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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奇怪地瞅他一眼,道:“你今天的神情有点古怪,没有了平时的挥洒自如。是否忙坏了?昨夜你到哪里去?唉!昨夜被公主胁持着去找你,又不容我有通知你的机会,都不知多么惨,哪想到你竟然不在甘汤院内!”
龙鹰压低声音道:“我到了城外见一个重要的眼线,真的很巧。”
为分她的心神,道:“上官大家可知,你的梁王在庐陵王夫妇前搬弄我的是非呢?”
上官婉儿讶道:“你是否弄错了!到昨天他仍口口声声的在说,他最感激的人是你。”
龙鹰心中大骂,道:“他是要借你的口,传话给圣上。”
知不宜与她讨论武三思的长短,岔开话题道:“东宫的戒备,比上阳宫更严密。”
上官婉儿道:“是因魔门仍有两个漏网余孽,誓要取庐陵王之命,作为对圣上扫荡他们的报复。”
龙鹰扮傻道:“甚么人这般厉害?”
上官婉儿道:“这两人一叫‘阎皇’方渐离,一叫‘毒公子’康道升,当年在天罗地网下,仍有能力逃去无踪,那时他们已是魔门顶尖级的高手,有分围攻他们者,说起当时的情况也要色变。今番两人卷土重来,威势有增无减,竟能在襄阳于近千人包围下,安然脱身,就此没踪没影,所以没人敢掉以轻心。魔门的人一向有仇必报,他们再来行刺,只是个早或晚的问题。”
龙鹰等若直接听到李显一方对此事的看法。问道:“我们到哪里去?”
上官婉儿道:“圣上要见你。但你先要去见胖公公,然后由他送你去见圣上。”
又低声道:“你空间有甚么心事呢?还是你一次在车厢里没对人家动手动脚。”
龙鹰心忖,难怪太平会对“王庭经”起疑,女性的直觉,对熟悉的男子特别敏锐。
太宫监府。偏厅。
胖公公深深望着他,道:“仍是那个决定,没有改变。”
龙鹰颓然点头,欲言又止。
胖公公道:“有甚么想说的?”
龙鹰振起精神,道:“刚才给婉儿提醒,想到一个严重问题,如果今晚东宫任何伤亡,我身为韦妃最信任的神医,岂能置身事外?就算李显断了气,他们也会希望我能起死回生。找不到我时怎么办?”
胖公公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头道:“公公开始感到你是认真的了。要解决此事,说易不易,说难不难,就是不论成功失败,都要溜回来。唉!如果宰掉李显,宫城会乱成一团,你以为我们仍可如期起行吗?”
龙鹰变得头大如斗,道:“我只感破绽处处,没法理出头绪,此是战场上的大忌。”
胖公公道:“因为这是仓卒下的决定,缺乏周详的计划。幸好公公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动了一刻钟脑筋后,终想到一个办法,就是找个人来代你扮丑神医。”
龙鹰一怔道:“临急临忙,到哪里去找这样一个人?如我没法溜回来,他还要去急救东宫受伤的人呢!”
胖公公起立道:“你担心的事公公全给你考虑过,我的人选,或许不是天下最理想的人选,但肯定是你能在宫内找到的最好的一个。”
龙鹰追在他身后,道:“多只香炉多只鬼,会令丑神医的身份更易泄漏出去。”
胖公公边走边道:“这是个比公公更靠得住的人。”
龙鹰道:“究竟要到哪里去呢?”
胖公公道:“登车再说吧!”
看着马车驶入上阳宫,龙鹰道:“我的娘!你不是打我御卫兄弟的主意吧!就算体型接近,但须动手疗伤,立告原形毕露。”
胖公公大卖关子道:“我现在带你去见的人,至少比你矮半个头,体型则没半分近似,可是当乔装成为丑神医后,包保连你都得承认此人比你更像丑神医。”
龙鹰道:“公公是在说笑吗?”
