,你该不会是还想——”
“放心,都说我不会自杀的了。”我笑笑,“要殉情当然是要跟那个白痴一起死,都到了这里,再寻死又有什么意义。”
“嗯。”尚隆又拍拍我的肩,“现在阳子已经是一位似模似样的女王了呢,你的话,我想也应该可以做得到的。好好活着吧。”
我叹了口气:“做王的话,可以把全国的美少年都集中到王宫里来吗?”
尚隆像是吓了一跳,“吓?”
“只管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你不是这么说的吗?”
“但是…”他轻咳了声,然后再次拍拍我的肩,“你先去试吧。如果不会失道的话,我也跟着来做好了。”
“把全国的美少年都集中到王宫里?”
“当然是美女啊。”他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来说。
随便找了个女仙问峯麒在哪里,她遥遥给我指了个方向,我抬起头,果然看到有个人影在那边的山顶,于是道了谢,往那边跑去。才跑出几步,就听到她在后面叫,“不对不对,不是往那边走的。”
我很郁闷地看了看方向,没错啊。
这个女仙很耐心地跟我解释,蓬山上的路是很曲折的,应该这样再这样。我没听完就绕晕了,于是叹了口气,再次向女仙道了谢,然后直接跃上了房顶,在房顶山间一路飞纵,一直跑到那边的山顶。
阿骜本来坐在那里吹口琴,看到我跑过去,停下来,皱了皱眉,“到底谁才是麒麟啊?”
“嗯?”
“你居然可以这样飞跳上来,我却只能走到腿酸。”
“谁叫你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清静。”
我看了看他手里的口琴,“你还带着这个啊。”
“嗯。你送的嘛。上次的护身符也带着呢。”他微微拉开衣领,拽出那个用红绳系着贴身戴着的护身符来给我看。
我一时不知要怎么接话,过了半晌,才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道:“呐,阿骜,吹支曲子来听吧。”
“好。”
阳光很好,风稍有点大,但是并不冷。我躺在山顶的岩石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听阿骜在身边吹口琴。
他的长发偶尔会被风拂到我脸上来,有点痒,但是很舒服。
所以我睡着了。
睡得很好。
醒来时太阳已有些偏西了,阿骜已经没有在吹口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我睁开眼来,他已扭头去看向山下。“醒啦。”
“嗯。”
“这么硬的岩石上也能睡得这么香,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嗯。”
“是不习惯蓬山,还是太辛苦?”他背对着我,但声音却莫明尖锐。
“嗯?”
“…你和延王,你们…”他回眸扫了我一眼,没有往下说。
“都跟你说过不是那种关系啊。
“但是今天早上有人看到他在你房里,而且还——”阿骜微微红了脸,然后把后面的话变成一声冷哼,又重重扭过头去。
我坐起来,笑了声,“哟,派人监视我么?能耐变大了嘛,蓬山公大人?”
“不是的,只是…”依然只是半句话,然后闷闷地闭了嘴,很久之后,才轻轻道,“我只是,在妒嫉。”
我闭了嘴。
阿骜依然看着远处的云,轻轻道:“知道自己是麒麟的时候,其实我很开心。”
我没有问为什么。
我的记忆力不算特别好,但有些事情却怎么也不可能忘记的。
他那时的心跳。
他那时的体温。
他那时的呼吸。
他那时说着“喜欢你”的声音。
我都记得,记得很清楚。
“若我不是你弟弟的话,你会不会试着用看男性的目光来看我?会不会喜欢我?我这样想着,心里充满了期待和欢喜。”他淡淡笑了笑,问,“是不是很蠢?”
“嗯。很蠢。”我点下头,“笨蛋阿骜,就算没有血缘,我们也做了十几年姐弟,怎么可能说变就变的?何况…”
眼前浮起罗严塔尔的脸来,我忍不住轻轻垂下眼,“我有喜欢的人了,你知道的啊。”
“我没指望你会这么快忘记他,也没指望你能这么快接受我。但我们的时间还很长。我们还有下一个十几年,下下个十几年,下下下个…”阿骜转过头来,用他紫罗兰色的眼睛看着我,声音温柔低沉,“你是我的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国事也好,感情也好,都可以慢慢来。”
我轻笑了声,站起来,遥遥看向西北的方向。
“芳国…吗?”
