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张熙岳摇了摇头。
曾子仲道:“就是这把老脸,有些挂不住。”
陈弘慎笑着摇了摇头,他是把心放得最开的人。
表哥的眼睛早瞟向别处,却不理会我的话,我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他的眼正死死盯着另一个二十余岁的男人,那个男人不是别个,正是此次代表张家来陈家村的张池农。
张池龙此时已经到了张熙岳跟前,正在嘘寒问暖,曾南溪也在跟曾子仲叙话,只有张池农没有过来,他的眼,正死死盯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木仙。
我心中暗笑,木仙就是个带刺的玫瑰,极其艳丽,却又极难对付,这个张池农,倒是胆子不小。
“大哥,遇见情敌了?”
梦玄表哥走过来,笑嘻嘻地对梦白表哥说道:“那可是张家池字辈医术最高的人,是你的劲敌!”
“这没出息的东西!”老舅骂道:“天天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木仙那个妮子,看不上你,也看不上那小子,她看上的人,哼!”
老舅在哼声中,与我四目相接,我登时老脸一红,赶紧别过了头,对二叔寒暄道:“二叔,你好像又长胖了些啊。”
“奶奶的,把老子关到笼子里,天天像猪一样喂着吃,不让走,不让跑,能不长膘?”二叔嘟嘟囔囔地骂了几句,道:“什么姓五的、姓九的鳖孙子们,欺负老子没什么本事,元方,听说你拿了天书,成了神相,有空得教我两手。”
“好了,好了,之前都是误会。”浑天成在旁边打个哈哈,道:“元方兄弟,人全都在这里,也都毫发无损,安然无恙,那天书的译本……”
“该交给我们了吧?”绝无情往前一站,冷冰冰道。
我戏谑一笑,道:“给绝队长,还是给浑队长?”
“给我。”绝无情面无表情道。
“给他。”浑天成笑嘻嘻道。
“给你。”我面色不改,将那译本递到了绝无情的手里。
绝无情用双手捧住书,死死盯着,一动也不动,仿佛泥塑石雕,静默有时,直到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他那里,他的手才微微颤抖起来!
“元方,这,这是什么?”二叔听见了浑天成的话,又惊又怒,瞪着眼道:“天书的译本?就给这个狼心狗肺的兔崽子?”
天书的译本!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
场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的连一朵花凋零落地,都能声闻于耳!
绝无情就在这时候,翻开了那译本。
第一页,空白的!
二叔的眼,瞪得更大了!
浑天成和绝无情,却都是浑身一颤,绝无情快速地翻到了第二页,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直至数百页,全都是空白!
“陈元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绝无情震惊而愤怒地看着我。
“绝队长没有耐心啊。”我道:“字,在最后一页上写着呢!”
浑天成劈手把书拿走,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往那里瞟去,除了老爸、陈汉名等有限的几人。
他们是知道真相的,他们知道那里会写着八个字——无字天书,天书无字!
“这,这就是全部的译文?”
浑天成的声音颤巍巍的,充满了不可思议,充满了疑惑,甚至充满了惊恐!
我却笃定道:“对,这就是全部的译文!”
“哈哈哈哈……”
二叔大笑了起来:“鳖孙们,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啊,这就是天书,不用心去钻,很难钻得透。”
曾子仲、张熙岳等人则是面面相觑,神色复杂,一时间,恐怕都猜不透这其中的奥秘。
那个伏羲目倒还是气定神闲,看似没有什么异样。
只是他的眉头,在难以察觉中,轻微地颤动了几下,露出些许他内心的不平静。
“陈元方!你,你,你——”绝无情指着我,五官扭曲地不成人样,嘴唇哆嗦着:“你,你,你这是玩火!你这是自焚!你这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天地!”
“这话,似曾相识啊。”我道:“就是不知道从何说起,原本也给了,译文也给了,绝队长莫非是不想守信用?”
“陈元方,你少装糊涂!”浑天成也急了:“原本,你没有弄虚作假,可是这译本,这译本,你就是在糊弄人!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你忘了你发的毒誓?”
“毒誓当然不能乱发,也不能忘。”我道:“这八个字,就是我根据原本,翻译出来的东西,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无虚假!”
