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颐似懂非懂,问道,“所以你不让团子哥哥回长安么?”
皇长子刘弘受封淮阳王,三年前曾朝过一次长安,刘颐不经意间见过几次。虽没叙什么兄弟之情,但偶尔之间,也会念及这个异母之兄。
刘盈沉默了片刻。
“团子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世上事多半难得圆满,今生于你阿兄我是有些不足了,但无论如何,我总得对的住你阿娘!”
刘颐默然。阿翁和阿娘这样深刻的感情,他是有些难以理解,但看着似乎确然是很美的。沧池旁柳絮飘飞,落在衣袖上,如沾染了一层茫茫的雪。也许,自己今后也能遇到一个少女,她和阿娘一样美,和阿娘一样聪慧敏锐,贤惠大方,或者有着阿娘一样的小脾气任性,他会爱上她,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和自己的阿翁阿娘一样。
刘颐的心忽然有些期待起来。

第309章 幸福

大汉后元七年,28岁的张嫣推开椒房殿的窗,透过窗棂看着远处宣室殿翘起尖尖的檐角。她已经成为这座宫殿名副其实的女主人。少年时,她以为自己只是这儿的一个过客;没成想,在时空中兜兜转转经年,终究还是将血脉扎在这儿。
宫人们脚步踏踏,在玫红色的齐锦帏帘下穿梭,将殿中的白玉莲花香炉收了起来,石楠捧着水晶攒盘奉在张嫣面前的长案上,新鲜的瓜果泛着清新的果香。
张嫣坐在殿中垫着雪白虎皮垫的罗汉榻上,开口问道,“皇太子和两位公主呢?”
“回皇后殿下,皇太子殿下在东宫随太子太傅读书,繁阳长公主带人去郊外骑赤月去了,馆陶公主随堂邑侯一同在长安城中闲逛。”石楠脆生生的将三位小主子的行踪一一交待清楚。
张嫣悠然一笑,孩子们都找到了自己喜欢的生活,自己也得了清闲,这样的生活,当真是没有旁的所求了。
荼蘼跪坐在一旁,闻言欲言又止,眉宇间含着淡淡的郁郁。
张嫣察觉到了,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殿下。”荼蘼仰头问道,“你既然收养了馆陶公主,自然要将她许配高门,方好扬一扬你的名声。长安有这么多列侯,堂邑侯实在不是起眼的一个,又何必让馆陶公主和他来往呢?”
这日的天气甚好,阳光洒在廷中的绿树上,泛着斑驳的光,张嫣凝神了一会儿,方道,“那时候,我们在信平老家侯府中,等待着回长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担忧不安。鞋履合不合脚,只有脚知道。那些旁的有的没的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母亲,我只希望他们幸福就好。”
她转头,在迟暮的春光中,看见了殿中掀开的帘子,和帘子下走进来的刘盈。
时光是一条不能回溯的河,它带走了很多东西,好比墨黑的头发,光润的肌肤,和少年时等爱天真忐忑的心情;但它也留下了很多东西,就好像,在她的心里,他一直是那个冬日午后在大夏殿前向自己伸出手的多情少年。
“阿嫣。”刘盈在她身边坐下,自然的揽住她的腰肢,笑着道,“今天,桐子问我少年时是怎么遇到你的?”
她收回目光,也收回眸子里薄薄的水意,“哦,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刘盈道,带着一种不自禁的怀念“我说呀,那时候你阿娘可倔强的很,年纪比他现在还小,被罚跪在大夏殿下头,哭的稀里哗啦的,一抬头一脸糊花。”
他呵呵笑着道,午时的阳光照进来,斜斜的一条光亮,铺在殿中团花地衣上,刘盈忽的道,“阿嫣,孩子们都长大了,我可是老了?”
“不,你才不老呢。”张嫣急急道,仰头看着丈夫,带着些微激动的情绪,“在我心里头,舅舅永远是年轻的样子。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才走到你的面前,我要的是最好的,我也是最好的。”
刘盈被她激越的情绪怔了怔,好脾气笑道,“好,我的阿嫣是最好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不是的。”张嫣否认,“我是想说,也许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找到你,我花了这么多时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才能够和你在一起,我从不后悔,也绝对不会!”
我走了二千年时光呀,离开唯一的亲人,放弃了最好的朋友,来到你的身边。逆着几乎所有人的反对,用一种“不成功毋宁死”的勇气嫁给你,从此之后日日夜夜在爱情和对未来的恐惧之中折磨,也曾几要放弃,险些流落异域,终究熬过了这般重重磨难,才终于能够与你携手,淡在这未央宫中看明月无双。道这样一声,“舅舅,我爱你!”