“嗯,据说是很冷的国家。”
“你去看过吗?”
“还没有。女仙们说要先等他们升山,找到王之后才…”
我笑了笑,打断他:“我们去看看吧?”
“耶?”阿骜怔了一下,抬眼看着我。
“去看一眼那个需要我们的地方。”我笑,“要在那里生活一辈子呢,不先看一眼,总觉得好像是被强行推销一样。”
阿骜也笑起来,也站起来,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的身形就轻轻晃了一下,我皱了一下眉,“阿骜?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话,身体轻轻摇晃着,就好像要融化了一般,然后突然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阿骜。”我一面叫着,一面抬手挡了一下光。短短一瞬间之后,光芒就消失了,然后我就看到阿骜的衣服散落在地上,而面前已没有其它人,只有一只我以前从未见过的生物。
乍一看有点像马,高昂的头颅,很浅的淡金色鬃毛,四肢修长,体态优雅,身体几乎完全是白色的,只有背上隐隐可以看见淡淡的暖黄色花纹。额前有一只鹿一般的角,但没有鹿角长,也没有鹿角那样的分岔,在阳光下闪着珍珠一般的光泽。眼睛依然是紫罗兰一般的颜色,温润清澈。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鬃毛,“果然是很马鹿呢。”
“马鹿是?”
“是延王给他的麒麟起的字。如何?不如我也帮你取一个吧?”
“…死也不想要。”
“那你变成这样想干吗?只是想我赞你漂亮吗?”
“你有没有听说过,麒麟有这世上跑得最快的腿?”他微微屈下前腿,“请。”
于是我骑上了阿骜的背,搂住了他的脖子。
麒麟腾空而起,跃上了云端。
128 我宽恕!
芳国正值严冬。
自云端看下去,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芜。
我忍不住啧了一下嘴,“我听说这是个林业和畜牧业很发达的国家。”
“嗯。据说是这样的。”
“这种天气,看不到牛羊也就算了,森林在哪里?”
“你要下去找吗?”
“不要说冷笑话啊。本来已经够冷了。”我一掌拍在阿骜头上,“在这里都看不见,要下去找的话,还能叫森林吗?”
他轻叹了声,没再说话。
于是我也就没再说什么,在那里看了半晌,也叹了声,然后拍拍阿骜的脖子,“走吧,回去了。”
“不看了吗?”
“还有什么好看的?你倒是找出点什么东西来让我看啊。”
结果我话才落音,倒真的有东西冲到我的视野里来了。
是妖魔。
也不知应该说是长着翅膀的蛇呢,还是长得像蛇的鸟,总之我们一转身,就看到那个大概有三四米长的家伙拍着四只翅膀向我们冲过来。
我正在为芳国的衰败郁闷不已呢,也没想太多,召出闇啸来就对着那妖魔劈了过去。等我跃到那只妖魔身上,一刀斩下了它的头之后,才发现战斗的地点不太对,妖魔的血已溅了阿骜一身。
我一怔,妖魔的尸体在失去头颅之后开始往下坠去,我自然也跟着坠了下去。
“桀。”阿骜叫了声,跑过来接住我。
我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皱了一下眉,“抱歉。你没事吧?”
“嗯,还好。”他笑了笑,“也许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想我对血腥气的抵抗力会比其它麒麟强一些。”
“听来不像是在夸我啊。”我苦笑了声,“总之先下去找个地方洗洗吧。”
于是我们降落在地面上,一时找不到水,就先拿积雪给阿骜擦了擦。但血浸透了他的皮毛,用雪并不能完全清理干净。
“阿骜你变回人吧。”我皱着眉道。
“不要。”
“为什么?不快点弄干净的话,会很难受吧?”
