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那,他忽然真正懂了自己的心意,于是冰凉凉的笑了起来。
他曾经爱过一个少女,她有着娇美的容颜,聪慧的性情,微笑的时候,一双杏核儿一样的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甜蜜可亲。而且,她很爱他。
到最后,他亲手推开了她。

第312章 折杞(上)

十二岁的时候,折杞在梁郡外黄地长成了一个姹姹般嫣嫣然的少女,布衣蓬头,亦不掩国色,像清亮的一支山歌,招摇在赵地山水里。
那时候,她的名字还不叫折杞。
她只是梁郡民家一个小小的少女,上面有一个哥哥,家中生活虽然不富裕,倒也算得和乐融融。只是她从胎里带来了一个毛病,有一身极是娇贵的肌肤,略是劣质的布料碰了,不到半日,便会全身红肿,很久也消退不下去。
阿娘看着她哀声叹气,“咱们这个身家,偏招惹这个富贵病,真是命途不幸。”皱皱眉,转过头去。
为了这个毛病,她从小被拘在家中,少有出门,只能听着哥哥跟她讲述外面的山水月色,市肆风景;长到十来岁,从来没有吹过三月上巳河边的桃花风,登过九九重阳遍插茱萸的青山。十二岁那年,家中实在没有法子,把她送进外黄朱府,做一个小小侍女,不求能够攀什么荣华富贵,只求能够正常的生活。
嬷嬷将她领进一个院子,屈膝女子道,“…给夫人带来了一个小丫头,夫人看看,满不满意?”
上首那个女子便放下手中茶盏,道,“那个丫头,过来看看。”
她依言轻轻踏出一步,走上上前,垂眉敛目,做的十分乖巧。
“倒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朱夫人赞道,“抬起头来。”
她边抬起头来,看这位朱夫人,不过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生的十分丰腴,面容秀美,一身她叫不出材料的锦绣华服,令她看起来更加贵气华瞻,气度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很快的又低下头去,见着自己穿了许久已经破露出趾头的丝履,不由自惭形秽,“这眉目生的倒着实不错。”朱夫人怔了怔,“我就留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春妮。”她答道,声音犹如蚊讷。
“倒是个贱名字。”朱夫人失笑,“我给你改一个。”蹙了蹙眉,想了想,“改一个,就叫春枝吧。”
她应了,学着进府之后府中嬷嬷教的礼仪,双手合袖,右手压着左手,拢过头顶,拜道,“多谢王妃赐名。”
她虽布衣陋履,但在家中亦是父母娇宠,又少出门,有一身晶莹细腻的肌肤,眉目生的亦极玉雪秀美,朱夫人看着喜欢,便牵着她的手,笑道,“听府中妈妈说你有个毛病儿,穿不得布衣,略差一些儿的,身上就会起疹子,可是真的?”
她脸上涨红,忙乱拜道,“夫人不要赶我走,我的毛病不严重的,只要是略过的去的料子,就不会起疹子了。”
“傻孩子,这是个什么大事呢?”朱夫人失笑,吩咐身边大侍女丹红道,“去我库里取一匹黄润布来,给这丫头做一身衣裳罢。”
“夫人。”丹红愕然,“这黄润布一匹可要值几十贯钱。”瞟了一眼她。
是个卖进赵王府中的侍女,身价顶了天夜不过十钱,如何值得夫人给她这么好的料子?
“按我说的去做。”朱夫人微微沉了脸,转瞧着春枝,笑吟吟的,“我又不缺这么点东西。你生的好看,若是穿了新衣裳,一定更漂亮。”
那匹黄润布被做成了一套襦裙,花了三天时间才被夫人身边的顾嬷嬷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捧着衣裙,摸着石榴红腰孺和嫩黄色裙裳柔软的布料,双眸闪亮的像是夜空里的星星。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柔软这么细腻漂亮的料子,美丽的像云端漫步一样。
“漂亮吧?”顾嬷嬷笑道,“还不进去换上,也给夫人去看看。”
她点点头,进了内室换了,顾嬷嬷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不耐烦的问道,“好了么?”