刘盈微微动容,“舅舅”这个称呼凝着二人之间多少的情缘变化,从少年时的亲情温煦到之后初婚时的罪愆抗拒,再到后来感情拉锯时的隐忍暧昧,以及功德圆满后的情趣迷离,到了如今,仿佛又重新回到少年时的温馨亲情。
刘盈心中情意流淌激荡,揽着张嫣,亲吻上她绯色的红唇。张嫣柔驯承受,二人吻的甜蜜。待到刘盈将张嫣压在身下,想要更进一步,却遭到拒绝。
张嫣温柔但不是坚决的将刘盈的手推了出去,道,“今儿不行。”
刘盈不免诧然。
他们夫妻结缡多年,感情一直十分甜蜜,张嫣从未拒绝过自己的索欢,“怎么了?”
张嫣的眉宇间含着淡淡的清高,“是好事。”
“什么好事?”
“你又要做阿翁了!”
刘盈怔了片刻,明白过来,毫无疑问的欢喜渐渐染上眉宇之间,“真的?”
“当然。”张嫣做势羞恼,神情娇俏,“这种事还能够有假的?晨间的时候我觉得有些呕意,淳于姗姗已经来看过,说是才刚刚一个月,浅的很。”
自皇太子刘颐之后,他们已经太久没有传出孕信,久到刘盈已经开始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约也只有三个孩子,忽然得了这样的好消息,顿时之间欣喜之意溢胸膛,有一种在空旷之处狂喊宣泄的冲动,深吸几个瞬间,强耐着压了下去,略略平静下来,凝着张嫣道,“阿嫣,谢谢你。”
张嫣靠在丈夫怀中,闻言回头,挑了挑眉,“这也是我的孩子,你要谢什么?”
刘盈执住张嫣的手,“谢谢你,勇敢来到我的身边!”
后元七年的春天在未央宫的一片欢笑声中如水声过去,后元七年的夏日如烈火灼烧,待到荷花渐渐枯萎,菊花灼灼盛开的时候,馆陶公主刘嫖下降堂邑侯陈午,成亲的时候,代王窦太后和广昌侯刘武千里迢迢从代国赶来,在承明殿同皇帝、张皇后一同目送刘嫖出嫁,待一身玄衣纁裳的馆陶公主由傅姆扶着步出承明殿时,窦太后的眼眶中溢满了泪水。红艳艳的梅花在飞雪覆盖长安的时候灼灼开放。到了后元八年正月,欢声笑语填满了长安城,未央宫中到处挂起了灯笼,朱红的色泽映红了人们的脸。
初七晚上,张嫣躺在椒房殿的六尺楠木水磨榻上,到了半夜,忽然被一股痛意惊醒,往身下摸了摸,感觉到一层湿意。
“持已。”她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嫣然笑道,“我可能要生了。”
从睡梦中醒来的刘盈还带着一丝残存的睡意,被张嫣的话惊醒,跳了起来,抱着大肚子的张嫣进了产室。
繁阳长公主和皇太子都匆匆赶来,刘颐忧心的问道,“阿翁,阿娘不会有事吧?”
刘盈点了点头,用广袖拭过额头,拭去浸出的涔涔冷汗。
光阴荏苒,他已经不再年轻,从前守在张嫣身边等着她生产的记忆已经渐渐淡忘。
张嫣躺在产床上,听着身边医女和产婆声声的指示,呼吸着气,按着所说去做。迟钝的疼痛拉扯着自己的精神,她好像飞越了自己的身体,透过虚无看见了霓虹闪烁中的莞尔,看见少年时柔弱依恋刘盈的自己,大婚时戴着头冠坐在宣室殿的自己,天宁阁中伤心绝望的自己,云中与刘盈圆房的自己,草原上乔装奔驰的自己…人生的种种阶段一一在自己面前展开,仿佛一卷漫长的画卷。她随着画卷而走,在画卷尽头抬头,看见产房之外,刘盈等待着的焦急担忧神情,还看见桐子和好好。
窗外的朝阳染红了天际,颜色红艳艳的,带着新生的希望。张嫣拼命再用一次力,婴儿的啼哭声破亮天际。
产婆惊喜的声音唤道,“生了,生了。”
情绪不自觉开怀起来,她想要微笑,却觉得腹部堕沉,沉的自己头都抬不起来,那股生产时的痛意却又再度浮现,听得荼蘼在自己耳边的惊呼,“还有一个。”

沉睡的梦境十分温暖,蜷缩在其中,几乎永不想醒来。
张嫣从沉沉的睡眠中醒过来,见刘盈执着自己的手。她抬起头,看见守候在自己的榻旁的男人,他似乎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此时正闭着眼睛休息。玄色常服勾勒出他帝王的威严,数夜未眠,下颔的胡茬冒出来,将唇下染成一片青色色泽。
她不适的动了动身子。
刘盈立刻惊醒过来,望着她,“阿嫣,你醒了?”