胖公公哂道:“公公哪来闲情和你开玩笑?告诉你吧!此人乃易容的高手,扮甚么都唯妙唯肖。你以为法明的易容手法了不起吗?在这方面只配给此人提鞋,而法明的易容术,正是由此人亲授。当年明空离开神都,御驾亲征,在暗里指挥扫荡圣门之事,便是由她扮明空,连公公也差点瞒过,其他人更不用说。最妙的是,两个月内她说的话不多过十句,却可令人人不起疑心。由此可见她模仿明空的精神、气势、姿态,绝对臻至易容大师的级数。”
龙鹰开始有点明白了,望往窗外。
马车穿过观风门,绕往观风殿后,朝神和亭的方向驶去。
龙鹰道:“她不是已看破世情,再不愿说话吗?”
胖公公道:“看破还看破,圣门有事,她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否则明空的心事,可向何人倾诉?《天魔策》十卷,谁来誊抄?我刚去见过她,将情况坦白向她说出来。她比我对圣门更忠心耿耿,婠婠去世后,她从不肯见外人。你并非外人,所以她肯见你。你还要在她面前示范你走路的姿势、神态和说话的方式。她肯扮丑神医,包保万无一失。”
龙鹰道:“岂非破了她不说话的禁戒?”
胖公公道:“她根本不当是她说的,这叫做‘完全代入’。”
龙鹰苦笑道;“是事在必行的了。”
胖公公道:“打蛇必须打蛇头,今夜的行动,已成离弦之箭,势在必发。”
龙鹰道:“会否因此惊动圣上呢?”
胖公公道:“千黛像婠婠般爱惜明空,明空更是由她一手带大的,她比任何人更不想明空受到折磨。”
接着一手抓着龙鹰肩头,道:“你道公公为何肯与明空修好吗?”
龙鹰茫然摇头。
胖公公道:“她给我写了四个字·”
龙鹰道:“是哪四个字?”
胖公公沉声道:“就是‘清理门户’四字。我圣门太多不长进的人了,看看小可汗、洞玄子和杨清仁,竟去和香霸同流合污。现在清理门户的责任,已落到你肩头去。你再不下定决心,将会由对方来清理你。”
第十六章 归宿之所
贞观殿。御书房。
武曌神色平静的看着他步入书房,看得龙鹰心内发毛,自己知自己事,他是作贼心虚。
女帝淡淡道:“脱掉你的鬼面具,搬张椅子到书桌另一边坐。”
龙鹰仍戴着丑神医的面具,此面具待他离宫后,会由胖公公亲自送往上阳宫内的女观去。
龙鹰依指示与当今大周女帝隔桌对坐。
武曌道:“邪帝你必须为朕办到一件事,朕将可无憾矣。”
龙鹰想到今晚要去行刺她的亲儿,内疚得要命,亦终于设身处地体会到过去的数十年,女帝和胖公公为达到魔门一统天下的目标,所付出的代价和牺牲。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况下,不容人有选择的余地。
道:“不论如何艰难,定必为圣上办到。”
武曌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此事实是强你所难,只是朕并没有其他选择,朕要得到《慈航剑典》‘剑心通明’的无上心法。”
龙鹰明白过来,也为难至极。只有与端木菱合体交欢,仙胎魔种做最奇异和史无前例的结合,方有可能掌握仙胎之秘,但若没有在事前明言,便有着欺骗的成分。要他背叛仙子,比刺杀李显更接受不来,变成一个死结。
可以断然拒绝女帝吗?龙鹰自知办不到,他的确全心全意,希望可玉成女帝最后的心愿。在此方面,他比任何人,包括与她并肩进退的胖公公在内更了解她。仙门是她唯一解脱的方法,比较起来,人世间的祸福荣辱,根本算不上甚么。
两个极端和矛盾的意念,在他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在眼前的情况下,顾虑是无补于事的。他绝不会让与仙子的爱变成欺骗,亦不忍女帝失去了所有希望,未来的事,只好付托于茫不可测的命运之手。
沉声道:“师弟绝不会令师姐失望。”
武曌感叹道:“朕看到邪帝眼里坚决的神色,更明白邪帝为此做出多大的牺牲。对宫廷的生活,朕已感到彻底的厌倦,所谓的帝皇霸业,在五十年后回顾从前,只是过眼云烟。每次表面上的成功,只是增添着内心不为人所知的痛苦。焦虑和担忧,无时无刻不缠绕心神。夜里,每当想到明天的问题,就不能入睡。如若没有和邪帝订下‘五年之约’,朕会立即抛开一切,回家过点平静和远离人世的生活。”