“那你的本事呢?”浑天成道:“你的本事,就是从这八个字里面练出来的?”
“我说是,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浑天成一急,竟口吐我们这地方的方言:“信球才信!”
我忍不住一笑,道:“那您还问?”
“当初,咱们的约定,是不是把这本书原本给你,译本给你?”
“是。”
“现在我做到了啊。”我道:“我的本事不是从这八个字里练出来的,不代表我在弄虚作假啊。”
“你别跟我绕!”浑天成道:“陈元方,你是真要逼我们翻脸?”
“陈元方,这本书是不是假的天书?”绝无情到底还是心思缜密,终于悟出来了问题的本质,他指着浑天成手里的假天书,道:“这个所谓的原本,其实就是假的天书,对不对?”
“无可奉告。”我道:“诸位提的要求,我全都做到了,至于别的事情,我不想再搀和了。近日陈家村里访客太多,我们也忙,诸位公务在身,想必更忙,就请移驾出村,后会有期吧?”
“少来这套!”绝无情一把掏出了枪,顶上了我的脑门,双眼血红,青筋子乱蹦,几乎是咆哮着叫道:“陈元方,你他妈的像耍狗一样耍我们玩儿!今天,不把真天书交出来,陈家村里所有的人,包括你所谓的客人,全都要死!都给老子死干净!”
“啪!”
我一掌掴在了绝无情的脸上,绝无情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才摔在地上,枪也掉了。
他是真急了,从来都不说脏话的,也忍不住了。
我却也不再让着他。
“好好说话,再出口成脏,别怪我不留情面!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不要说杀我,能碰我一根头发丝,嘿嘿……”
五大队的众人动也不敢,不动也不是,一时间,脸色都异常尴尬。
我冷冷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绝无情,道:“你想制造耸动国际的屠戮事件,也要问问你的后台,看他们答不答应吧?”
“嘿嘿……”
绝无情狞笑着,道:“陈元方,你是要我死!我也只能拼着跟你们同归于尽!村子里进来了十几辆我的车,其中装了三十吨炸药,都分布在村民聚集区,我现在在这里一声令下,整个陈家村都会夷为平地!管你是英雄好汉,还是大罗金仙,全都要了账!对外,只要说陈元方自造枪火,蓄积弹药,因意外失火,引起爆照,致使人间惨剧发生,想必没有人会过多怀疑吧?”
众人脸色都是剧变,三十吨的炸药,一起引爆,不要说普通人了,就是术界中的高手,也难逃一劫!
“你神经病!”二叔骂了起来:“你想死,老子们还活的好好的!”
绝无情恶狠狠道:“是你们逼的!”
我心中也是突突乱跳,绝无情这真是狗急跳墙,歇斯底里了。
“陈元方,你交还是不交!”绝无情嘶声叫道。
我捏着拳头道:“你觉得你能把命令发出去吗?”
“哈哈!”绝无情笑道:“你不让我出去也罢,陈家村里布满了信号屏蔽器具也罢,我的命令还是能传出去!即便是你杀了我,我也能传出去!”
第六零二章 血瞳之术
浑天成的目光也有些慌乱了:“陈元方,你不要逼急了我们,现在谁也帮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把真的天书交出来!”
“神相也只是神相,不是神!”绝无情阴毒地说道:“三十吨炸药,你控制得了吗?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发出去一个号令,让我的属下,起爆一处小的——你听!”
“轰!”
一声爆破音,在绝无情的话刚说完,就响了起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不已,因为绝无情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说大话,他说的是真的!
更可怕的是,我根本就没有发现,他是如何把命令传达出去的!
他没有用对讲机,没有用传呼机,没有用电话,没有用大哥大,没有用一切无线电设备,也没有派人出去,自己更是动都没有动!
可那爆炸,却切切实实地发生了!
“怎么样?”绝无情眯着眼睛,得胜似的笑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容我想想。”
“我知道你狡猾!”绝无情冷笑道:“但是这次,我有备而来,不怕你算计我!给你五分钟,好好想!”
我在想,不是想着要不要给真的天书,即便是给了,也死路一条,伏羲目面相富贵而阴毒,绝无情和浑天成,更是不除我就寝食难安,真的天书,怎么可能会交给他们?
