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话,却是彻底的沉默了下来,颜回瞧着一阵心酸,站起身想要出去找定宜,可刚走到门口,却被叫住:“颜回,不许去找她。”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有脸面去求得她的原谅?
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认了,不辩解,既然错了,就该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谁都不怨,只是恨自己,为什么要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为什么要变成一个,她最讨厌的人?
“少爷…”
颜回有些不甘心:“您知道自己错了,您真心去道歉,温小姐气过这一阵子,总会…”
“我说了,不要去找她,不要再打扰她…”
“可是少爷,就真的这样放手了?您真的舍得?”
舍得?
怎么会舍得呢?怎么可能舍得呢?
舍弃她,真像是要丢了一条命一样,不,舍弃她,比丢了这条命还要难过…
“是,我舍不得,可是…”
任司曜恍然的看着窗外:“颜回,你说,她那样干净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接受这样的一个我呢?”
颜回再说不出话来,眼眶也渐渐有些酸涩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方才哑着嗓子开口:“可是少爷,您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啊…”
任司曜轻轻摇头:“
tang不,我再也不配说这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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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突然要走?”高志彬大吃一惊,心里不由得揣测,该不会是因为容锦的缘故吧?
这家伙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当初为了定宜,连背弃家族的事情都做的出来,如今却这般轻易的就放弃了…
可他不知道的却是,从前容锦不知道定宜的心思,如今是知道了,所以才会放开手。
他是那样骄傲的男人,他或许可以接受定宜不爱他,却没有办法接受,定宜的心里还有着别人。
定宜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轻轻回了一句:“想和mama一起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高志彬听得她这样说,阻拦的话也没办法再说出口,人家爸爸不过才走了两个月,他哪里有道理拦着不让人家回去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高志彬看着忙忙碌碌的她,浓浓的不舍就涌上心头来:“…定宜,要是因为容锦,我现在就去揍他那个混蛋…”
“高志彬…你说什么呢?哪里是因为他了?”
定宜有些好气又好笑,“你别胡闹了,对啦,等我走的时候,还要麻烦你送我们一下呢,东西…实在太多了。”
坐车是有些不方便,更何况,母亲的身子有些不太好,也禁不起这样的长途折腾。
高志彬当然是点头:“那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
定宜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一笑:“等我的心彻底放下的时候,我就会回来了。”
“心彻底放下的时候?”
高志彬嘀咕了一句:“真是,听不懂…”
定宜却再不肯说,埋头继续收拾行李。
“回去?怎么忽然要回去?”任老爷子有些惊愕的望着面前面容依旧透着秀美的女人,连着追问了两句。
方文心却是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回去?我家在那里呢…”
任老爷子整个人瞬间有些沉寂下来:“那我呢,我怎么办?”
方文心微微挑眉:“什么怎么办?日子嘛,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任老爷子闻言却是一下站了起来:“不行!”
“那你要怎样?”
“我跟你们一起回去!”
方文心吃了一惊:“…你胡说什么呢?”
可任老爷子却仿佛铁了心,也开始收拾气行李来,等到定宜离开那一天,原本定的高志彬开车送她们回去的,却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列车队…
任老爷子出行,要带的东西当然多,还有给定宜老家亲朋的贵重礼物,又装了两辆车子,方文心都觉得有些太招摇,可无奈那个老头子一意孤行,她也没有办法,只得任他“胡作非为”了…
“少爷,您真的不去送送吗?”
任司曜远远站在送行的人群之外,沉默许久,却到底是摇了摇头,颜回虽然有些不甘,可到底也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声。
远远看着他们三人上了车子,颜回正要折身回去,却忽然听到一把沉沉声音低低响起…
他原本就耳力异于常人,任司曜并未听到,可他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太太…都按您说的准备好了…苏小姐那边…妥当了…”
虽是有些断断续续,可凭着这几句话,颜回却也是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将要发生的事情…
太太,能被任家的人称作太太的,只有…少爷的母亲一人,而苏小姐,大约也就是苏家的苏明媛吧…
颜回略一沉吟,立刻低声叫了任司曜走到一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任司曜的神情立刻大变:“赶紧给老爷子联系,不管怎样,今天先别出发…”
颜回点头,随即就吩咐下去,可不过片刻,颜回就有些面容凝重的过来:“少爷,老爷子不听…”
“怎么了?”方文心望着有些微微惊愕的任老爷子:“出什么事了?”
gt
“司曜那小子说让咱们回来,今天暂时不要出发…”
定宜闻言立刻摇头:“房子都退了,这都出城了,哪里再兴师动众的折转回去?”