随着她仿似独白的话语钻入耳鼓里,龙鹰有着感同身受的体会。今夜之后,他将背负着同样的罪疚,成功带来的是痛苦,成和败处于同一的界线,没法区分得失。
还有几天就是中秋佳节了,他心中没半点过节的气氛。御书房外,厚重的云层垂在低空,植于两旁的树,除常青的松和柏外,有些树已是枝残叶落,被寒风吹得一弯一弯的,充满深秋肃杀的意味。
不知名的鸟儿在殿上的高空处盘旋追逐,发出啼叫,落入龙鹰耳内,因着心境的变迁,化为对他命运的哀啼。
明天之后,他会像女帝般吗?夜来在榻子上辗转反侧,惭愧、自责和不安如大江的水浪,一波波的潮涌侵袭?
初来甫到时,一切清简单纯,想的是如何保命,进而扩展至保护心爱的娇妻。即使卷入与法明和莫问常的斗争,或后来远征东北,目标和敌我清楚分明,享受到胜利的成果。西域之行虽遇重挫,但很快重新振作,再上征途,这种不负平生的痛快,在南诏风城攀上巅峰。接着转折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大江联之行,令他饱受悲欢离合之苦,尝尽卧底难以为人道的矛盾和感伤,今次回来,更陷于政治斗争的泥淖,再没有可使人毫不犹豫的明确目标,敌我难分。
蓦然,女帝最后的几句话轰进耳鼓内,立令他从苦肠愁结里惊醒过来,愕然道:“回家?”
女帝的凤目离开他,投往秋意深沉的窗外,以深注的感情兴叹道:“家,就是归宿之所。”
龙鹰摸不着头脑的盯着她,看到的是她侧面的轮廓,首次发现她眼角处现出淡淡、扇状般散射往鬓脚的鱼尾纹。心中暗叹,不论她的“姹女大法”如何厉害,始终是七十多岁的人,终究敌不过无情的岁月。如非得到《道心种魔大法》,每过一天,她将更接近生命的终结。
武曌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以带点不服气的语气道:“师姐常在想,虽明知是没益的,仍不住做出猜测,后世的史笔会怎样写朕?唉!落在那批穷儒手上,朕当然是违反所谓的圣贤之道,甚么长幼有序、君臣父子夫妇?仅是朕以女儿之身登上九五至尊,已是最大逆不道的事,何况改大唐为大周?让朕告诉邪帝,帝座谁属,永远是实力的比拼和较量。你道先皇登位是理所当然的吗?恰恰相反,高宗李治是李世民第九子,何时轮得到他?但他是长孙皇后所生,当时掌握政权的是高宗的母舅长孙无忌,得他助力而成皇帝。长孙无忌又有甚么高尚的品格?为的还不是一己私利?先皇欲立朕为后时,反对得最激烈的正是长孙无忌,因为他清楚朕,就像我们明白韦妃,不除掉长孙无忌,朕的后座是没法坐稳的。”
一口气不吐不快的说毕这番话后,女帝凤目深深瞧着他。
龙鹰仿似整个头盖被利针刺戳般,说不出话来。
他隐隐猜到女帝接着会说甚么,那是大师姐对小师弟的良言和忠告,着他这个政治的新丁,千万勿要对政治有不切实际的憧憬。
武曌轻吁一口气,道:“邪帝现在的情况,近似当年的长孙无忌,威势则远有过之,且杀你必须重重布局,高手尽出。只要邪帝一天犹在,韦妃绝不能夺显儿之权,大江联亦难与你正面硬撼,所以邪帝已成韦妃和大江联的眼中钉。其间没有人情可言,没有转圜余地。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邪帝已成了我圣门最后一座堡垒。邪帝要捧隆基登上帝位吗?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就像在战场上般。如能因而展开中土另一盛世,便是完成圣门神圣的使命,邪帝可功成身退了。”
就是在这一刻,龙鹰把心一横,狠下决定,所有痛苦、顾虑,全搁到一旁。政治讲求的正是远见,而非受一时之象蒙蔽。若以战略而言,今晚的刺杀行动,是先发制人。
道:“圣上尚未答小民的问题。”
他和女帝各怀心事,都是语调沉重,御书房弥漫沉凝的气氛,像贞观殿上空低垂的层云。
女帝目射奇光,心神飞往某处,看着龙鹰,却是视而不见,别有所思的道:“师弟可知先皇在哪里安息呢?”