我只是在想,绝无情究竟是如何发号施令,让三十吨炸药在陈家村爆炸的。
他刚才说,就算是我杀了他,这号令也能传出去,就算是陈家村布满了屏蔽他们信号的器具,这号令也能传出去……究竟是什么手段,才能做到这两点?
我的目光在绝无情身上逡巡扫视,蓦然间,看见他的左眼之中,隐隐有一股环形血丝,穿插在瞳孔周边,异于常态!
不对,这不是血丝!
这是一股血气!
与绝无情本身并不一致的血气!
反常即为妖!
我立即将注意力放在这一抹血气上,片刻之间,我竟从那血气中感受到了另一股生气和魂力的悸动!
这血气,另有主人!
那主人,不在此中。
我明白了!
这是一道被掩饰极好的联络,血气主人与绝无情,就是通过这血气,彼此感应,那人身在外,是绝无情的代言人,绝无情身在内,做那人的耳目,他们能彼此感知彼此情境中发生的一切!
或可称之为血瞳!
就是有人在绝无情眼中,植入了自己的瞳孔!
怪不得绝无情说,就算是我杀了他,他的号令也能传达出去。绝无情死了,那血瞳还在,血瞳之主还能看见此中变故,也能代替绝无情发号施令!
此术虽然精妙奇巧,掩饰起来又是如此不着痕迹,可既然被我看穿了,又怎么能让你们得逞!
招引科!
招引科中的逆向招引!
我在心中暗暗依诀行事,魂力悄然潜入那血瞳之上,反向招引,寻根溯源而去,直至其主人本身!
顷刻间,我已经将此人所在的位置锁定!
接下来,便是禁制!
禁制科中的时空禁锢之局!
曾经,在大何庄,金鸡岭上,我和老爸、二叔中了何九叔、厉千秋布下的伪禁制局,走进了何九叔等特为我设的诡异天地,仿佛鬼打墙,鬼遮眼,怎么都走不出来,要不是江灵误打误撞,破除了布置伪禁制局的五行道具,我们那时便算是折在了何九叔等手里!
伪禁制局便已经十分厉害,真正的禁制局更是非同小可!
而禁制科,真伪之别,全在于五行之气。
伪禁制局,五行之气全靠五行道具酝酿而生,禁制局,五行之气全靠施术者本体所发!
这其中的差别,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术之难度、效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五行之气,土在中扬,火在南灼,水在北沉,金在西消,木在东起!
天地肇始,双极化象,循环往复,五五纵横!
此念随心,灵转性生!
“陈元方,想好了没有!”
绝无情突然开口道:“给你的时间,到了!”
“好!”我也突然开口,大喝一声:“局起!”
禁制局起,人去楼空!
如果有人在那血瞳之主的身边,一定能看见这幕奇诡的景象——血瞳之主凭空消失了!
人间蒸发了!
他去了何处?
自然是在我的局里。
我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能帮绝无情发号施令了。
这种奇术,我实在是第一次见,而能施展此术的人,必定也是一代奇人!
可惜了,做了绝无情的爪牙。
众人却都茫然失措于我刚才突然大喝的一声“局起”,不知那是什么意思,绝无情却脸色剧变:“陈元方,你,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我笑道:“我只不过是想好了,不会给你天书,当然,也不会给你发号施令的机会。”
说话间,我一跃而前,劈手抓住绝无情,将其高高举起!
“陈元方,不要乱来!”
五大队的人纷纷呵斥。
“诸位稍安勿躁,我不愿伤人性命,且看我为大家做一戏法,乐呵乐呵。”
我笑了笑,手在绝无情左眼前一晃,已经将他眼中那股血瞳强行引了出来。
“啊!”
绝无情惨叫一声,猛然捂住了眼!
一溜鲜血从他指缝间流淌下来。
我将左手一松,绝无情扑的摔倒在地,满地打起滚来。
而那股血气就萦绕在我右手中指指端,像一根细虫,来回盘绕,我将手指一抖,那股血气烟散云散。
“绝无情,这种法术解除起来如此痛苦,你还愿意施展在自己身上,真是令人可敬!”