方文心却问:“是有什么事吗?”
任老爷子点点头:“大约是有事吧,不然司曜哪里会这样做…”
随即却又说道:“算了,我大约也知道他的心思,八成…还是舍不得定宜…”
方文心回头看一眼女儿,定宜垂了眼眸不语,却是更紧的抱住了等等。
方文心叹了一声,知道女儿这一次大约是铁了心了,只得摇摇头:“那就走吧,也不能让大家白忙活一场。”
母女两人都这样说,老爷子当然是耳听即从,对电话那端的人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任司曜瞬间就急了,蹙眉许久,忽地一咬牙关:“那我追过去!”
“不行!少爷,太危险了…”
毕竟,他们谁都不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可众人心里到底还是隐隐有些揣测,太太对定宜母女恨之入骨,苏小姐也对定宜恨之入骨,她们联起手来,要做的事情…当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危险…可是,他们更危险!”
任司曜说着,已经疾步往车子那里走去,颜回急的一头大汗:“少爷,我去,我代您去好不好?”
任司曜脚步微微一顿,忽地回头对颜回轻轻一笑:“颜回…我欠了她这么多,该是我补偿的时候了…”
我若是真的替她死了,她会不会,就不那么的厌恶我了?
这一句话,却是没有说出口。
颜回怔怔看着任司曜,终是眼眶一酸淌下泪来:“少爷…”
任司曜却已经转过身去,大步上了车子。
颜回狠狠抹去眼泪,忽然折身走到一旁的另一辆车子那里:“钥匙给我!”
颜回上了车,紧追着任司曜的车子而去,而余下众人,亦是急忙跟了上去。
任司曜一路将车子开的飞快,他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要在什么时候动手,他对于未来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他必须要快,也许晚了一分钟,一秒钟,一切就都完了…
远远的,隐约能看到那一列车队的身影,任司曜心中一喜,将车速加到最大,又急急追了上去…
ps: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昨天爆发了几场家庭战争,让我彻底明白了,婆婆和媳妇果然是永远都无法融洽成一家人的…从此以后,也就不再抱任何的奢望了。
昨天没更新,是我食言了,所以让我…胖死吧~~~~~
...
...
大结局二
远远的,隐约能看到那一列车队的身影,任司曜心中一喜,将车速加到最大,又急急追了上去…
将将靠近,任司曜正要加速拦在车前,斜刺里却有一辆拉满沙石的大车忽然失控了一般向着车队疯狂而来…览…
不要!不要…
任司曜只觉一颗心都提了起来,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的事情,也根本就来不及去考虑什么,任司曜只是凭着自己的下意识,狠狠将油门踩到底,然后方向打死,车子轰然一声驶出去,却是直直往那大车驶来的方向而去…
不要!不要…橹…
这样疯狂的一幕,车内几人自然也看的清清楚楚,定宜下意识的喊出声来,可奇怪的是,她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耳边是大片大片刺耳的嗡鸣,而眼前,却是一团一团黑烟包绕着烈火腾空而起,定宜抱紧了等等,眼睁睁的瞧着,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她没有看到那忽然横空出现的车子里坐的是什么人,可她却知道,她就是知道,那里面的人,一定是他…
只是,大约从今以后,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吧…
定宜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渐渐听到耳畔传来任老爷子的嘶声哭喊,她渐渐听到耳畔母亲凄厉的大哭,她还听到,等等哭的喘不过气来,她想要抱住儿子,更紧的抱住他,可整个人却已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
她闭了眼,身子软软的往下滑去,有人在她耳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抓了她的手臂想要把她拉起来,可她在颤抖,抖的犹如风中落叶,她身子软的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可眼泪却不停的往外涌出,几乎湿透了整张脸…
警戒线拉了起来,现场到处都是浓烟滚滚,围观的人都在摇头叹息,那辆冲上来的车子,车头都钻到了大车的下面,而满满的一车沙石全都倾洒了下来,几乎将那报废的车子给淹没…
任老爷子呆呆的站在一边,却是连眼泪都没有了。
颜回哑着嗓子一声一声大喊,疯了一样想要冲过去,却被警察给死死拦住了。
“我们少爷在里面!我们少爷在里面!”颜回失去了全部理智,只是一遍一遍嘶声喊着,警察却不为所动,只是不停重复:“抱歉先生,您不能进去,里面正在施救,很危险…”
不时的还有爆炸声传来,那些黑烟滚滚卷入云霄,颜回哭喊着软软瘫在地上,却是不停的握拳狠狠捶着地面,他就该死死拦住少爷,他就该冲到最前面去,他死了,也好过让少爷出事…
他宁愿死,他真的宁愿代替少爷去死啊…
他无父无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心爱的女人,他就是死了也没有牵挂,可是少爷…
他还有心爱的温小姐,他还有小少爷,他若是就这样死了…他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啊!