“没带衣服。”
“你是白痴吗?”我忍不住又一掌拍在他头上,“这种时候介意这种事做什么?快点把自己弄干净快点回去,你现在这样子太显眼了,指不定还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被引来呢。”
“…那你背过身去,我自己来。”
我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然后听到后面有唏唏嗦嗦擦拭的声音。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真是的,说喜欢我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种时候居然会害臊。
这家伙。
“好了。”
听到阿骜的声音转过身来时,他又已经是麒麟的样子了。
“好一点了吗?”我问。
“嗯。”他点点头,“应该能跑回蓬山吧。”
我的外衣上也沾了血,所以我把外衣扔了,风很冷,我抱紧了阿骜脖子,轻轻道:“对不起。”
“不用道歉啊。”阿骜说,“反正你道歉也改不了。下次有那种情况你还是会一样冲过去砍吧?”
“臭小子你不拆我台会死吗?”
“好吧,下次装不知道好了。”
“下次…你跑远点吧。”
“好。”
“…干什么应那么爽快啊。”
“不违诏命是麒麟的天性!”
“…那还有‘不离御前’呢。”
“唔,好像很矛盾呢。那到底是应该跑还是不跑?”阿骜的声音虽然有点虚弱,但很明显的带着笑意。
于是我抱紧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鬃毛里,轻轻道:“不管怎么样,我们还能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他静了很久,才轻轻点头,应了声:“嗯。”
回到蓬山之后,女仙们都吓了一跳,立刻将我们分别带去洗澡。
然后理所当然的被碧霞玄君狠狠训了一顿。
阿骜休息了一天之后,我去见他,又被女仙们念了很久。
玄君一脸比当日看到尚隆更很无奈的样子,“真是有够乱来的。那样骑着麒麟跑出去不算,还让他沾了一身血回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啊,真是不好意思呢。我的确就是这种乱来的人啊。”我看向仍然靠在床上休息的阿骜,“呐,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他只是笑了笑,从床上起来,再一次在我面前跪下来,行礼。
“遵奉天意,迎接主上,从此以往,不离御前,不违诏命,誓约忠诚。”
于是我将手放在他头上:“我宽恕。”
玄君虽然是一脸苦笑,依然起身向我作了个揖。
“恭喜峯王、峯台甫。”
接下来是接受朝拜,选定吉日,接受天敕。
虽然好像根本没做什么体力活动,但依然觉得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
尚隆在我和阿骜缔结盟约之后就回去了,说怎么也要正式去芳国参加登基庆典,不回去准备一下不行。
升山的人们也陆续散了。
虽然有些人对连麒麟的面都没见过就落选觉得不甘心,有些人对所谓“飘风之王”心存犹疑,但大多还是一片欢声笑语。也许在一般人的心里来,只要有王,国家的情况就会好起来。所以即使是我这种人,他们也非常虔诚地跪在地上伏拜,山呼陛下。
我一听到那种声音,便忍不住觉得肩头一沉。
阿骜站在我身后,轻轻伸过手来,握住我的手。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也是,反正我也不是一个人。
谁选了我来担这责任,就分他一半好了。
后来又见过祥琼一面,她倒是非常诚心地恭贺我,然后又加了一句:“以后就辛苦了呢。”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么,你愿意回来帮我吗?”
她沉默了一会,然后笑了笑,说要回去仔细想想。
我点了点头,说:“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还在芳国,就随时欢迎你回来。”
她也点点头,然后就跟我告辞,和其它人一起结伴下山了。
我站在高处的露台上,看着那些开始陆续下山的人,突然想起来的时候,尚隆说想去黄海抓骑兽的,结果还是没能成行。于是回头向阿骜道:“我想去趟黄海。”
阿骜皱了眉,问:“做什么?”
“抓骑兽啊。而且,说不定阿骜也能抓几只使令呢。”
“都说我降服不了啊。”
“有我在旁边帮忙嘛。”
“不要。”
“为什么啊?有使令不是很方便吗?”
“因为使令是要吃麒麟的啊。”
“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是死后嘛,死都死了,还管那些。”
“因为麒麟死了之后,会和王合葬。”阿骜看着我,“我不想到时只放身衣服进去。”
我怔了一下,然后道:“哎呀,说起使令,我把青龙忘在戴国了。”
阿骜板着脸看着我:“你只是想转移话题吧?”