我环顾了一下不明所以、瞠目结舌的众人,道:“绝队长,在自己的眼睛里有装了一只别人的眼睛,让那个人虽然不在此地,也能看见此地发生的一切,就算是绝队长死了,那只眼睛还活着,那只眼睛的主人也能代替绝队长发号施令,引爆三十吨的炸药!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问问绝队长和浑队长,你们不惜自己的命,叫嚣着与我们同归于尽,难道,也不惜他的命?”
我将手一伸,指向那伏羲目,道:“这位捉刀者,不管你是二老板,还是大老板,到了这时候,该说句话了吧?”
众人都是一惊,浑天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好眼力,看来神相之名,倒名副其实。”那人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道:“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二老板,也不是大老板,我的代号是零。”
“零号!”
我的眼皮猛然一跳,这就是五大队和九大队最后的一张王牌!
大老板和二老板都没有出现,直接就是零号来了!
陈汉名、陈汉达等人也窃窃私语起来。
我定了定神,轻咳一声,微笑道:“您不恤贵体,以身犯险,我佩服极了!”
零号和煦地笑道:“你小小年纪,就有了这样的成就和这样的手段,也让人佩服。我不虚此行。”
我道:“您真的愿意为了一本从未见过的所谓天书,就跟我们玉石俱焚,同归于尽?要是那样,岂不是死得更早?”
“我当然不愿意玉石俱焚。”
零号笑道:“也不会发生玉石俱焚的事情,因为我知道,在你眼中,这村子里所有人的性命,比你,比我,都要重要,所以,你会不得不妥协。但是我有两个失算,第一个失算,没有想到你当初找到的天书,是假的;第二个失算,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破解了陈弘生的术。”
“那现在呢?”我道:“你打算怎样?”
“不知道,很难做。”零号道:“其实我的处境也很难,我的背后还有人,他们要是知道我没能完成任务,恐怕也不吝惜我死在这里。这也是我敢让陈弘生布置三十吨炸药的缘故,我也是逼迫自己啊……可惜了,你好像占了上风。”
这话似乎有转圜的余地。
我道:“实话告诉你吧,真的天书,就算是给了你们,你们也看不懂,你们只想一件事,天书若真是那么好懂,陈家千余年来,连我在内,为什么只出了七位神相?这个懂,与聪明智慧无关,而是与资质、运气有关,修炼玄术的资质和运气。你,包括你身后的人,虽然在别处有很大的建树,可是在玄术上,恐怕连末流都不算吧?我说你们拿了书就能长寿长生,你们信吗?”
“不信。”零号摇了摇头,道:“但我信你的话。”
“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零号笑了笑,道:“陈元方,让我就此罢手也不太现实,就算要走,也总该有个台阶吧。”
“您想要什么台阶?”
“这样吧,你只要能说服我就行。”
“说服你,说服你什么?”
“说服我,生和死本质相同,好与坏不分彼此,道无处不在,也无处在。如果生死本质相同,我便不必追求长生,如果好坏不分彼此,你我也无须为敌,如果道无处不在,也无处在,我也不用到处寻觅。”
我一愣,喃喃道:“不愧是零号,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人之心若山川。”零号笑了笑,道:“观人心,如观山川,其大、其险、其奇诡壮丽,不在眼而在脚下。”
“你这是无赖!”二叔叫道:“生和死怎么能一样?好和坏怎么能相同?道到处都是,又到处都不是,这不是屁话吗?你让元方怎么说服你?”
“那就看陈元方自己的本事了。”零号道:“这是我给你们的台阶,也是你们给我的台阶。”
第六零三章 穷途末路
我笑了笑,道:“多谢零号给的这个台阶,这个台阶,让我们的路好走多了。”
“请!”
“零号知道人生之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不知道。”
“可以归之为混沌。”
“对,是混沌。”
“那零号知道人死之后是什么样子的吗?”
“没有死过,仍旧不知道。”
“若以无神论来说,人死如灯灭,死了什么也不会想,什么也不会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像你未出生之前,也是混沌。”
零号道:“那若是以有神论来说呢?”
我道:“若是以有神论来说,人生之前,是干干净净、一无所知之魂魄过六道,转世而成人;人死之后,魂魄离体,过奈何桥,品孟婆汤,仍旧干干净净而经轮回。人死,人生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我也不用活着了?”