“出来了出来了…”
“哎呀人都撞成这样了…活不成了吧?”
“你没看那一身一脸的血…啧啧…”
“好像那大车司机…当场就死了…”
“不会吧…不是小车撞的最严重吗?”
任司曜开的车子就算安全性能再好,在这样的大车面前,估计也是鸡蛋碰石头而已…
可偏偏车子损毁没有那么严重的大车司机当场死了,可任司曜却被抬上担架,上了救护车…
消息传到国外,任太太整个人当场就疯了。
也难怪,这是她唯一的儿子,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她听到丈夫在国内做的那些事,知道丈夫和方文心那个贱人走的越来越近,她灰了心,整个人都凉透了,却也想通了…
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而她呢,对于丈夫也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当年不过是两家联姻而已,她看上的,也只是任家的权势地位和钱财。
既然丈夫变了心,又把自己打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要禁锢一辈子了,既然如此,她还何必存着怜悯之心呢?
所以她想,丈夫和那个女人一起死了就好了吧?
以后的任家就是他儿子的天下,她身为儿子的亲生母亲,自然…又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所以,苏明媛告诉她丈夫的所作所为之后,她几
tang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
而一向有些心软的苏明媛,竟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任太就知道,曾经有不忍,是因为未被逼到绝境,如今再也不忍,是因为实在无路可走。
她知道与司曜再无可能,却也不愿意那个可能的人是定宜。
只是,谁能料到呢…
她的儿子竟然痴傻到了这样的地步,竟然为了那样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
任太太呆愣愣的坐在沙发上,从中午一直坐到深夜,从深夜再到清晨,家里佣人起早开始准备早餐的时候,才惶然发现,太太一头乌黑的发,全然都变成了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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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
苏明媛妆容惨淡,一夜未睡的她,整个人憔悴到了极致,可一双眼眸却是亮的摄人,来人有些惶恐:“小姐…还在急救…”
“救什么呢?”苏明媛喃喃自语,那么惨烈的现场,几乎全然报废的车子,一团一团的火球,在电视上看到的她都知道,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救不了了…”
苏明媛缓缓摇头,到最后,整个人匍匐在妆台上,渐渐嚎啕大哭出声。
“查!上天下地,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任老爷子气的浑身都在哆嗦,手杖杵在地上,捣的咚咚作响,身畔的人不敢多言,慌忙匆匆出去查问。
“先坐下,这个时候,你可千万要撑住…”
方文心此刻心如油烹,却也不得不努力让自己镇定。
女儿已经浑浑噩噩不省人事,老爷子此刻若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就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了。
“文心…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泪如雨下,此刻方才想起之前那一通电话,司曜大概是知道劝不回他们,所以才亲自赶来,却没料到,正好就让他撞上了。
对于这唯一的儿子,任老爷子当然是看重的,只是任家一向都是慈母严父,他甚少在儿子跟前表露慈爱,儿子和他,也不如和母亲亲近,只是如今,却毫不犹豫的为他挡下致命的灾祸…
方文心却是摇头:“成威,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现在,我,定宜,司曜,我们全都指望着你,你,不能倒下!”
“是啊,我不能倒下,司曜还没死,他还要娶了定宜,再给咱们生几个大胖小子…还有咱们等等…”
任老爷子霍然擦去眼泪,紧紧握住方文心的手:“文心,医院这边拜托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任老爷子霍然擦去眼泪,紧紧握住方文心的手:“文心,医院这边拜托你,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只管去做,这里有我呢。”
任老爷子不再多说,只是更紧的握了握方文心的手,就起身而去。
方文心看着他走出去,却再也撑不住,眼眶一酸,一行眼泪却已经淌了下来。
女儿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浑浑噩噩不省人事,等等的爸爸还在急救室,一天一夜了啊,一天一夜了!