张嫣开口询问,“孩子?”
“孩子很好。”刘盈知她心意,将她想知道的答案告诉她,“是一对龙凤胎,身体都很健康,就按着咱们之前取的名字,男孩叫刘襄,女孩叫刘蕙。”
“那就好。”张嫣安心的吁了口气。
“阿嫣。”刘盈絮絮道,“你睡了这么长日子,太医院的太医都说你的身子没事,只是睡了而已,可是你总是醒不过来。我守着你担心的很,还好…你终究是醒过来了!”
张嫣躺在床上,凝视着刘盈静静的听着,他的声音响在耳边,酽酽醇醇,如同一场微醺的温酒,她似乎听清楚了,又似乎没有听清楚。冬日午后金灿灿的阳光从支摘窗中射进来,落在刘盈的面上,将他的眉眼染的分外明亮柔和。
张嫣伸出手来,探向刘盈柔和的眉眼,如同探向自己一世的幸福。
幸福在什么地方流转?
眼角、眉梢、心上。
终不负,这一场大汉嫣华!
【正文完】

第六卷:番外篇
第310章 壬戌

(很多很多年后)
惠帝中元七年(惠帝十四年)。五月,夏。
孝惠皇后张嫣托腮在椒房殿中沉坐。
她此时有些烦恼。
事情起因是这样的:清晨,刘盈从她的床上爬起身去上早朝。她按照惯例索要早安吻,未果。
中午,刘盈回椒房殿用饭,夫妻之间亲昵难免,这些年来,反正她时不时在他身上揩油,他已经习惯到见怪不怪。这一次,居然又拒绝了她。
这莫非是后世流行传说中的七年之痒?
张嫣于是掐指算算,似乎,从前元七年她成功的把此人拐到手算起,到今年,正好是七年。
所谓七年之痒,两个曾经热情相爱的人在生活中渐渐磨掉了激情和消失了新鲜感,在平淡的朝夕相处中,因彼此太熟悉而缺点毕露或理念撞击。最终彼此倦怠。
但是,他们不同于一般夫妇,是从最亲的亲人走到最爱的爱人。彼此之间对对方的品性性格熟知的一清二楚,从不隐瞒。沸水渐渐冷却成温水是世间常见的事情。将温水煮成一鼎沸水,却需要不断的加柴禾燃烧。他们一路走过来殊不容易,她相信,他们的感情能够经得住考验。
身边,繁阳长公主正在初习琴艺,胡乱拨弄,好好的一把琴,被她给弹成了枯燥单调的很,更是走调的不知道十万八千里,张嫣忍不住对自家女儿道,“好好,这弹琴,什么地方不能弹是吧?宣华阁正空着,你到那儿去练琴好不?”
“可是母后。”好好笑盈盈的抬起眼眸,她今年不过六岁,一双杏核一样的眼睛,像极了张嫣,唇形却和刘盈相似。
她撒娇似的拉着母亲的衣袖,“我想弹琴,也想陪在母后身边么。”
张嫣于是无言,这世上卤水点豆腐(穿越无所不能),一物降一物,她能够将刘盈吃的死死的,同理可证,这个女娃娃就能够将她吃的死死的。女儿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得领情。
酉时,刘盈从宣室殿回来,于是亲自教她习琴,替好好矫正了弹琴的手的姿势。嗯,这个时代琴为君子之乐,权贵人家公子贵女多多少少都要学一些。刘盈自然也曾习过。只是当初身为继承人下的功夫更多是在治国大道之上,在这些杂艺上花的时间不多,不客气的说,琴艺很是一般。而他对子女一向没有话说,基本上可以当二十四孝父了。
问题是,我呢?某个自认被忽略的皇后微微有些哀怨。
当椒房殿的晚膳上上来后,父女两这才罢手。刘盈揉了揉耳朵,见张嫣气定神闲,好笑道,“我以为你听不喜欢好好的琴呢,已经习惯了?”