许久,才见她从帘子下头探出头来,“我不好意思出来。”
“傻孩子。”顾嬷嬷被逗笑了,“你还能躲一辈子不成?夫人赐给你衣裳,可不是让你躲着不见人的。”硬将她拉出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抽了一口气。
面前的少女,穿着粗布衣裳的时候尚不十分觉得,一换上精致衣裙,竟是美丽的惊人。
她讷讷的站在那儿,青丝乌黑,倭堕在顶心之上。十二三岁的年纪,是少女最鲜嫩的年纪,将长成未长成,如同豆蔻梢头最嫩的枝芽。掐石榴红牙的黄色腰孺精致服帖,长长的腰带在同石榴红色六幅黄润褶裙的腰肢上款款的一系,就显示出一种少女的风情来,精致焕发,犹如明珠涓涓可爱。
朱夫人见了,也是极为喜欢,“果然是个可爱的孩子,从今以后,就在我的院子里伺候吧。”
“诺。”
她觉着朱夫人极是心好的,心中感激,诚意拜下去,身段深深柔顺。
这一年是汉元年,项羽在关中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同时封张耳为常山王。
朱夫人在娘家住了许久,担心丈夫儿子,心中浮躁。
这一日,她伺候朱夫人梳洗的时候,忽然听见府中一声欢呼,朱氏生生折断手中指甲,吩咐道,“去看看外头怎么了?”
顾嬷嬷点点头,忧心忡忡的去了,过了一会儿,重又进来,面上有狂喜神色,“夫人,大喜,郎君被立为常山王了。”
朱夫人手上的帕子落在地上,“真的?”
“自然是真的。”
“苍天有眼,总算不白负我们等待担忧。”朱夫人已经是泪流满面。
张耳被封为常山王,朱夫人自然也要回到常山国度信都,与家人团聚。她随着朱夫人来到信都常山王府,顾嬷嬷笑容满面,“夫人,哦,不,已经是不能称夫人了。该叫王妃。”
“嬷嬷就是取笑我。”朱王妃睨了嬷嬷一眼,状似悫怒,眸子里却极是欢喜。
廊上便传来簇拥人声,“常山世子进来参见王妃了。”
一个年轻男子便踏进屋中,冲到朱王妃面前,抢着拜下,“儿子不孝,这些年不在母亲身边,让母亲受苦了。”
“敖儿。”朱王妃又哭又笑,抱着儿子道,“回来就好。从今以后,可再不要让我们一家分离了。”
母子两叙过别情后,便闲话家常,朱王妃望着自己的儿子笑道,“敖儿,你如今也不小了,跟着你阿翁在外头征战,可有时间,看中了哪户人家的娘子?”
“阿娘。”张敖扬眉道,“当此天下纷乱之际,大丈夫当建功立业,死生事也,何必留情于儿女事?”
朱王妃初与儿子重逢,万般迁就,笑道,“好,你若不喜欢,我就不说了就是了。”
这天晚上,她进屋伺候的时候,顾嬷嬷叫住她,吩咐道,“王妃哺食的时候,觉得这碗鱼羹做的好,心疼世子这些年在外头,让你给世子送过去。”
她提着食篮,愕然道,“可是,嬷嬷,我刚来常山王府,不知道王妃处外的路怎么走?”
“便如此,你还能一辈子不出王妃院子不成?”顾嬷嬷嗔道,“不知道世子在何处,便随意找个人问问,去吧。”
她询问良久,终于寻到张敖的书阁。张敖身边的小厮张敬守在楼下,见了她,起身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王妃屋里伺候的。”她答道,“王妃让我过来给世子送一碗鱼羹。”
张敬的目光扫过她提的食篮,又落在她美丽的容颜上,让开道,“上去吧。”
她便袅袅登上了书楼,在张敖屋外轻轻叩响了书楼的门扉。
“谁?”
里面传来了清朗的男声。
“婢子奉王妃的命。”她应道,声音忐忑,“给世子送鱼羹来的。”
过了一会儿,阁中男子答道“进来吧。”
她推开门,听见里面一阵竹简翻动的声响。低头趋步进屋,揭了手中食篮篮盖,端出里面温热的鱼羹盅,放在了屋中的四足杉木漆案上,低声道,“只是王妃特意吩咐送过来的鱼羹,世子请用。”
张敖睨了她一眼,微笑道,“你是母妃屋里的?”
“诺,奴婢名叫春枝。”她答道,不免抬头,看到了张敖的侧脸。
那一年,张敖二十余岁,正是年轻意气风发的时候。面白无须,面貌仿若女子,生的极为姣好,气度高华。
她一时有些发怔,心里想着:原来世子的面貌是随着王妃的。王妃是个大美人,难怪世子长的也是很好看。只怕府中大多数婢女都比不上。
“春枝。”张敖唇角微微一翘,调笑道,“是春天的那一枝花树?”