龙鹰当然不清楚,只知女帝说的该是高宗李治的埋身之所。
武曌应是正回答他有关“家”的问题,竟忽然扯往风马牛不相关的高宗的陵墓。
眼前的大周女皇帝,已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再没有能令她心动的事物,心变死灰,唯一脱离苦海的出路,就是开启仙门,破空而去。
这与佛、道两门的理念,全无二致,就像创出帝皇霸业的始皇赢政、大唐的开国明君李世民,于其晚年亦醉心于寻访永生不死的灵药。分别在前两大君主,最后仍是一无所得,武曌却有明确和可以一试的方向。虽然其虚无缥缈处,仿如一也。
此正为“破碎虚空”吊诡之处,虽闻之于耳,感之于心,仍没有丝毫实在的感觉。
武曌是向他这个邪帝表明心迹。五年之期后,遁入帝陵,名副其实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纵然失败,亦可安静离世,不再受人世的事情影响。
龙鹰离开御书房,上官婉儿领他往后殿门,与胖公公会合。
上官婉儿怨道:“明天你要走了,这两天你近在眼前,却又是远在天边。”
龙鹰道:“其他人对胖公公偕她们到高原去,有何反应?”
上官婉儿道:“可以如何反应?既然是圣上的意思,没有人敢说半句话。只是人人晓得,鹰爷你即使现在不是身处高原,迟些儿也会到高原与她们会合。大家尚是首次大约猜测到你在哪里。”
又道:“他们回来了。”
龙鹰想的却是“贼王”边遨,他肯定从突厥人处收到风声,打醒精神提防自己,更大有可能设置陷阱,等待他去上钩。
问道:“上官大家是指过庭和难天吗?他们现在哪里?”
上官婉儿道:“婉儿安排了他们待会来见圣上,现在以狄仁杰为首的一众大官,正在皇城为他们设宴洗尘,听说参加者达三十多人,庐陵王亦派出长子重润参加。”
龙鹰心忖该是由妲玛出主意,笼络重要的朝臣,是巩固权力必须走的一着。问道:“李武联姻,何时举行?”
上官婉儿答道:“已定下在明年初。鹰爷呵!”
龙鹰看到了马车,停步道:“请上官大家见谅,小弟是身不由己,希望日后有机会,可以好好补偿大家。”
说到“身不由己”四字,分外有感觉。
记起来俊臣说过的,在江湖,叫“身不由己”;在朝廷,唤做“同流合污”,两者似异实同。可是到今天,他才直一正掌握到酷吏头子精辟的见解。
上官婉儿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呢?今次你回来,不但是你,圣上和胖公公也像变得和平时不一样。”
觑准左右无人,拉她到林木深处痛吻香唇,心中涌起神伤魂断的感觉,下一次再见她时,双方能否仍保持这种关系呢?
胖公公道:“今次离宫,便不可以回来。”
龙鹰道:“我明白,开车吧!”