我笑道:“你焉知你现在是活着,而不是死了?你以为你活着,你就真的活着吗?你以为别人死了,别人就真的死了吗?你死了以后,你会知道自己死了吗?你的以为只是你以为,难道就是天地间的真存在吗?你死之后混混沌沌,不知道生后之事,你生之后混混沌沌,不知道死后之事,请问,生和死有区别吗?”
“这……”
零号愣住了,他被绕进去了,这问题他无法回答,也无从辩驳!
众人也都听呆了,只有浑天成在旁边劝诫零号道:“陈元方素来好逞口舌之利!您千万不要听他的!”
零号却根本没有理会浑天成,而是对我说道:“请继续。”
我笑了笑道:“人活着,尊崇的无非是富贵寿善也,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怕贫怕贱怕苦怕累怕劳怕烦怕忧怕愁,所以生前之极乐,就是无贫无贱无苦无累无劳无烦无忧无愁,那死后是什么呢?死后便是无贫无贱无苦无累无劳无烦无忧无愁!由此可见,生之追求,与死后所得并无差别,生与死,又有什么不同呢?”
零号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他是在思索,他完全听了进去,我继续道:“人之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也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是冥冥,是杳杳,是莽苍,是混沌!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生又变而为之死!是故,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是相与为天地阴阳两极之往复也!是相与为春夏秋冬四时之行转也!生与死,岂有别乎?”
“无别……”零号呓语似的说了一句。
“好,此题解了!”我笑道:“至于好与坏,您认为您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世界上的所有人,是只有好人、坏人而无第三种人吗?”
零号笑了笑,道:“我当然是好人,在我眼里,你是坏人,否则我来这里干什么?至于这世上的人,以绝对来论,除了好人便是坏人,除了坏人便是好人,怎么会有第三种人?”
我道:“您知道大同吗?天地万物,一人之身也——此之谓大同!”
“天地万物,各不相同,又怎么会是一人之身?又怎么会是大同?”
我笑道:“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就比如马,黑马、白马,全都是马,好马、坏马,也全都是马,马与马有什么分别呢?好与坏又有什么分别呢?你可说好马是坏马,也可以说坏马是好马,好与坏,都只不过你内心定下的一个名,而其实物,仍旧是马而已,区别何在?”
“这是公孙龙子、惠子名家的理论。”零号道:“但你也说了,名与实有分别,好马、坏马,虽然都是马,马是一样的,但一样的只是马这个名字,而不是实际的个体,就好比,好人,坏人,我是好人,你是坏人,我是我,你是你,虽然都是人,却并不相同,就算你说你是好人,我是坏人,仍旧是不同的。”
我道:“你说你是好人,我说我是好人,咱们都是好人,那便是一样的;你说你是好人,你说我是坏人,但咱们是一样的,那就等同于好人和坏人是一样的,所以,好与坏,还是没有什么区别。”
“不,不,不。”零号摇摇头,道:“我是好,你是坏。你不能说你是好,也不能说我是坏。你只需要让我相信,你和我是一样的。”
“那我的好坏由谁评说?”
“你我之外的第三者。”
“那好。”我道:“你刚才说这世界上的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那么好人自然是帮好人的,坏人自然是帮坏人的,否则好人便不是好人,坏人也不是坏人了。在你好我坏的前提下,你让第三人来评论我是好是坏,这第三人如果是好人,自然是帮你,那本身就不公平,如果他是坏人,他又帮我说话,结论又不会让你信服,这种评论,还有什么意义?”
“这……”零号又被我给绕进去了。
我心中暗笑,相士耳、目、口、鼻、身、心六意,一张嘴要是不厉害,还当什么相士!
我咳嗽一声,道:“就算是把你好我坏的前提,变成是你坏我好,让第三人评判的结果仍旧是一样。或者干脆把前提去掉,让第三人来说你我究竟谁好谁坏,结果能有什么变化呢?就比如在在场的所有人,不是你的亲友,就是我的亲友,你的亲友肯定说你是好人,我的亲友肯定说我是好人,你的亲友又肯定说我是坏人,我的亲友也会说你是坏人,我的亲友和你的亲友都是第三者,第三者既说你是好人,又说你是坏人,既说我是好人,又说我是坏人,请问,这好与坏,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
不单单是零号被我绕晕了,我看见场中的所有人都在紧锁眉头,沉吟不语。
我最后道:“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征征,其征也不征。您,想明白了吗?”