她只觉得一颗心都在火里煎熬,怎么能没有办法再坚强的撑下去。
“定宜…定宜啊,你振作一点,司曜还在抢救呢…”
你若是也倒下去了,等等怎么办呢?
难道要他失去爸爸再失去mama吗?
定宜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只是脸上的泪痕,没有一刻干涸过。
她想了很多,躺在这里的一天一夜,她想了太多太多。
原来在生死面前,过往的一切,都不过是浮云而已。
管他以前怎么荒唐过,管他以前到底有过多少女人,有什么关系呢?他好端端的活着啊,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呢?
她宁愿他还和从前一样,哪怕把她的心都伤透了,又怎样呢?
也好过此刻躺在急救室里,不死不活…
gt
不死不活…
若他真的死了,她怎么办?等等怎么办?
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这世上真的没有了任司曜这个人,她的人生该怎样走下去?
“定宜啊…你一定要坚强点,等等和司曜,他们都需要你,都需要你啊…”
方文心心如刀绞,渐渐哭的泣不成声。
定宜浑浑噩噩的睁开眼,不过一天一夜,她整张脸仿佛都凹陷了下去,却越发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黑,方文心越发的难受:“定宜…你别吓mama啊…”
定宜缓缓摇头:“ma…你让我去看看他…”
“定宜…”
“我得进去看看他,把他叫醒…他等着我呢,我知道的,他一定在等着我的。”
定宜挣扎着坐起来,光着脚就要下床,方文心赶忙上去扶她,定宜一双眼睛含着泪,只是倔强的不肯躺回去,执意要去急救室。
换了无菌衣,定宜强忍着心头悲痛,缓步走进去。
他的身上插满了各色各样的管子,他躺在那里,一身的血,整张脸都是伤痕,高高的淤肿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面目。
定宜只觉得心头一酸,泪水又要滴下来,却被她死死忍住了。
“温小姐…”
“他…会不会死?”
定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秒都不能挪开。
医生叹了一声:“就看今晚,能不能醒过来…”
“就看今晚…”
定宜喃喃,忽地却是微微一笑:“他一定会醒过来,一定,一定…”
定宜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已然不能看出手的形状了,定宜又要掉眼泪,却感觉他的手指似乎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动,她惊喜的几乎喊出声,可他,却再也没了动静。
定宜在手术室守了一夜,从来都没觉得,时间会过的这样快,怎么就过的这样快?
他还没有醒来,可天却已经亮了。
定宜握着他的手,怔怔的坐着,可目光,却不肯从他的脸上挪开,她期盼着,他能睁开眼,他能眨一眨眼,他能叫她的名字…
可这一切,却都成了希冀。
医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开口:“温小姐…您歇一歇…”
“医生…他,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缓缓摇头:“除非…会有奇迹。”
ps:先更一章,大家别等更新,我这几天要处理家事…烦透,就不能让人安心一点!
大结局——最终章
“医生…他,还能醒过来吗?”