她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呵呵。”张敖失笑,“还是个孩子呢?”目光却忍不住扫过少女明艳的容颜,和绮罗衣裳下的微妙曲线。
她讷讷,只得道,“这个名字是王妃给奴婢起的,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母妃起的么?”张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倒是个好名字。”
他俊美的容颜,笑起来更加的风姿过人。她便觉得在这样的笑容下站不住脚,胡乱说了几句话,拎着食篮落荒而逃。
第二日早上,张敖给朱王妃请安,就留下来陪着朱王妃用了朝食。
“…看起来比之前瘦了。”朱王妃看着儿子笑道,“好容易能够安定下来,可要好生补补。”
“母亲。”张敖抱怨道,“我不是小孩子啦。”
“是啊。敖儿是大人了。”朱王妃促狭笑了,回头吩咐她,“去灶下看看,给世子炖的鸡汤好没有好。”
她应了一声“诺”,屈膝退了出去。
“觉得如何?”朱王妃努了努嘴,意有所指的问。
“是个单纯漂亮的孩子。”张敖若有所思,“真不知道母妃是从哪里找出来的。”
朱王妃便吃吃笑了。
此后,她便觉得,朱王妃似乎有意让她来往于世子所在的地方。心中惴惴不安,问顾嬷嬷道,“嬷嬷,我是王妃的丫鬟,这样,不好吧?”
顾嬷嬷便抬眼,望着她精致的容颜,在府中的几个月过去,小丫头长的越发娇美,纤衣华服,柳眉巧笑,肤光胜雪,有一种将长成的少女特有的纯真娇憨,便是她这样的老婆子看了,都禁不住喜欢,何况世子那样血气方刚的少年男子。
“有什么不好的?”顾嬷嬷谆谆道,“你觉得王妃待你可好?”
“自然是很好的。”她诚心答道,“王妃待我恩重如山,我是一心想要报答王妃,可是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侍女,王妃哪里需要我报答什么呀?”
“那就是了。”
顾嬷嬷淡淡笑道,“世子是王妃唯一的儿子,最是心爱不过。你只要伺候好了世子,便是报答了王妃的恩情了。”

张敖给朱王妃请过安,从母亲房中出来,看见一个青衣侍女在廊下熬药,认真看了一眼,才发现是那个给她送鱼羹的丫头,于是停驻脚步,唤道,“…春枝?”
她回过头来,匆忙起身拜道,“参见世子。”
“我有件事情要你帮忙,你可愿跟我过去?”
她怔了怔,为难的瞧着炉子,“可是,我还在帮王妃熬参汤呢。”
“这个找人帮忙就是了。”张敖道,看见了顾嬷嬷,扬声道,“嬷嬷帮着接手一下母妃的参汤,可好?”
顾嬷嬷笑容满面,“自然是好。”
她犹豫了片刻,便伸手,随着张敖奔出了王妃的院子。
张敖将她带回了第一次见面的书阁,“…闲暇时候,我便在这儿看书。”
“可是。”她茫然不解,问道,“奴婢能够帮世子什么呢?”
张敖低头,瞧着在槛窗照射进来的天光下,少女面颊上雪似的肌肤和细细的毛孔,不由失笑。
“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吧。”
“啊?”她十分意外,“可是,这是王妃…”
张敖淡淡一笑,“我自会去和母妃说。”
这间书阁是张敖闲暇是燕居的地方,五丈见方,沿着北墙摆着一溜的书架,一卷卷竹简累积于其上,在南是一座槛窗。张敖望着窗外浓秣春色和一株翠绿的杞树,忽的笑道,“有了,就叫折杞。”
她拗口的重复道,“折…杞?”
“是,折杞。”
他走到她身后,看着窗外的那株杞树。鲜嫩嫩的枝条,在春风中舒展着自己的风彩。张敖墨黑的眸色带笑,深深的望着她,“古有采薇,今有折杞,喜欢那株杞树么?”
她被他的目光给逼的几乎抬不起头来,面红过耳,答道,“喜欢。”那声音低的,却是连自己都听不见。
“你认字么?”
“不认得。”她微微咬唇,摇头答道,眸底有着深深的遗憾。
再受父母疼宠,王妃喜爱,她终究也不过是个村女,奴婢,如何有机会去习字认书。
“我教你好不好?”
她猛的抬头,“这样不好吧?”明里拒绝,眼底却有着浅浅的期盼。“你是世子,每天都要忙好多大事。哪里有空教我认字?”
“再忙,这点时间还是抽的出来的。”张敖笑道。
转到书案前,用镇纸压住帛书,抬起头来向她招手,“过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他取了笔架上的一支狼毫笔,在砚池中蘸墨,在帛书上写下了“折杞”二字。字迹端正而风流。

第312章 折杞(下)

她瞧着帛书上的两个字,激动异常,“这就是我的名字么?”
“嗯。”张敖朝她点点头,笑容鼓励,“你要不要跟着写一遍?”