张嫣指了指耳朵。
刘盈仔细去看,这才发现,她在两只耳朵里面各塞了一团绵絮,不由失笑,“还好吧。”他掩口咳了下,避开女儿的目光,“好好弹琴弹的虽然是差了点,也不至于难以忍受到你这个地步吧?”
“那是你对乐声没有我敏感。”张嫣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听了那么久的单调枯燥的琴声,她只觉得脑中的一根筋一直一直在抽。
“唔。”刘盈回想了一下,“朕记得从前也曾经听过一个人刚开始学琴的时候,似乎也没有比好好强到哪里去。”
张嫣愣了愣,眼神些微迷蒙起来。
很多年前,她也是六岁的时候,和如今的好好一般年纪,客居在长乐宫的椒房殿,一日忽然心血来潮要学琴。刘盈路过听见,也曾经“嘲笑”过她的琴艺。
刘盈然后转过头。抱起好好,笑道,“现在陪着她,挺像当年陪着你的。”
他赠她锦囊,她还他琴曲。岁月如流年,暗偷换。一转眼,似乎都老了。
刘盈瞧着她青葱一般的指尖,眼眸微微黝黑了一些。
好好饮着她最喜欢的蒙顶茶,左瞧瞧父亲,右望望母亲。啊,又开始黏腻了。
母后说,这叫做夫妻。她长大了也要找一个自己非常非常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什么叫做非常非常喜欢呢?年幼的好好咬着自己的指尖,忽然记起房间中小舅舅上次送给自己的毛绒木偶。自己非常非常喜欢。
“决定了。”好好忽然拍案,发出豪言壮语,“好好长大以后,也要嫁给舅舅。”声音奶声奶气,带着一些娇憨。
砰的一声,张嫣被吓的险些砸了手中的筷子,回过头来肃然道,“不许。”
“为什么?”好好不服气问道。
那一年,张偃一十八岁,正是少年最好风华,眉目宛然,每一次从长安城中过,侧帽风流。
张嫣脸不红气不喘的道,“你小舅舅过年就要迎娶你的小舅母了。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那…”好好缩了缩脖子,微微扼腕,又如壮士割腕大义凛然道,“那我就嫁给贾师傅吧。”
师傅琴弹的好,说话也总是很高深的样子。也能够凑合。
“也不许。”
张嫣淡淡道。
“哈?”好好傻眼道,“师傅他家中没有师母吧?”
“是没有。”张嫣颔首,“但是,他太老了。”
“母后最是欺负人。”好好恼了,指控道,“只准你这个郡守放火,就不准我们百姓点灯。”
“扑——”自从她们母女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开始就一直坐在一旁装做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的惠帝陛下终于忍不住,笑喷了。
于是两双一模一样的杏核眼同时怒瞪着他,张嫣首先告状,“你看看你女儿。”
好好于是学着一模一样的语调指控,“父皇,你看看你的皇后。”
唔,女儿又不是他一个人生出来的。
张嫣哄睡了女儿,心里计量着,以后应该多让些长安城中的年轻男孩子到未央宫中走动走动。免得好好成日里眼中除了父母只见过那两个人,眼界不够开阔。
“要找一个比阿偃和姓贾的还要出色的年轻人,才能安心。”张嫣叹了口气。
吾家有女将长成的滋味,她此时算是体会到了。虽然,似乎还有点早。
“唔,唔。”刘盈很少在口头反驳于她,于是含糊道,“随阿嫣意思就好。”只是在心里计量的是,改明儿就把那两个男人给遣走,唔,阿嫣要挑,就慢慢挑吧。虽然对好好这般看重那两个人,他这个做父亲的非常不满。但是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是一时俊杰,阿嫣若想挑出一个超过他们的年轻俊杰男子,不是他说,有的难的。
那便自然可以将女儿在宫中多留几年。
身为一个父亲,对那个虽然不知道目前在哪个匝窝里窝着但是日后可能带走自己宝贝女儿的男人,天生有着仇视心理。
但是。唔。
怀中的娇躯贴过来,阿嫣的手脚相当的不老实。
刘盈苦笑了一下,将她的一双手捉出来,握住了,道,“今个儿不早了,睡觉吧。”
张嫣的心迅速冰沉下去。
从那一年他留下了自己之后,这些年来,他从未拒绝过自己的求欢。
她忍不住就委屈了,恼恨的踹了他一脚。
“唔。”刘盈清醒过来,瞧见自家亲亲小妻子板着一张脸,一时间头就大起来了。根据经验,如果当下不说清楚,那么,接下来的两天,自己就等着在椒房殿中被冷待吧。
所以他只好打着精神问道,“怎么了?”