医生缓缓摇头:“除非…会有奇迹。”
“奇迹啊…”
定宜怔怔呢喃,神色之间,却已经是一片恍惚径。
她不傻,当然知道,医生这样说,不过是不忍心,想要给她一丁点的安慰罢了。
可她真的不需要,她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会死,撇下她,撇下等等,撇下他们母子,就这样一走了之了。
不不不,她不敢想这些,每每想到这些可能,只觉得整个人整颗心都要被撕裂了,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了她的依仗…
依仗。
她恍地明白过来,原来,她过去的毫不惧怕,她过去的倔强任性,她过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之所以敢想什么就去做什么,却原来在她的内心最深处,她是知道的,他爱着她,一直一直都爱着她。
定宜再忍不住,霍然扑过去,伏在他温凉的胸口,终是大哭出声。
积攒了这么久的眼泪,是无法隐忍的痛和后悔,是她所有压抑情绪的宣泄,也是,最深处埋藏的,绝望…
他不会再回来了,哪怕像是以往那样,两人相见就如仇人一般彼此说出最恶毒的语言,可是…
至少,他还能说话,还能笑啊。
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永远都不会见到了。
定宜闭上眼,眼泪一行一行的淌下来,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滞了一般。
“定宜,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原本是要立刻回去的,只是…很抱歉,有点事情拖住了我,不过,我会尽快处理好,尽快回去陪你…”
鹿鹿手指颤抖着,在手机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下去,不过是这么几句话,她却折腾的一身虚汗,躺在那里大声喘息着几次,方才发送出去。
她不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也不是故意找的借口,她是…连起身下床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或者是明天,或者是一周后,或者,下一分钟,她就连外面的阳光都看不到了。
多么暖,多么暖啊。
鹿鹿伸出手,阳光从她的指缝里照耀下来,暖融融的落在她的脸上,她却觉得那样的舒服,原来,人到了要死的时候,方才知晓,阳光,雨水,微风…原本不屑一顾的,原本毫不在意的,却是那样珍贵,那样那样,舍不得永远离开。
鹿鹿感觉到那熟悉的疲累和心脏的剧痛,又侵袭而来,她哆嗦着捂住心口,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蜷缩了起来,她在瑟瑟发抖,身上冷的几乎受不住。
她却想起了从前,从前那段最美好的时光,顾峻成拉着她的手,在溧水小镇的溪流边缓步向前走,那蜿蜒的山路,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一样。
他的眉宇间是惯常的不耐的和吊儿郎当的表情,可他握着她的手,却握的那么紧,没有一刻的松开。
她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说个不停,间或还会笑的像是一个小疯子一样,他就嫌弃的看着她,啧啧摇头,直说自己眼光太差,找到一个这样的媳妇儿…
可到最后,却仍是他,细心的拿手帕给她擦额上的汗,又准备了那么多的好吃的,看着她吃的香甜,那嘴角就一点点的勾了起来。
媳妇儿…
鹿鹿恍然的想着,那么好的曾经,怎么就抓不住了呢?那么好的曾经,怎么就真的只是曾经了呢?
她以为,她是一定会嫁给他的,他的新娘,一定会是她的,可谁知道呢?到了最后…
她快要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床上,可是他呢,今天就要订婚了,今天,就要和别的女人,约定一生的承诺。
可是她,却一丁点都不嫉妒,有的只是羡慕,羡慕,羡慕…
她多么的羡慕那个准新娘啊,羡慕到,怕是死了,也不会闭上眼的。
鹿鹿整个人更紧的蜷缩了起来,冰凉的身子颤抖着,可那眼泪,却是一刻都无法停住。
六个月后。
医院。
仪器滴滴答答的停了下来,他身上那些吊着一口气的冰冷管子,被一一的拔了下来。
定宜被萧然扶着,身子却仍是不停的往下滑。
萧然哭的眼圈都红了,孟行止站在一边,亦是一脸凝重神色,病房里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似是千里迢迢刚刚从国外赶回来,满脸的风尘仆仆。
他没有掉眼泪,看起来也不算太悲痛,他甚至还轻轻笑着拍了拍任司曜毫无知觉的手背。
就算死了,又怎么样呢?
你还是最幸福的那一个,你爱的女人舍不得你,自始至终都陪着你,你们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一点点的长大,延续你夭折的,年轻的生命…
可是我呢,我活在这世上,也许会活到头发胡子都苍白了,可那又怎样呢?
我最爱的那个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锦川低头垂眸,眼底渐渐浮出淡淡的雾气。
司曜,我们一别这么多年,我却还是羡慕你,我宁愿此刻死的那个人是我,只要,只要我的甄艾,也如此刻的定宜一样,守在我冰凉的身躯旁边。
“等一等。”护士正要取下氧气面罩的时候,定宜忽然开了口。
她嗓子嘶哑的难受,嘴角都起了燎泡,萧然瞧的心疼,“定宜…你要撑住啊。”
撑住,撑住。
所有人都只会这样说,可是她怎么才能撑得住呢?
如果不是她不发一言的决定离开,如果不是任老爷子接到电话的时候,她仍是执意要走,如果不是她太任性…
他哪里会死,哪里会死呢?