她抖抖索索的伸出手,握住了他递过来的狼毫笔,珍重如同信念。一绢帛书在书案上平展,其上的“折杞”二字,风骨劲瘦,飘逸俊发。
张敖朝她笑一笑。
她瞧着张敖的笑容,一颗心好像飘在桃花水面,慢慢浸的饱满发坠。
帛书轻浮,写了一横,手上劲力不对,那墨便写散了。张敖从身后抱过来,握住她执笔的手,带着她在帛书上书写。
一竖,一提,一撇…
端重的两个字便在帛书上慢慢的呈现出来。
“好像是梦一样。”
“怎么?”张敖漫不经心的笑。
“我很害怕。”她低低的道。
“怕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道。

那一个春夜,于她,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很多年后,她回忆起来,已经不大记得了,只觉得一种郁酸胀涩,带着浅浅羞涩的喜悦,却又忍不住想要回头,风暴的浪头却一直不停的推着她向前走,终至于灭顶,埋葬了少女的美好祈愿,和慢慢翻起来的晦涩情绪。
张敬掩口一笑,望着屋中男女投在茜纱窗上的倩影,在喝退仆役后掩上重门。

第二日,折杞直到辰时才起身,只觉得折杞起身,匆匆来到王妃院中,掀开帘子,见到王妃身边的张敖,不知怎么的,就呆呆的怔在原地。
顾嬷嬷给张敖端茶进来,见她站在门前,不由奇道,“春枝,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呢?”
“傻孩子。”朱王妃便朱王妃握住她的手,眉开眼笑道,“好孩子,果然让我心疼。”吩咐顾嬷嬷,“将库中的那卷冰纨取过来,赏给春枝。”
“哦,不”她拍了拍折杞的手,“世子已经是给你改了名字,从今以后,就该叫折杞了。”
汉二年,常山国被陈余攻破,常山王张耳败走,其后投靠刘邦。此后转转折折,重又被汉室封为赵王。
汉三年,张敖已经在栎阳迎娶了汉王的嫡长女鲁元公主刘满华为妻。
而她,纵然再得张敖宠爱,也不过是一个妾侍。
鲁元公主温柔敦厚,但是她的父母,汉王,也就是如今的汉帝刘邦和吕皇后并不是俊男美女,因此,她生的模样也不过平常,自小也只是在沛郡乡间长大,若非汉王登基为帝,她和折杞不过差不多。
但如今,她已经是大汉的嫡长公主,皇太子刘盈的同胞姐姐,赵王世子张敖的正妻。
“这位就是赵氏了?”鲁元忙扶起拜在地上的折杞,问张敖道。
张敖尴尬的咳了一声,“是的。”
“是个极美的。”鲁元打量着折杞的容颜,“叫什么名字?”
“妾名折杞。”
鲁元微微愕然,就瞟了张敖一眼,张敖微微低头,伸手握成拳头,遮在唇前,尴尬咳了一声。
折杞察觉了这种微妙,抬头觑了一眼,带着疑惑。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鲁元笑道,“你我一同伺候世子,也是有缘分,今后当多多扶助夫君。下去吧。”
承欢未久的少女,有着雪肤花貌,和清晨荷叶上滚动露水一样的娇态。远逊于鲁元公主的端庄可亲,却是男人愿意掬在手心的女子。张敖虽敬重鲁元公主,但是在她这儿消磨的时间也不少。耳鬓厮磨间叮嘱她道,“公主是个极好的人,你在府里待着,不必乱想。”
她没有应答,别过头去,一滴泪珠清浅划过脸颊。
“折杞。”
出门的时候,张敖回头看折杞娇美的容颜,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的待你的。”
襄国的风烟色一如从前,绵密而轻暖。折杞推开门窗,望向远山上静谧的青蓝色泽,明明是盛宠,却忽然觉得寂寞。发疯的想念起在家中时候,徒四壁也淡不掉的爽朗笑声。
她是怎么一步步的走到今天的呢?