“你博闻强识,我说不过你。”零号苦笑着摇了摇头:“请问道是不是无处不在,又到处都无?”
“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万物有万道,所以说道在天,在地,在人,在于万物,道无处不在!但天又无道,致使时旱时涝时晴时阴,地也无道,致使山崩海啸地震河决,人也无道,致使是非不分黑白颠倒,万物也无道,致使飞禽走兽弱肉强食不恤生灵,所以,道又是到处都没有的。”
“说得好啊!”零号喟然叹息一声:“那道究竟在哪里?”
我笑道:“就在你的方寸之间,那里有道,道便无处不在,那里无道,道便无处容身。”
“好,你说服我了!”
零号笑了笑,道:“既然生与死没有什么分别,你我也是一样的人,道又在我的方寸心中,我还要什么呢?”
“豁达之人,必有豁达之福!”我拱手道:“多谢!”
“不要忙着谢我,我是有条件的。”零号道:“遵从了我这些条件,以后,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
“请讲。”
“第一,不准你再领导神相令,割据称雄;第二,不准你再在世上来回奔走,妖言惑众;第三,我不想再听到有关你的任何消息,包括你们麻衣陈家十二字辈中的所有人!”
零号的一双伏羲目中,闪烁着极其寒冷的光芒,我知道,他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警告,而是在命令,在威胁。
二叔已经忍不住叫道:“你这欺人太甚了!”
零号没有理会二叔,只是盯着我道:“能不能做到?”
“没有问题。”我笑着看了二叔一眼,二叔不再吭声。
“那就好。”零号扭头就准备走,却不妨绝无情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双手伸出,一把捏住了零号的脖子,叫道:“不准走!不准走!你这个窝囊废!我苦苦经营这么久,你就打算这么放过陈元方了?”
这一下变生肘腋,竟然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浑天成大惊失色道:“陈弘生,你,你吃错药了?快放手!”
“我吃错药?”绝无情狞笑道:“你们才是吃错药了的人,陈元方这么不安分,就凭几句话,就放过他?天书也不要了?五大队和九大队还要不要脸了?”
零号冷冷道:“陈弘生,那你想怎么办?”
“嘿嘿……”绝无情道:“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你都要取我的项上人头了,我鞍前马后,出了这么多力,你想回去卸磨杀驴,我不服气!既然你跟陈元方妥协了,你就死在这里吧!我杀了你,大老板会接替你的位置,他跟你不一样,他会让他陈元方还有陈家的所有人做你的陪葬!”
二叔叫道:“绝无情,大家众目睽睽,你在这里杀了零号,还要嫁祸给陈家?”
“零号虽然是死在我的手里,却是死在陈家!”绝无情狞笑道:“遗祸于此,大老板定拿你们开刀!浑天成,你还阻止我吗?”
第六零四章 且待后传
绝无情是真的穷途末路了,零号与我相互妥协,绝无情的计划完全失败,回去之后,必定要受零号的惩戒,不要说五大队总首领之位保不住,能不能保住命,还是两说,所以他这番举动,就是要拼个同归于尽!
与零号、与我陈家拼个同归于尽!
大老板是坚定不移的倒陈派,绝无情杀了零号,零号死在了陈家的地盘上,大老板上位之后,要是将零号之死,强行嫁祸祸给陈家,那陈家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如此,绝无情自己虽死,却也拉了零号和陈家做垫背,解了心头之恨!
此人,好生恶毒!
真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
再看浑天成,他已经默然无语,只是他的目光闪烁不已,显然也是动心了。
绝无情的手,越捏越紧,零号开始两眼翻白,满脸涨红。
我盯着绝无情,心中已然动了杀机。
灭了这个狼心狗肺的权力机器,救下零号,零号欠我一条命,我走之后,陈家村的安危,将会更有保障。
不过,浑天成也是害群之马,留下他,贻害无穷!