胖公公发出行车指令,马车从贞观殿后门驶离。
胖公公道:“虽看不到你面具后的表情,也猜到是神色沉重。”
龙鹰苦笑无笑无语。
胖公公道:“如此心情状熊,不是好事情。”
龙鹰道:“公公放心,一俟我攀上魔变之极,再没有任何事可困扰我。”
胖公公点头不语。
龙鹰道:“刚才圣上和我提起干陵。公公清楚干陵的事吗?”
胖公公道:“当然晓得,比你圣上还要清楚,因是由我负责打点。地方真的相当不错,位处离西都百里处的梁山三峰最高的北峰,依山为阙,气势雄伟,规模更胜高祖和太宗的帝陵。”
龙鹰道:“封陵后,是否没人可闯进去?”
胖公公道:“不是‘闯’,而是‘破’。入口以石闭塞,石缝铸铁。封闭后,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可以出来。称之为陵寝是有些儿误导,该说是个深埋石山内的陵城。唉!你明白了。”
龙鹰陪他叹息。
胖公公道:“昨天,她问起公公,为了不让后世的人胡说八道,她会预立遗言,决定碑铭该写的东西。”
龙鹰道:“圣上想好了吗?”
胖公公道:“想好了!”
龙鹰大讶道:“这该是很难斟酌出来的文章呵!”
胖公公道:“勿要朝复杂处想,千言万语,怎及拈花微笑?”
龙鹰生出兴趣,心情也不再那么沉重,道:“原来真的是想好了,快说来听。”
胖公公道:“这么快揭盅怎行?会大减你将来目睹碑铭的乐趣。哈!离宫哩!”
天色转暗,寒风从洛水的方向吹来。
龙鹰脱下面具,交给胖公公,接着溜出车厢,一点不怕被人认出是龙鹰,因为千黛已为他做了点手脚,改变了他的容颜。
第十七章 神鬼不知
走不到十多步,收到法明传入耳内的声音,龙鹰晋入魔态,知道没有人留意他,片刻后,登上法明的渔船。
船只离开洛水岸,加入洛水此来彼往的船阵去。
法明道:“上趟我们是到房州去,今回是进入东宫。本阎皇非常高兴,见到毒公子回复以前风度翩翩的模样,可知你的所谓自毁其容,只是个骗人的幌子。”
龙鹰这才晓得,千黛虽然没说半句话,却是心中有数,将他的容颜依以前康道升的样子来改易,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已一切妥当,不愧魔门顶尖的易容高手。
笑道:“阎皇亦非常小心,变回索命的模样,又去掉那条难看至极、似极百足虫的伤疤。”
法明道:“现在更没有破绽哩!以我们两兄弟的性情,怎会用布罩罩着头的去杀人放火?师姐晓得了吗?”
龙鹰摇头道:“千黛方面,由胖公公出马央求她。东宫现时防卫森严,高手云集,康某人见过的,贴身保护他们夫妇者,除妲玛外,还有个叫宁夫人的女子。”
法明思索片刻,沉吟道:“是否长得颇具姿色,有种冷若冰霜的气质呢?”
龙鹰点头道:“确如阎皇形容般的样子,你老兄见过她吗?”
法明道:“未见过,却听妙子提过。江湖上称得上一流高手的女子没多少个,若是姓宁的,便该是宁采霜,她是佛门‘无念宗’净原大师的关门弟子,带发修行,是半个出家人的身份,想不到李显竟请得动她。”
船只在法明桨起桨落下,沿洛水东行,左转入漕渠,此渠在出北城门前,会绕过宫城北面的东城和含嘉仓城。
龙鹰道:“能让阎皇记在心里的,当差不到哪里去。幸好我们的目的只是去寻人,而非动手较量。唉!可否尽量不杀人呢?”
法明以方阎皇的外貌神气瞅着他,怪笑道:“康老怪以前杀人何时手软过?忽然变得大慈大悲,连你的敌人也感费解。不过那叫我们是一场兄弟吗?就像上次在襄阳般,得手后,扮做急着脱身,无暇伤人。”
龙鹰道:“在圣门内,有兄弟这回事吗?”