折杞问自己。
记起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被送入外黄朱府的时候。她还是家中最疼宠的幺女,阿翁将她抱过肩头,疼宠慈爱道,“囡囡是阿翁最心疼的女儿,等到囡囡长大了,阿翁给你找一个夫君嫁了,囡囡会一辈子恩恩爱爱的,无病无灾。”
在她还懵懵懂懂,不知世事的时候,她已经被当成礼物送到了张敖的手上。如今,她明白了当初的事情对自己的意义之后,已经是回不了头了。
赵王府管家的媳妇子张黄氏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来到她的面前,笑道,“这是分配过来伺候赵夫人的丫头。”转头吩咐女孩,“还不过来拜见赵夫人。”
女孩便上前来,拜倒,“奴婢大妮,拜见赵夫人。”粗陋陋怯生生的,一如当年初入外黄朱府的自己。
“起来吧。”她道。
“谢赵夫人。”大妮又拜了一拜,“请赵夫人赐名。”
她出了一会儿神,然后道,“大妮这名字挺好的,我听着顺耳,就这么叫着吧。”
鲁元公主表里如一,是一个极温厚的主母。她不知道这位尊贵的元公主在面对着丈夫之前拥有的别的女人,是否心中真的能够不起波澜。但至少,元公主并没有亏待于她。
张敖迎娶鲁元公主的那一年夏日,一双娇妻美妾双双有喜。元公主贤惠堪为妇德典范,见自己和折杞都不能再伺候丈夫,便替张敖又纳了两门姬妾,便是夏姬和沈姬。
那个时候,她想,自己的一生,想来就会是这么个样子了。
做一个赵王世子豢养的姬妾,生儿育女,夫君虽然敬重元公主正妻,夫妻情深,偶尔的时候,也会来眷顾自己一次。
秦汉乱世,能够有这样的结局,不能说是不幸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很怀念常山王府,书楼中,张敖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的时候,婉转在二人之中的旖旎情意。
汉四年三月,鲁元公主生产,元公主胎位不正,生了两三个时辰也没有生下来,襄国城中的所有大夫医婆,都被请到鲁元公主生产的正院外。
“也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能生下孩子。”大妮伺候她用汤羹,嘟囔道。
她的笑意尚凝在唇边,腹中却已开始抽动,握住大妮的手腕,“大妮,我也要生了。”
“哐啷”一声,大妮手中的漆碗落在地上,“…我…我立刻去叫人。”
她发动了三四个时辰,终于平安生下了孩子,婆子将婴儿抱起来,拍了拍背,笑道,“恭喜赵姬生下了一位小翁主。”
她躺在产床上,筋疲力尽,面上却忍不住浮出笑容,“将孩子抱过来,给我看看。”
初生的婴儿生的很小,尚有些皱巴巴的,看不清模样。她她却从这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女婴身上,看到了世间最美丽的风采。
“赵夫人。”大妮兴高采烈道,“世子派了张总管过来看你。”
赵王府总管张襄,是世子张敖身边小厮张敬的父亲,素来受赵王父子信重。鲁元公主虽身份尊贵,但作为世子姬妾的赵夫人,身上宠爱亦是不弱。在鲁元公主生产的时候,世子听说赵夫人亦生产,能够立刻遣张襄过来看看,显见得,是将赵姬母女放在了心上。
她有礼道,“张总管,还劳你特意跑这么一趟。公主那儿情况怎么样?”
这时候,她坐在产床上,神色舒展。
她为妾侍已久,如今,身边又有了女儿,也算是,能够真正的安定下来。
“老奴见过赵姬。”张襄眉目不抬,欠身道,“听闻赵姬产女,赵王和世子都在守着公主,走不开身,便遣老奴过来看看,夫人有没有缺着什么。”
“多谢你老看顾。”
“…赵夫人。”医婆抱着婴儿匆匆的赶过来,“小翁主的情况看着不大好。”
她一惊,“怎么了?”问的极忙,心中忐忑。
“翁主的神色有点不对,一口奶都喝不进去,只是干呕。”
她险些要从产床上挣下来,被婆子和大妮压住,医婆已经是将婴儿抱过来。襁褓中的婴儿看着恹恹的。
“小翁主病了。”她急急的抬起头来,“张总管,你快去派人请个大夫来。”
张敬皱起了眉头,“这时候,襄国城里的大夫都在给公主诊脉。”
她的眸子一瞬间睁大,又慢慢恢复过来,求道,“总管,这是翁主啊,是世子的亲孩子。我也知道鲁元公主正难产,过的很艰难,但公主那儿已经有那么多大夫了。我只求你,那些医术高明的我也不敢开口,你随便找一个小大夫过来,帮着翁主看一看。”
婴儿在嫩黄黄润布裹成的襁褓中憋了气,脸上已经露出惨白的面色来。
张襄犹豫了片刻,抬头道,“既是如此。赵姬,公主那儿实在走不开人,你将小翁主交给老奴,带过去找个大夫看一下。”
她怒极,“翁主还那么小,怎么可以让她颠簸?”
“赵姬。”张襄冷笑道,“你要知道,若是一般时候便算了,这时候公主正难产,谁也抽不出时间来看你这边。便是世子在这儿,也只会这样做。你是小翁主的生母,若是执意不肯,耽搁了小翁主的病情,赵姬可要想好了。”
她怔怔的,抱着孩子的手臂就慢慢松了下来,抖索着将女婴交给了张襄,泪意满眼求道,“张总管,还请你关照小翁主则个。”
张襄走到门前的青色背影便顿了一下,不曾回头,留下一句话,“赵姬,小翁主是世子的亲女,世子不会不管的。你就放心就是。”
丢了女儿的她,便像丢了魂魄似的,坐卧不宁。大妮便安慰道,“夫人不必担心的,翁主可是世子的女儿呢。在这赵地,身份也是数一数二的。天生贵人,如何能够出事?”