“浑天成!”我冷冷道:“绝无情要以下犯上,你不管吗?”
浑天成摇摇头道:“我跟他一样的级别,我管不住。”
“杀!”
绝无情突然目眦尽裂,大喝一声,就在此时,我将手一招,逍遥游之大周天步!
过来吧!
绝无情身子如倒飞般疾驰而来,瞬间已是到了我的跟前,我的手就捏在他的后颈,低声道:“绝无情,陈弘生,从今而后,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再也没有了,我会永远记住伏牛山中的那个陈弘生,与华明、紫冠道人并肩作战的陈弘生,而不是后来的权力机器绝无情。”
“咔嚓!”
说完这段话,我手上劲力轻吐,绝无情的颈椎处传来一声脆响,脑袋歪歪扭扭的垂了下去。
“陈元方……”
绝无情瞪大了眼睛,喃喃说出这三个字,便再无声息了。
那鹰一样的眼睛中,紧缩的瞳孔,渐渐变大,终究成为虚无。
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无论是绝无情,还是陈弘生,都去往来世了……
“啊!”
老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的心都是一揪!
这一刻,我突然异常难受!
想哭,想吐!
想要歇斯底里嘶吼一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此时此刻,我的体会竟然是如此清晰!
杀人,当真不好受,但我却不得不杀人!
“陈,陈元方,你,你——”
浑天成惊恐地叫了起来,我抬起头,环视诸人,就连我们这边的人,也都脸色难看至极。
零号还在咳嗽,伏着身子咳嗽,旁边有人在给他捶背,他一把推开,咳嗽的肺都像是要爆炸了。
我嘿然看向浑天成,将手一招,道:“你也过来!”
浑天成在惨叫声中,不由自主地被我以大周天步拉到了近前,惊恐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冷冷道:“绝无情已经死了,你还想独活吗?”
“你,你不——”
浑天成的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手便再次用力!
“咔!”
一声脆响,浑天成的脖子,也断了。
“反了!反了!”
九大队的人叫了起来。
刚才绝无情以下犯上,我杀了他,五大队没人吭声,但浑天成不同。
他的人,全都叫嚷起来。
“谁敢上前!”
望月挺身而出,四只眸子睥睨众人,冷冷道:“我师父义不杀人,刚才那两个,是畜生!谁敢为畜生言语,也为畜生,杀无赦!”
陈汉名、曾子仲、表哥、木仙等众也纷纷准备动手。
九大队诸人悚然动容。
“安静!”
我以森冷的目光望向九大队诸人,道:“浑天成与绝无情密谋以下犯上,被我诛除,你们哪个是他们的同伙?站出来!”
没有人动。
场中一片静默。
“走吧!”
零号站直了身子,冷漠地看了看地上绝无情和浑天成的尸体,道:“绝无情和浑天成以下犯上,图谋作乱,你们没一人敢上来帮忙,陈元方正当防卫,为民除害,没有罪过。带上他们的尸体,走!”
“是。”
众人默默抬起了绝无情和浑天成的尸体,颓然而去。
零号临走时,又回望我一眼,道:“陈元方,我的要求,你若做不到,可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而是转身离去。
我自然能懂他的意思。
“杀得好!杀得好!”
老舅叫了起来。
曾子仲点头道:“这两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不除掉,继续执掌庙堂,术界不会有安宁的!”
张熙岳道:“元方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啊,我辈不及,远远不及。”
“可是那个零号,他就这么走了?”陈汉达道:“绝无情和浑天成就这么白死了?”
“这是权力斗争的结局。”
我道:“这场权力的角逐围绕天书而进行,天书拿不到手,大老板和二老板都输了,只有零号是最终胜利者。所以他放过我,绝无情要跟他同归于尽,未必不是大老板的授意,浑天成站错了队,两人都是必死无疑,零号回去之日,便是大老板和二老板垮台之时,我只不过成了零号杀人的刀。可是,我若是不做这把刀,陈家村的安危由谁来照管?大老板和二老板不会放过他们的,即便是我走了,陈家村也不会安宁。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咱们按部就班走吧。”
二叔道:“他们派来陈家村的人,会不会还在?”