“饿了,去吃饭。”
阿骜叹了口气,“好。”
129 完了!
接受天赦的地方是在蓬庐宫以北,断崖边的云悌宫。
大门之后,有一段高耸入云的石阶。
似乎是用类似水晶的材料制成的,透明的阶梯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光芒。
才刚刚踏上石阶,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一股气自脚底直冲头顶,然后在脑海中响起了一个庄严的声音。
最初天地间有九州四夷。
百姓不知条理,天子知理而不遵。
…
这声音一直伴着我们走到最上方。
老实说,除了最初那几句,和最后几句可以做什么,不可做什么之类,中间一大段我已完全不记得了。于是很茫然地看了一眼阿骜,希望他能记住。
阿骜看出我的心思一般,叹了口气,轻轻道:“其实这些内容也有很多文献上有记载的。没记住以后也可以查得到。”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
“反正也是些教条一般理所当然的东西。其实治国还是要看王本人吧。”
我看着他,笑了笑,“你真的放心把芳国交给我?”
他点下头:“拜托你了,主上。”
我大咧咧拍拍他的肩:“放心好了,台甫。”
结果他头上一大滴汗挂下来,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我去天帝庙里进香。
进完香之后,灵兽玄武出现在庙前的云海之中。
那是一只就像一座小岛那么大的大龟,龟壳如同蓬山的地面一般布满岩石,而且中央还有一座小宫殿。
我们可以免去再次从黄海跋涉的辛苦,搭乘这只大龟直接从云海上回到芳国的鹰隼宫。
到了鹰隼宫,免不了又是一番隆重繁琐的迎接仪式。
一直到了晚上,才算是能松一口气。
我趴在床上,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头昏脑胀。
老实说,这一天下来,我连一个人的脸都没能记下来。
“辛苦吗?”阿骜端了杯热茶过来,轻轻问。
“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吧。”我趴在那里不想动。
阿骜笑了声,“过几天还有正式的登基典礼啊,你现在就装死可不行。而且,还要想想初敕呢。”
我又叹了声,爬起来,从阿骜手里接过茶,轻轻吹了吹,“决定了,初敕就是废除一切典礼。”
阿骜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我:“喂,正经点啊。不要想那种不可能的事情。”
“唔。”于是我很正经地想了几分钟,“那就‘把全国的美少年都集中到我的后宫来’。”
“你敢。”阿骜冲口而出。
“我有什么不敢?”我笑了声,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向下看去。
和在雁时看到的一样,云海下面,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如银河星海。虽然芳还不如雁富足,但是,毕竟也是有无数百姓在那里生活的。
我看着那些灯火,缓缓抿了口茶:“这是我的国家吧?”
“嗯。”
“所以我想做什么也可以吧?”
“在不失道的前提下。”
“碧霞玄君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么乱来的王呢,我猜她们一定在打赌我会在第几年失道。”
阿骜苦笑了声,“你放心,她们没有你这么无聊。”
我坐在窗台上,扭头看了一眼阿骜:“不妨我们也来赌一赌吧。”
“赌什么?”
“赌赌看我这个乱来的家伙,会把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子啊。”
“老实说,我是不抱什么很大希望啦,但是,”阿骜顿了一下,走到我身后来,伸出手轻轻搂住我,“不管你要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我笑了笑,并没有挣开他,“你是我的麒麟啊。”
“嗯。”他点点头,就那样轻轻搂着我,一起看向窗外的云海。
过了一会,我轻轻问:“呐,阿骜,十八岁生日时,你到底许了什么愿?”
他静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声来,咬着我的耳朵道:“秘~密~哦~”
“秘你个头啦,你被阿天附身了吗?笑得像只狐狸一样。”
“才没有。只是不想告诉你而已。”他这样说着,又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朵。
“喂,麒麟对王做这种事情,不会失道吗?”
“也许会吧。”
“那么王把麒麟从云海上推下去,会不会失道?”