“我就是觉得。”她心烦意乱,捂住胸口,“很不安的样子。”
当天巳时,鲁元公主亦产下一女。
她生产已经是耗尽了力气,又折腾了许久,终于支撑不住,陷入迷糊的浅眠中。忽听得一声呜咽,立时惊醒过来,却见大妮立在窗前,红着眼睛道,“赵夫人,方才世子身边的人打发过来传消息,说是小翁主…已是夭折了。”
她一时间呆呆的,只觉得面前所有的声音色彩都离自己远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说什么?”
“赵夫人。”大妮看着她的神情,面上逐渐出现被吓着的情绪,“你不要吓奴婢。说起来,小翁主生下来就体弱…”
她已经是充耳不闻,掀开被衾就要下榻。大妮拼死拦住,“赵夫人,你做什么呢?你才刚刚生产完,下红还没有止呢…”
“我要去见世子。”她怨极道,“我要问问他,公主生的是他的孩子,我的女儿就不是他的女儿么?凭什么,公主生产,全城的大夫都在那儿守着,我的女儿病了,却连一个大夫都找不过来给她看。”
“赵姬,你不能——”大妮大惊,却是拦不住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了产房。
捧着托盘站在门前的黄门夏方俯视着她,眼神冷酷。
“本是公主听说了你的小翁主夭折,担心你,特意遣我过来安抚。却不料,你便是这样诋毁于公主。”
夏方冷笑道,“咱们公主是天子长女,身份尊贵。如今得贵女,世子在一旁陪着,正是一家天伦的时候。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小小村姑,连公主的一个指头都比不上。难道还想要世子和公主给你赔不是不成?”摞下盘中的绫罗绸缎,转身而去。
她坐在原地,看着飘飘落在地上的华丽冰纨,眸色一片死寂。
大病了一场之后,她直到半年之后,才能起身下床。深刻的失女之痛,让她蓦的沉默起来,愈发只瘦的一把伶仃。秋风泠泠的吹起了一头乌丝,仅仅瞧着杞树下的背影,便觉得冷艳动人。
张敖心生怜惜,抱着她安抚道,“折杞,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世子。”她抬起头,一双眸子黑泠泠的,“…孩子,她是怎么去的?”
张敖沉默了一会儿,“折杞,虽然孩子不在了,但是,我们可以再生一个——”
“我问她是怎么没的。”
“…当时公主的情况很险,所有大夫都在抢救公主和阿嫣。张襄就一时没来得及将孩子的事禀报我。等到后来,公主平安产女,再派黄大夫去看的时候,已经是…返不过来了。”
她心头一酸,泪珠便滚滚的落了下去。
“折杞。”张敖抚摸着她乌黑的青丝,柔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个孩子。…”声音戛然而止,迎上了她冰冷锐利的如同出鞘利剑的眸光。
“——所以,你就这么任她病死了。”
“折杞。”张敖皱起了眉头,耐心哄道,“你不要太难过,孩子虽然不在了,我们以后可以…”
“她也是你的女儿。”她充耳不闻,退后一步,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她从来没有这么冷静的看过这个男人,他容貌姣好,比鲁元公主还要漂亮。是世间女子欣羡的好夫君,如今,却是她和孩子的噩梦。
“她还那么小,刚刚来到这个人世,还没有喝过我的一口奶,还没有开口叫过一声阿娘。她一直在哭,她在叫她的阿翁,她说她很难受很难受,希望她的阿翁救她一救。但是她的阿翁根本没有听见,他只是顾着他的公主和另一个孩子。她悄悄的死掉,病死的原因,不是因为她阿翁家穷请不起大夫,而是因为…她阿翁根本没心思管她。”
“你凭什么以为还有以后?”她立在杞树下,笑的极为讥诮。
“折杞。”张敖面色气的青白,怒喝道,“你在发什么疯?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她的声音轻薄,而又带了一丝恶意的愉快,“我这一辈子,再也没有比这更知道自己的时候。”
张敖面上却又现忍耐的神色,带着淡淡隐痛,掩不去的惊讶,“折杞,有些事情,你不懂。你只要乖乖的听我安排就是了。总有一日——”
她浅笑嫣然,微微仰起下颔,带着决然和不屑的笑意,逼退了他剩下的话语。
“折杞。”张敖怒极,“记住你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姬妾,你如今的一切都是靠着我,不怕我赶你出府么?”
