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扬起唇角,眼泪砸了下来。
甄意也心疼得眼泪直冒:“别说了,阿司。你别说了。”
她哪里不知道她舍不得开枪。
在病床上装睡那么久,就是不想醒来面对,可她内心挣扎之后,还是做出正确的选择,要把他抓获。
她以为自己很坚强,然而,这个男人冒险在医院陪她,照顾她,亲吻她;在得知她的死讯时,或许料到是陷阱,可为了确认她的生死,他依然孤身犯险。
他倾身去抚摸她的时候,她突然跃起来,举着枪瞄准了他。
可,他一步步靠近,她却心痛得哭了,手在发抖。真到了那一刻,她舍不得开枪,舍不得把这个男人抓起来坐牢。
“甄意,谢谢你追过来救我。我不想跟他走,我当然不会想跟他走。”司瑰嗓音虚弱得像纱,说出来的话却坚定如铁。
甄意震撼又感动,心痛难当,紧紧抱住她,竭力安慰:“不走,我不放你走。警察马上就来了,你放心,警察……”
要说的话戛然而止。
呼啸的海风里,她听见保险栓波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世界里格外清脆。
甄意背脊一凉,回头看,就迎面对上了黑洞洞的枪口。卞谦神色冷漠:“小意,把她交给我。”
甄意心跳骤快,一动没动:“你不会杀我。”
“我是不会杀你。但如果你再碍事,我会在你腿上打两个洞出来。”卞谦风淡云轻地分析,“那样的话,我会顺利离开,而你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里。最终,心疼的,是深爱你的那个男人;还有刚才追地铁的那位,他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他不愧是学心理的,三两句话洞悉甄意的弱处。
甄意怔愣几秒,卞谦忽然大步上前,枪托狠狠往她后脑勺上一砸,甄意眼前一黑,摔趴在地。
而他迅速勾起司瑰的腰,单手就把她捞起来收回自己怀里。
甄意捂住剧烈发痛的后脑,趴在地上朝他喊:
“司瑰根本就不想和你走,你毁了她的爱人,毁了她的人生,她恨死你了。她不想和你走,她想开始新生活,而不是跟你回那个什么害人的MSP机构。”
海风呼啸,吹得她的声音有些扭曲。
“我带她,就是为了让她体验一种新的人生。”卞谦脚步一停,回头斜睨甄意,“她如果不爱我,如果想重新没有我的生活,她又怎么会愿意为我生孩子呢?”
甄意狠狠一怔,目光挪向司瑰的腹部,海风吹来,吹得她的衣服紧紧贴着,虽然不太明显,但的确是微微隆起了。
她猛地想起那次和司瑰一起吃饭,司瑰说有消息要告诉她。那天,她说起和卞谦带她回家见他父亲的场景,她一脸的幸福。可中途被电话打断,再见面就……
卞谦的手指修长而白皙,缓缓挪去司瑰的小腹,道:“她受了这么重的伤,它还安全无恙,它是一个奇迹。”
他轻缓地搂着司瑰的腰,低头贴近她的脸颊:“阿司,我带你去开始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你要相信我,现在的一切都会改变。”
司瑰咬着牙摇头,用力狠狠一推,自己又差点儿摔倒。卞谦一惊,立刻去拉,不想甄意比他更快地抱住司瑰,摔倒在地。
好在司瑰压在甄意身上,并没有撞伤。
甄意的头却猛地磕在水泥地面,直冒金星。
卞谦刚要上来拉司瑰。可就在这时,一声朝天的鸣枪响彻半座大桥。
数不清的警察涌了出来,无数只枪对准了卞谦。
甄意头一次感觉出警速度竟会这么快!
而潜伏在大桥栏杆外的一排雇佣兵瞬间齐齐站起身,托着枪瞄准警察,形成对峙之势。
卞谦反应更快更灵敏,他一手搂着司瑰,返身一手就将甄意从地上提了起来。
他迅速松开司瑰,让她靠在栏杆边,自己则箍住甄意的脖子,把枪抵住她的脑袋。他潜意识里即使假装也没想过拿司瑰当人质,只有甄意。
“当心我一枪打爆她的头!”
甄意被他死死箍着,呼吸极度困难。冰冷的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一突一突的,谁都会被逼急的啊,她也不免心慌起来。比心慌更甚的是心痛。
眼泪汹涌之际,却在满世界模糊的水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成排或蹲或站的特警队里,言格一身浅白色的风衣,双手打开,从人群里缓缓走来。
甄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卞谦身后是一排排的枪眼啊,要是哪个不小心开枪伤到了言格可怎么办?
“卞谦。”言格并没有看甄意,缓步靠近,夜风里,他的声音异常平和而清晰,“医生说司瑰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好,你这样带着她到海上颠簸,很有可能会造成她流产。”
一句话戳中卞谦的软肋。
甄意感觉喉咙上的力度松了一些,呼吸顺畅了。
可下一秒,卞谦只是冷淡地笑了一下:“谁说是颠簸?我们会乘直升机离开。”
“哦。”言格缓缓道,“看来,今晚会是一场血战了。”
这话让卞谦僵持住,一动不动。他并不担心血战,可他担心司瑰会成为附带性的受伤者。
很长的几十秒里,卞谦都在沉默,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脚边的司瑰,她脸色苍白,看上去虚弱而无力。
他原本不想挟持甄意,现在看来,不行了。
他拉着甄意缓缓后退了一步,不经意问言格:“你是怎么怀疑上我的?”