“也许会吧。”
“喂,我怎么会摊上你这种麒麟啊。”
“因为你是这样的王啊。”
“啊,真麻烦,失道算了吧。”
“…好。”
永和二十五年,十月底,峯麒归蓬山。天下黄旗飘悬,是年冬,欧阳桀自令艮入黄海。登蓬山与峯麒立约,入神籍,封峯王。
——《芳史炎书》
这世界混乱的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终》-------------------
[番外]夜半无人私语时
晚上做了梦。
梦见高楼林立的都市。
梦见二层楼房加小院的屋子。
梦见自己系着围裙在煎蛋。
梦见那人噼里啪啦连滚带爬的从楼上下来。
梦见那人捏自己的脸,说今天也很可爱呀。
梦见自己沉着脸一铲挥过去。但其实很开心。
能看见她,就满心都是欢喜…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长乐殿内的短榻上,身上搭着一张薄被。隔着帘子,看到外间仍有灯光。于是坐了起来,轻轻走过去。
那人一身暗青色的长袍坐在书案后面,长发束在头顶,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醒了吗?”也许是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说。没有抬头,仍然看着面前的卷宗,一面在旁边抄写什么。
“嗯。”我走过去她身边,问,“你怎么还没休息?”
她刷地扭过头来,手里的毛笔几乎要戳到我脸上,我连忙向后退了一步,才避免变成大花脸。我皱了一下眉,还没说话,她已先板着脸哼了声:“到底是谁害我这么晚还不能休息的啊?到底是谁把这么一大堆烂摊子丢到我身上来的啊?到底是谁说好要陪我一起用功,结果自己半路睡得像只猪一样啊?”
我只能摆摆手,苦笑着连连道歉。
于是她又哼了一声,回头去看桌上的卷宗。
“不过,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我问。
她哼了声,没回答。
我走过去,轻轻道:“去睡吧,这些明天再说好了,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朝一夕。”
她笑了声,“哪有麒麟劝王偷懒的?你要是还睏,就先回去睡吧,别来吵我。”
我俯下身来,从她身后搂住她,撒娇般蹭蹭她的颈子,“一起去睡?”
“喂!”她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扭头来瞪着我,“台甫大人,这样勾引主上的话,会失道哦。”
“不,我觉得那恰恰是我身心健康的表现呢。”
“阿骜你学坏了!”她翻了个白眼给我看,伸手拿起旁边一叠卷宗砸到我头上,“还有精神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话,不如先把这个给我看完!健康的台甫大人。”
“是。”我应了声,把那些卷宗接下来,坐回旁边自己的位子。
过了一会再抬起头来,见那人坐在那里,两道长眉皱起来,不知在想什么,脸色很沉重。琉璃灯的光芒很柔和,但那一刻她看来却庄严肃穆。
很似模似样了呢,作为一个王。
我忍不住这样想。
刚刚知道自己的身份和使命时,我问前来教导我的景台甫,王气到底是什么?天启又到底是什么?
景台甫说,那是一种感觉,不能用语言来表达,总之我若看到那人,就一定知道是他。在一起便会很高兴,远离他就会很伤心。
我想我知道这种心情。
但是,原来那不过是一个麒麟对王的情感么?
于是我追问: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会嫉妒吗?会想要拥抱她吗?会想要亲吻她吗?
景台甫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会。过了一会,又补充说,超出一定范畴的情感,是很危险的。不论是对麒麟,还是对王。
我不明白,但他却不愿意再说,而且表情变得很伤感。
后来才有女仙告诉我,景台甫的第一个王,正是因为爱上他,所以才失道了。
我想对麒麟来说,最可怕的事情,也莫过于“失道”二字了。怪不得景台甫会那样。于是我问:“后来呢?”
“什么后来?”
“景台甫还活着不是吗?如果他的王失道了的话,麒麟不是会死吗?”
女仙说:“因为景王后来选择了退位,所以景台甫才活下来了。”
“那么,景王呢?”
“当然死了啊。”
女仙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也许蓬山上的女仙们看来,朝代更替,生老病死,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是我却忽然间觉得冷。
原来爱一个人,也会导致死亡么?
我犹豫了很久。
在想如果我不能继续爱她,是否应该选择别的人才好呢?