陈汉名道:“我已经派人去看了,正如元方所说,这是一场以天书为核心的权力角逐,零号胜利了,就绝不会再留恋咱们这里,而是要迅速回到权力的核心,我想他应该会彻彻底底离开的。”
“那神相令呢?”木仙道:“那个零号说要解散神相令,怎么办?”
“这个令牌……”
我将神相令握在手中,缓缓摩挲着,道:“术界最大的邪教血金乌之宫已经不复存在,其余恶势力也被晦极铲除,想必会安宁很长时间。但是,这世间,有黑就有白,有好就有坏,邪教恶徒会层出不穷的,血金乌之宫覆灭了,还会有第二个大的邪教崛起!这个神相令,我想留下来,当我不在人世时,将它交给我的继承人,希望令下诸门诸派,能感念我曾经的苦劳,帮助他,共同维护这一片清平术界!”
元媛道:“哥,你不在人世是什么意思?”
我笑道:“你马上就会知道的,放心,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神相!”张池农突然叫了起来:“你的继承人又是谁?”
“你也会知道的。”我道:“我看你就很不错,有朝一日,我的继承人和你到一处了,请你千万不要冷落了他。”
“我一定竭力相助!”池农攥着拳头,激动地满脸通红。
“诸位!”我大声道:“走吧,到公中大院,当着所有天下同门的面,做一个了断!”
是该要了断了。
所有的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只要我离开这个世界,带着我的人,离开这个世界,所有的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
神相,只是昙花一现的传说,人们会遗忘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会永远记在心里。
是夜,大风裹卷天地!
陈家村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剧烈的风!
一夜之间,所有的花,全部凋零,所有的叶,全部落尽!
只是在次日,天又好的出奇,千里无云,阳光灿烂。
我们一行人,在守成和尚的陪同下,于这日下午,递次到了项山寺。
三爷爷在那里已经等候多时。
只是我们的人太多,项山寺几乎已经容纳不下。
守成和尚再次大显神威,叫上徒弟徒孙们,一起施展手段,流水席似的烹出一桌又一桌的素斋。
吃到最后,宾主尽欢之际,我咬着一块素鸡,突然心中一动,拉过守成和尚叫道:“大师忒不老实,你这菜究竟是素菜还是肉菜?为什么素鸡吃出了肉鸡的味道?”
“哈哈哈!”守成和尚大笑道:“元神,这道菜可不是贫僧做的!项山寺的大小和尚们,没人敢杀鸡。”
“那这菜是谁做的?”
“你猜?”
“我可猜不出来。”
二叔叫道:“这大秃驴肯定在后院藏了女人!”
老舅也起哄道:“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哎呀!”守成和尚也叫道:“你们猜对了!”
我一愣,道:“真藏了女人?”
“这女人,元神可是认识的。”守成和尚笑眯眯道:“人家特意为了你来做的饭,你猜猜是谁?”
“特意为了他?”木仙和阿秀都把目光移了过来。
“是江灵姐姐!”老妹叫道。
奶奶笑道:“我看不是,江灵可是藏不住的妮子。”
“难道是……”我心中突然一动,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谁呀!”守成和尚道:“猜!”
“他要是猜不出来,就把吃过的饭,给我倒出来!”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月光下,两道清冷的目光扫射进来,直刺我的双眼。
“是你!”
我虽然猜到了,但还是莫名的一惊。
“我要杀你,只是听说你要躲,躲到世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那我还怎么杀你?”
“姐,我也要跟着你杀人!”一道清脆动听的声音响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跳了进来,明眸皓齿,笑道:“我叫邵如薇!刚才你们吃的饭,还有我做的!”
我笑了起来:“小妹妹,你要跟着你姐姐一起走吗?”
“对,我要看姐姐怎么杀你!”
“哈哈哈……”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
“这里这么热闹,不请我进来喝一杯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一身板正的中山装、一顶熟悉的八角帽顷刻间映入眼帘,一张国字大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和煦笑意:“元方,别来无恙。”
我彻底呆住了。
奶奶、三爷爷、五爷爷、七爷爷、老爸、二叔、老妹……全都站了起来。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惊愕和喜悦的色彩。
我盯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泪水无声的滑落,滑落,落入这热闹而寂静的深夜……
(麻衣神相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