“‘电话人’其实是甄意身边的人,最后一次出现催眠跳楼,是崔菲,在那之后一切都变了。幕后人不是改变作案模式,而是把清除实验品的责任交给了淮生。自己不参与了。因为他的生活发生了改变。那个时候,甄意身边的人都没有大变化。除了你和司瑰……”
言格眸子深了深,道,“不再是单身一人,做事不方便。又或者,因为爱情,有所转变。”
“模仿卫道者作案,只有负责这个案子细节的警察知情。其他的警察与甄意没有交集,除了司瑰。你是她的男朋友,想必得知警察内部的信息并不难。只有你们二人。
后来淮生找借口,说他绑架司瑰是害怕她的调查,他不可能得知这些情况。要么是司瑰告诉他,要么是你。”
卞谦被他拆穿,也只是不迫地笑了笑:“看来你谁都怀疑过了,甚至阿司。”
“最大的嫌疑人还是你。懂专业的心理学和催眠术,对警方内部的事了如指掌,有点优雅而高傲。高智商,有控制力,执行力。”
言格顿了一刻,海风吹着他的短发飞扬,夜幕中,他的眼眸愈发深邃漆黑了。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可终究,还是缓缓道,
“你一开始答应司警官对你的追求,无非因为她是警察,还是甄意最好的朋友。毕竟,甄意羽翼丰满,不会再待在你的律师事务所,只有接触到刑事案件的第一线,你才能继续给她安排案子,安排她的走向。”
司瑰低着头,垂着眼,看不清任何表情,整个人都是安静的。
而这句话刺激了始终风淡云轻的卞谦,甄意感觉脖子上的力量又重了一道。
“但你的确爱上了司警官。”言格说,“因为爱她,所以不想亲自动手,而是把任务交给其他人做。也因为如此,你急于想把厉佑救出来,让他来负责。”
“你知道我和厉佑的关系了?”
“是。我知道你们非常亲密,亲密到一方甘愿永远被囚禁,以换取另一方自由,而另一方则会一直尝试挽救他;
亲密到在外面的另一方会严格执行他们的计划,绝不背叛。
就像枕头人故事里的兄弟一样,一方为另一方牺牲,死也绝不会背叛他们的信仰。
枕头人不仅是淮生的仪式,更是你的仪式。”
言格已经走到离卞谦只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
“你小时候,父亲含冤入狱,母亲跟着仇人跑了。你和哥哥相依为命,可后来哥哥意外死去。但你哥哥的死无迹可寻,是你一面之词。
而厉佑出生后不久做过心脏移植手术,我们没有找到厉佑的病例,却找到了一个叫‘卞佑’的人。监护人签名刚好是你的父亲。当然,由于你父亲改过名字,特工们废了好多心力来查。”
卞谦极轻地抬了抬眉梢:“都让你查出来了。原本打算下一次再设计救厉佑的。现在……”他拿枪推了一下甄意的脑袋,“做个交换吧。”
“你不会杀甄意。”此刻的言格理智到近乎冷酷,高亮度的白色灯光下,他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就像之前绑架甄意,你们的本意也根本不是回收甄心。
甄心那种人格,不值得回收,也不是你们研究的目的。你们不过是在进行实验的最后一步——测试甄意。
如果她被甄心打败,她会和宋依唐裳崔菲一样,被杀。
如果她战胜甄心,她会和安瑶一样,获得释放。
我想,如果那天淮生真的救出了厉佑,乘快艇离开时,他会按照你的命令,把甄意扔在码头。至于甄意的胜利与否,你会留在后续判定。”
听了这么一番话,甄意后怕得冷汗直冒。她的死命坚持,竟然拯救了自己。
卞谦再度沉默,言格又说对了。
如果是那样,这个实验的所有实验品都有了各自最终的结果。淮生和厉佑会消失,而卞谦继续不被任何人怀疑地过他正常的生活。
只可惜,被司瑰发现了端倪。
又或许,他曾经只是想利用司瑰,和她保持着可利用却不够亲近到暴露自己的距离,但,感情的事,谁能计算得那么精确。
“司警官不想跟你走,你难道不考虑她的感受吗?” 卞谦无声的功夫,言格平静地问了句,“你的那些信仰,她根本不会接受。”
“信仰?”卞谦从容地笑出一声,“什么信仰?”
“身为MSP成员的信仰。”
海风吹起言格利落的短发,吹着他的风衣翻飞,他白色的身影挺拔而料峭,而他身后,是夜幕里五光十色的伊丽莎白港。
“你们坚持你们心中最回归本源最原生无杂的科学。同时,你们认为,一切为了科学,只要目的纯粹,小范围的个人的牺牲,是无足挂齿的。”
卞谦微微敛起眼瞳,唇角噙起一抹自信的微笑:“对。正是这样。”
“我见过很多科学家,终其一生,清心寡欲,不为名利,不为金钱,只为能探索和突破人类在各个领域的认知与极限。正如MSP机构,对人的精神有着无止境的探寻。精神本就是这世上最深邃博大最辽阔无边的领域。突破人类的精神极限,不断地追求进步与拓展,开发潜能,磨砺意志,人类才能有更实质性的飞跃与发展。”
他并非那些慷慨激昂的培训师,这番话他说得平稳而缓慢,是发自内心的谦逊,仿佛人类在自然和真理前那般渺小和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