折杞举步回房,无谓一笑,“张世子,你以为,我的女儿死了,我还在乎活不活么?”笑的极艳丽而张扬,这一刻,她身上的风姿浓秣而夺人光彩,竟是炫目的让人移不开眼。
※※※
自当日她和张敖激烈的争吵过后,她便闭门不出。张敖气怒于她,不再涉足她的小院。渐渐的,赵王府中便遗忘了还有一个赵姬的院子,送到她这儿的分例也渐渐差起来。
桂树叶在秋风萧瑟中落下来,一滴凄凉。
她捻起手中的叶子,微微一笑。
也是,他有着高贵贤惠的正妻,娇俏美丽的夏沈二姬,膝下一子二女,和乐融融,还有什么不满意。
再也不记得,常山王府大半年的旖旎情事。
“咯咯咯——”园子里传来欢快的笑声,大翁主张嫣已经两岁,鲁元公主带着她来花园玩耍。
月前,赵王张耳薨逝,世子张敖继承了赵王王位,鲁元公主成为新的王妃。因着她的女儿未满八岁而殇,不计入排行。鲁元公主产下的女儿张嫣,便是赵王的大翁主。
她一闪身,躲进了假山后头。如今她容貌损毁,不得赵王宠爱,已经是羞得见人。听着园子里大翁主的童声童气,不由得发起怔来。
若是当日她的孩子还活着的话,应当也有这么大了吧?
一滴眼泪坠落在美丽的眸子中。
整个赵王府将那个命名为嫣的大翁主看的如珠如宝,没有人还记得,在大翁主出世的那一日,还有一个女孩曾经悄无声息的到过这个世间,然后匆匆而去。
没有关系。
她扬起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在心中默道,“囡囡,阿娘会一直记得你。”一直一直坚贞的记得,到老到死。
“大翁主,你小心些。”石头后面,传来仆妇小心而谨慎的声音。
她心尚在茫然中,却见一个一两岁的红衣裳的女孩儿,从山石后头绕过来,啪的一声,扑进了她的怀里。
“赵夫人。”仆妇是鲁元公主身边的老人儿,尚认得这位已经就不出现在人前的姬妾,连忙拜道,“是大翁主淘气,扰到你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能够再避下去,弯身抱起大翁主,从山石后头走出来。
大翁主容貌多随赵王敖,生的玉雪可爱,一双杏核眼,美貌异常,与赵王太后朱氏一模一样。倚在她的怀中,乖巧至极。
鲁元看见她,有些尴尬,也有些担忧大翁主,道,“阿嫣,你烦扰到赵姨娘了,还不从姨娘怀里下来。”
“不碍的。”她轻轻一笑,将大翁主放下来,大翁主便蹬蹬蹬奔了两步,奔到鲁元公主身旁,抓住了母亲的衣袂。
“阿嫣太淘气了。”鲁元笑道。
“大翁主很好。”她道。
能够活生生的在这个世间,当然比什么都好。
晚上,她问大妮,“公主和我生产的那一日,大翁主出生的情况是怎样?”
大妮很有些意外,“赵夫人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当日一直在夫人这儿伺候,哪里知道公主屋子里的事情。”
“也是。”她想了一会儿,便放下了。
深夜,她沉沉睡去,忽的惊起,见榻前有一道黑影,险些尖叫出来,却听一声道,“是我。”
声音陌生而熟悉,是久违的赵王张敖。
她吸了一口气,捋起背后散乱的青丝,冷笑道,“赵王深夜到婢妾这儿来,是要做什么?”
月光从槛窗中照进来,落在张敖的面上,像是笼上了一层华美的纱,愈发姣好。张敖神情变幻不定,“你怎么忽然想要问阿嫣的事情?”
“不过是随意问问罢了。”她嗤笑,回身去取梳篦,伸出的手忽的微微一抖。
“是么?”
她慢慢回过头来,瞧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我不过是随意问问身边的侍女事情,你贵为赵王,却这么快就得知。你这么看重我问起大翁主的事情,莫非大翁主的身世,有值得说的地方。”
张敖挑了挑眉,“你想的太多了。”
过往的丝丝缕缕在她心头飞快的过了一遍,一个极大胆的可能性跳上心头,虽觉得匪夷所思,但却忍不住呼吸重了,“今儿个,我在花园里见到大翁主了。”
她瞧着张敖,“大翁主生的极漂亮,但我却觉得她有些眼熟。有些地方,既不似赵王你,也不似鲁元公主。”
张敖沉默了一会儿,方低低的笑起来,“我以为能够瞒过所有人,却没有料到,到底母女间是有天性的。”
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她一时心中没有女儿复生的喜悦,却极生出一股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愤恨,好像滔天一样,迅速将自己淹没,烈烈燃烧,“折杞。”张敖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柔声道,“如今知道了实情,你不会再怪我了吧?”