全身的器官,大半都已经衰竭,他活着,只有痛苦,无穷无尽的痛苦。
任老爷子头发全白,一个人哭了一夜,谁都不见,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儿子安安静静,舒舒服服的离开。
他不想,他继续躺在那里,像是一个活死人,吃喝拉撒全都没有知觉,从一个那么帅那么好的孩子,变成一个浑身臭味的人人避之不及的怪物。
活不了了,活不了了啊。
他的心比谁都痛,可他却不得不这样做。
“我要带他去美国,我带他走,走遍整个世界,我不相信他就这样死了,我不相信。”
定宜挣扎着推开萧然,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求求你们,不要关掉氧气,不要让他这样窝窝囊囊的死掉,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把他带走吧…”
她哭的整个人都软在地上,萧然别过脸拭泪,就连孟行止眼中都有了水雾,陆锦川怔怔的看着,忽地转过身冲出病房,他高高扬起脸,可泪水却依旧汹涌而出,甄艾,甄艾…
我要是死了,你会不会这样?会不会?
不,不不,只要你肯为我掉一滴眼泪,我就心满意足了…
半年之后。
希腊,圣托里尼岛,爱琴海最璀璨的一颗明珠,柏拉图笔下的自由之地,这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日落,最壮阔的海景,这里蓝白相知的色彩天地是艺术家的聚集地,是摄影家的天堂,在这里,你可以作诗人,也可以作画家,彩绘出你心目中圣托里尼最蓝的天空…
远远的,有穿着单薄裙装的年轻女人缓缓走来,海风把她的裙摆扬起,乌发飞舞,可她浑然不顾,只是低下头,不时轻轻亲吻轮椅上坐着的那个,枯瘦,毫无知觉的年轻男人。
“你还记得吗?恋爱那时候你说,要和我走遍全世界的美景,然后一一的画出来…司曜,你看到了吗?”
定宜伸手挡在眼睛上,望着远方如血的夕阳,那么美,那么壮观的画面,可是她心爱的人,却看不到了。
“司曜…你看到了吗?太阳就要落下去了,很快就是新的一天了,你还活着呢,你瞧,你有呼吸,你有体温,你…不会离开我的,司曜…”
定宜弯下身子,轻轻吻在他的唇上,唇瓣冰凉,消去了柔软和温度,却依旧是最熟悉的轮廓。
她轻轻吻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个稚嫩的孩童。
泪水被海风拂去,仿佛是错觉,也仿佛…是奇迹。
她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的,以为是风吹动了头发,伸手去拂,可触到的,却是他颤抖的睫毛…
太阳就要被大海吞没的那一刻,天地之间,满目鲜血一样的红。
她怔怔望着面前的男人,他正缓缓睁开了眼,有泪水从他漆黑的眼睛里涌出来,渐渐湿透她的脸庞。
“定宜…”
他说,定宜…
我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永远,永远。
我对着太阳起誓,我们终将生同寝,死…同葬,再也不会离开彼此,哪怕,只是一分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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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之后一年,遥远的希腊,定宜终究等到了她心底残存的一线希望成真。
在溧水整整十四个月,缠绵病榻的鹿鹿,却终究没有等到顾峻成,等到的,只是他在法国成婚的消息。
那一天,她忽然能够自己坐起来了,甚至还去洗了脸,好好的梳了梳头发,不管怎样,她想,她总得把自己收拾的像个样子。
电视打开,有电视台在播报他们大婚的实况记录。
有记者正在问他:“顾少,是法国的秋天更漂亮还是A市的更迷人?”
他眼眸微微眯起,短暂的沉默之后,在新niang温婉的笑容中,他的声音一如她记忆里那样熟悉的响起:“我曾经去过一个叫溧水的小镇,我觉得,那里的秋天,是我记忆中最动人的。”
他说着,仿佛陷入了过往的回忆中去,他的新娘温柔的微笑着看着他,轻轻抬手把他的领结扶正:“峻成?那我以后陪你再去吧…”
他却缓缓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
新娘依旧笑的温婉:“那就不去。”她说着,轻轻握紧他的手:“峻成,我们该进去啦。”
顾峻成就点点头,挽起她的手臂,沿着长长的红毯,一直往前走,走进教堂,走上宣誓台…
…
“我…愿意。”
他的声音传来,满堂的笑声掌声响起,那么的热闹,那么的…幸福。
多么幸福啊,鹿鹿微微笑着,她闭了眼睛,在心里把那画面又想了一遍,只是,新娘变成了她自己。
峻成,峻成…
你要一直幸福下去,而我,就要与你道别了。
鹿鹿轻轻呢喃着,缓缓向后靠在背后的软枕上,她闭上了眼睛,唇角却依旧微微的勾着,她的掌心握的很紧,那里面,只有一枚指环。
“让你戴上就戴上,罗里吧嗦干什么呢?”