但这些犹豫,都在再次见到那人时烟消云散。
我想景台甫说得没错,只要见到了,就知道是她。
没有别人。
只有她。
他们说麒麟是天意和民心的象征,是最善良不过的仁兽。那么,我想,我大概是这世上最邪恶的麒麟了。
我跪在自己的君主脚下,口里说着誓言,心里却在想,如果爱她会失道,那么就一起去死吧。
活着,便一起活着。
堕落,便一起堕落。
死亡,便一起死亡。
而今已过了三年。
芳国荒芜的大地渐渐有了起色。
那人一如既往,我也非常健康,完全没有任何失道的预兆。
前不久她还办了登基三周年的纪念PARTY。
说是PARTY,其实不过是她,延王,和景王的私人聚会而已。
当然麒麟们也在。
景麒皱着眉,说,为什么连这种事也要庆祝?
延麒则一脸不以为然地说,只是因为峯王还太年轻,如果再活久一点,不要说什么三周年,就算三十年,三百年,也未必提得起兴趣来庆祝了。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想,那人只不过是怕寂寞,所有找一切借口来聚会而已。
而且,她邀请的人,都是胎果。
虽然她说因为只有胎果才知道周年纪念或者PARTY是什么意思,但是,我想,也许她只是想回去了。
她那天喝多了酒,搂着延王的胳膊大声唱歌。
我在旁边看着,只重重叹了口气。
景麒轻轻问我:“还是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会嫉妒吗?”
我点点头:“会。”
“这样的心情,她知道吗?”
“知道。我说了。”
景麒像是吓了一跳,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笑了笑,“你真勇敢。”
我没有回答。
我倒是觉得自己不是勇敢,只是很自私。
我想她只属于我一个人。
这当然只是妄想。
她就是她,并不会因为某个人说什么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依然开心时就放声大笑,生气时便大发雷霆。
对我的态度,也没有变过。
心情好时,就像捏捏我的脸,说今天也很帅啊。
心情不好时,就会坐在那里闷闷地说吹支曲子来听吧。
也许我在她心里,永远都只是弟弟。
这念头让我莫明烦燥。
虽然曾经说过我们有时间让她慢慢接受我。
但是,我却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每一天都忍不住想要更多。
…更多。
所有的卷宗都看完之后,月已偏西了。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就走到帘子后面的短榻前,躺下了。
我跟过去,皱了眉:“就睡这里吗?”
她趴在那里,完全是一根手指也不想再动的样子,懒懒应了声,“嗯,反正要不了多久就要早朝了,懒得再回寝宫,随便眯一下好了。”
看到她那种样子,突然很心疼。于是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发,轻轻道:“对不起。”
她没睁眼,微微动了动眉梢,“没头没脑的,道什么歉?”
“让你这么辛苦。”
她像是笑了声,但也许只是哼了声,“你知道就好。真是的,皇帝这么辛苦的事情,为什么还会有人抢着去做呢?那个人也是…”顿了一下,又像不耐烦一般,皱了一下眉,“算了,别扯七扯八了。我要睡了。”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伸手搂着她。
也许是累极了,也许是已睡着了,她并没有拒绝。
自己像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这样想着,我又将她搂近了一点,将脸贴在她肩窝里,嗅着她身上淡淡的体香,轻轻问:“想回去吗?”
“嗯?”怀里的人用鼻子发了个音,依然没有明显地抗拒我,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好让自己睡得更舒服。
“就算你想,我也不会让你回去了。”
“…别吵。”
“你是我的。”
我的主上,我的半身,我的…爱人…
怀里的人直接一掌拍在我头上,打断我,依然没睁眼,只是很不悦地嘟咙:“都说叫你别吵啦,让不让人睡觉啊!好冷。不想让我回去的话,至少去弄台空调来吧。”
不由失笑,我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怀里捂着,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就算弄台空调来,这里也没有电啊。天然暖炉你要不要?”
她往我怀里缩了缩,过了一会才轻轻道:“…勉强…凑合吧。”
我笑了笑,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晚安。”
没有回应也没有避开,那家伙就那样偎在我怀里,睡着了。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