“我也是没有办法。当时父王尚在位,陛下虽然将赵地封给了我们父子,但渐渐又起了旁的心思。公主是陛下和吕皇后的女儿,太子刘盈的胞姐,我需要一个公主所出的血脉,来安抚陛下,也让吕皇后和太子能够更尽心尽力为我们赵地说情。偏偏公主难产,大夫已经是断定腹中的孩子活不成了,这才生出了这个主意来。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你的孩子也是我的亲女,而且,她能够获得更高贵的身世,成为吕皇后的外孙女,皇太子的亲外甥,这对她日后也有好处…”
他唇边尚带着淡淡的笑意。
想来,折杞知道了实情,便也知道了他的苦衷和好心,不会再和他怄气。
这些年,虽然有着鲁元公主的贤惠,夫妻举案齐眉,但在内心深处,不是不怀念那一年襄国的春日,小楼前的杞树枝摇曳的风景的。
她静静的望着他,眸中满是深深失望与悔悟。已经是根本不愿意再跟这个男人说话。
做下这样的事,莫非,你竟觉得,我们母女应当感谢你才是?
“折杞。”张敖抬头。
赵地夏夜酷热,她晚睡前便将屋中槛窗留开着。如今,她指着开敞着的槛窗,道,“你走。”
张敖愕然,愣愣的望着她。
她微微仰起下颔,眸光在中夜中闪闪发亮,带着满满的不屑和鄙视,一字一字道,“你对不住我们母女。”
张敖扬了扬眉,有什么言语想要冲口而出。然而她已经是回过身去,衣袂袖缘都荡起激烈的弧度,将他推搡着,来到槛窗之前,眉眼有凛冽之意,对着落下去的张敖,一字一顿做着口型,“我恨你。”
※※※
汉六年春,赵折杞被赵王张敖送到了真定别院,无宠。又半年,赵姬出门踏春,遇到了一群山匪拦路,保护赵姬的侍卫不堪轮战,已经是束手就擒。赵姬便从辎车中出来,眉光朗朗,容色慑人,匪首目折心夺,嘘道,“兄弟们,收工了。将这位美人带回山寨子,做压寨夫人可好?”
众匪大声呼应,一片欢腾。
她拔下头顶心发髻上束发的琉璃簪,却是昔日枕畔耳鬓厮磨情浓之时,张敖所赠,扬眉看着面前人数众多的山匪,眸色极是怨愤,“我清清白白的女儿家,如何能被你们这样的贼人给毁了。”
伸手狠狠一划,琉璃簪尖锐的簪首便在她的左脸上狠狠划过。
“赵夫人。”大妮惊呼。
鲜血淋漓的从脸颊上流下来,有一种麻木的痛感。
匪首不由自主的勒住马缰,远远的看着,纵然是水里来火里去的山匪,在这一刻,也被赵姬的决绝风姿所震。
她咯咯的笑,一边脸颊鲜血淋漓,另一边却美艳明媚,交织成一种鬼魅的美艳,“想要带我回去,可以啊?只要你愿意带着我的尸骨回去。”语毕,复将簪子狠狠的插进了咽喉。
匪首默然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美人刚烈,倒也着实让人敬重。”竟是带着一众手下,转身便走了。
大妮哭叫着扑到赵姬身上,见赵姬柔软的卧倒于地上。颈项之上曝出鲜血,尚留的几许清浅脉细。
琉璃材质本来易碎,再加上赵姬用劲用的狠了,插进去浅浅一点的时候,已经折了,伤口便造成不是很深。
惠帝前元三年,被赦封为信平侯的张敖从封地信平县回到京城,信平侯中的一个姬妾在赴京途中病逝。
忽的及其,很久之前,鲁元公主身边的家令涂图听了她的名字,皱了皱眉。“哪户正经人家会给女儿娶这样的名字?”
她愕然,“这名字不好么?”
涂图自知失言,摇头不肯再说。
后来,她一个人独守空闺,闲来无事,开始习字读书,消磨时间,有一天,读到《诗经?郑风》,这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个国风里等候情郎的少女唱着清亮的歌,期待而又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惶惑。她是这么唱的: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
那个我喜欢的二郎呀,不要翻过我家的里墙,不要折断我窗下的杞树枝。热烈而带着明亮的目光。
折杞者,有情但轻浮。那时候,张敖抹去了他母妃赐给了她的名字,望着槛窗外招摇在春风里的杞树,轻轻道,“有了,就叫折杞吧。”
——赵姬折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