那个男人不耐烦的,有些粗鲁的把指环套在她的中指上,然后皱皱眉:“先戴着吧,等咱们结婚的时候,再换颗大钻戒…”
“谢谢土豪,土豪咱们做朋友吧…”
那个娇俏的女孩儿,欢喜的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那个男人依旧是不耐烦的样子,推了推她,“去,少来这一套。”
可他说着,眼眸里却全是笑意,那笑意,是她心里藏了一辈子的钻石,是她要带到坟墓里去的,珍宝…
峻成,峻成。
永别了。
她的手指忽然松开,指环骨碌碌掉在地上,滚到了床下的角落里,再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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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清晨。
顾峻成依旧早起,喝了咖啡之后,正要去花园里透透气,有人步伐仓惶的过来:“少爷,少爷…”
他皱皱眉,照样是不耐烦的神色,却是,真正的不耐烦。
“怎么了?”
“林小姐…”
“说了不许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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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gt他黑了脸低吼,双拳捏的那么紧,表情几乎狰狞。
来人垂了眼眸,却仍是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林小姐…死了。”
“嗬!”他忽地冷笑一声,转身甩甩手:“再胡言乱语,你就给我滚到天边儿去!”
来人头更低下去:“少爷,是真的,就在溧水,您买的那个小院子里,林小姐病了一年,死的时候身边没一个人,直到三天后才被孟太太和任太太发现,尸体…都要腐烂了…”
“你说什么?说什么?”顾峻成不知什么时候,死死攥住了那人的衣领,那人几乎被他整个提起来,勒的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滚,你他.吗的给我滚!滚…”
他厉声吼着,像是疯了的兽,不停在别墅里转圈,清晨的风带着微凉,拂过他的脸,恍然间,似乎有人笑嘻嘻的娇声唤着:“顾峻成!你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呀!”
“我对你还不够好?”他去捏那个人的脸,触手却不是记忆里的温热,而是空无的冰凉。
他茫然的四处看着:“鹿鹿,鹿鹿…”
却再也没有回应,就连风都停了。
他不停的奔走,不停的唤:“鹿鹿,鹿鹿…”
新娘急慌慌的从房子里走出来,温声的唤:“峻成…”
她的手却被推开,她的丈夫仿佛是癫狂了,在别墅里四处奔走,抓着一个人就叫“鹿鹿,鹿鹿…”
新娘怔仲的后退了一步,鼻子却酸透了。
她呆呆的看着丈夫越走越远,渐渐的,就再也看不到了。
峻成…
她无声的喊着,追了几步,却又停下来了,有什么用呢,她早已知道了不是?他的心,永远都不是属于她的。
顾峻成在长长的街道上奔走,梧桐落叶铺的厚厚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音,他眼前一片模糊,几乎看不清面前的路。
看到有年轻的女人经过,他就会扑过去仔细看人家的脸,可都不是她,都不是那个曾经爱说爱笑,最后沉默寡言的她…
鹿鹿,鹿鹿…
那一条路上,都是法国最有钱人所住的房子,可却离奇的,有一个中国男人,一直坐在街边,整整坐到了冬天。
有一次有个人喝醉了,过去与他坐在一起,一个说法语,一个说中文,却聊的那么热闹。
那个法国人哭的稀里哗啦,那个中国男人却只是无声的落泪。
若是走的近了,你们就会听到,他一个人胡言乱语着:
我把我的心弄丢了,我的心丢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们知道吗?知道没了心的男人会怎样吗?
不,你们永远不知道,没了心的男人,连痛都觉察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枯枝外的天空,鹿鹿,鹿鹿…
他唤着那个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有风吹过,吹落枝头残雪,不知是谁笑着如银铃一般,声声轻唤,峻成,峻成,顾峻成!你最讨厌啦…
那还要不要嫁给我?
嗯…虽然你最讨厌,可是还是要嫁给你的啊…
还是要嫁给你的啊,顾峻成,我还是要嫁给你的啊…
可是直到我死了,却还是没有做成你的新娘。
顾峻成…
那就,下辈子,再见面吧。
我走了,我走了喔…
风声停了,那个男人在树下的积雪中,犹如不会动的雕像,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