“你不理我。”她想起多年前的赵颉,王珑,还有丁酩,忍不住心还有些发酸。那两年,她为他受了多少委屈?现在偶尔有理取闹一下,也算是收回一点利息。
“好好的,干嘛要翻旧账?”刘盈苦笑,抬手问道。
“你以为我想翻旧账么?”张嫣恼道,“你平日里不会这么敷衍我的。凡事反常既有鬼。说,你是不是偷偷去看梅八子,还是江美人了?”
唐明皇也曾专宠杨贵妃,还不是会偶尔念及旧恩,去看过梅妃江氏采萍。
刘盈皱眉问道,“未央宫中有姓梅的八子和姓江的美人么?”
“呃…”张嫣愣了愣,“那不是重点,姓梅还是姓江,只是虚指而已。哦,你模糊我说话的重点,一定是心中有鬼。”
刘盈苦笑不已,“你想到哪去了。我今日不想亲近你,只是因为今日是戌日。”
戌日怎么了?张嫣一时反应不过来。
“民间说。”刘盈无奈解释道,“每年的五月上旬戌日,禁房事,否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一日便是夏五月壬戌。
张嫣眼光呆滞。
唔,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她的鲁元阿母似乎在教育她成妇敦伦之礼时,是曾经跟她提过这个事情。
每年的春季多雷之季,以及五月上旬戌日,禁交合。否则,“赤帝降灾百姓,违禁妄行,其殃不出岁中,大小毕至。”
不过她当时心不在焉,有一点点尴尬,也有一点点羞涩,一点点雀跃,更多的是想立时回到他的身边,永不分离,于是对于阿母所说的那些有的没的,他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
可是,为毛?为毛?她这个每日里在椒房殿做贤(闲?)妻良(凉?)母的皇后都不记得啥壬戌日的忌讳。为啥他这个本应日理万机的皇帝记得一清二楚。
张嫣忽然有一种泪奔的冲动。
“怎么?”刘盈忍不住笑道,“你这小脑袋瓜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呃…”张嫣一时还真没法子回答。
“好了。”刘盈闭目揽着她道,“都老夫老妻了,好好都能去打酢酱(酱油)了。我既然当年答应过你,就自然会做到。好了。天不早了。真的睡了。”
刘盈睡梦迷蒙中,忽然觉得有一双娇柔的小手缠到自己身上,醒过来,忽然就听见张嫣先声夺人道,“已经过子半了。今天已经是?”
他愣了愣,就着幽光去瞧床边的沙漏,果然已经翻滚了一侧。
某人得意洋洋,“也就是说,你那个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她一定要把丢掉的面子给找回来。
唔,既然小妻子这么热情,刘盈似乎也不好慢待。
张嫣忽然想起来她似乎还忘了一件事情,道,“等等。”
在被潮水淹没之前,她奋力伸出一只手,胡乱摸到放在床前案上的油灯,砰的一声向西南方向砸去。
跪坐在其处的小女史惊的浑身一抖。
张嫣意乱情迷的时候,掷物自然没有一个准头。更何况,她本来也不是为了砸人的。小女史吓了一身汗,连忙拾起彤史,三步并作两步,踏出殿门的时候,已经听见皇后娘娘从喉咙中逸出的一声娇吟。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站在殿门前,忽然就呆了。
沈姑姑曾经说过,身为伟大而庄重的女史,要不畏“恶”势力,勇敢的守护着自己的职责,但是,沈姑姑教了她道理,却忘记了教她胆量啊。沈姑姑不畏惧张皇后,不代表她一介小小新女史也敢不把张皇后明显的意思给当成耳旁风啊。
“喂。”御前总管韩长骝看见的就是这么一个十五六岁的白衣小女史抱着彤史呆呆的站在椒房殿前,模样单纯童稚,忍不住问道,“你是新来的女史,嗯,沈女史带出来的徒弟。”
“嗯。”小女史点点头,眼眸晶亮晶亮的。“韩公公好。”
“她怎么选中你的?”韩长骝呆呆道,沈冬寿看似憨愚,实则大巧,怎么会选中这么个不成器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