法明闲聊般道:“该从未有过,和外人反有兄弟做,如向雨田和燕飞。”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以防水油布包扎妥当的腰囊,递给龙鹰。
龙鹰讶道:“须入水吗?”
法明道:“你当年究竟是怎样杀尽忠的?现在的康老怪,只像个初出茅庐的小子。”
收起船桨,从脚旁似是载鱼的大箩,揭盖掏出两件黑黝黝的水靠,分一件给他,接着拿出两条腰带,带边插满长铁针。叹道:“本来是要瞄准敌人的咽喉,现在只好改瞄向敌人的手手脚脚,真怕被人看破,希望他们以为我们两个无恶不作的老妖,终于天良发现,改为积德行善。”
龙鹰呆瞪着他,脑海一片空白。
见到他又从座下暗格处,取出长铁棍和一把连鞘的厚背刀,留下重铁棍给自己,将刀交予龙鹰。
船只在一座桥底下的暗黑里,自由浮动,这是漕渠的一道支流,水路交通稀疏,望今夜不会弱了他的威名。
接着道:“谁下手呢?”
龙鹰苦笑道:“真的希望阎皇可做回本行,负责索命。基本上是互相配合,随机应变,谁觑得准机会,由谁下手,另一人在旁照拂。”
法明道:“大概只有一个机会,且是一闪即逝,所以绝不可临阵犹豫,把他视为尽忠,才有成功的可能。”
龙鹰深吸一口清寒的夜风,道:“我现在身上唯一的秘密武器,是‘飞天神遁’,若遇危急情况,阎皇只须紧随我康老怪,便可赖神遁化险为夷。”
法明道:“你会是我方阎皇最佳的行刺伙伴,只看你当年到我的僧王寺来偷东西,四处大吵大闹便清楚。唉!振作点行吗?”
龙鹰双目魔芒凝聚,道:“希望我们真的是兄弟,至少在今晚夜。”
法明现出苦涩的笑容,徐徐道:“圣门在中土的嫡系,只剩下我们这么几个人,害你等于害自己,还要说出这样的话。”
龙鹰心忖,多多少少,会受胖公公对法明看法的影响,而自己也没有信心,法明之欲杀李显,是否在为自己当皇帝铺路,虽然表面看来,此可能性微乎其微。
道:“还要等多久?”
法明道:“愈夜愈好,但不用在这里等,如给巡兵发现,便变不成戏法。”
龙鹰心中暗叹,由下决定刺杀李显,直至此刻,他从没想过如何进行刺杀,行刺只是个模糊的念头,人更是像陷入噩梦里,糊里糊涂,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道:“到哪里去等呢?”
法明理所当然的道:“当然是在东宫内。”
龙鹰抖擞精神,排除所有于今夜行动而言无益有害的杂念,一双魔眼芒光闪闪道:“阎皇请!”
法明打量他片刻后,低喝道:“沉船!”
在暗黑的河水里,龙鹰紧跟在法明后方,贴着渠床,向某一目标潜游。想不到法明的水底功夫,竟不在他之下。幸好当年法明因内伤未愈,不敢落水来对付他,否则他今天再没有和法明“称兄道弟”的机会。
如果没猜错,对李显或李旦,法明均下过一番功夫,以进行刺杀,否则不会如此刻般熟门熟路,胸有成竹。
帝位只得一个,有野心又自问力所能及者,谁能不生觊觎之心?
法明停定前方。
龙鹰游至他旁,心中唤娘。岸壁处有一排三个出水的圆洞口,尺寸相同,径不逾尺半,除非将“缩骨术”练至出神入化,否则休想能钻进去,最令人不敢尝试的,是不知排水道有多长,更何况有几条粗如儿臂的铁枝,封锁了排水渠口。
法明从腰囊处取出小铁锯,努力起来,他近一甲子的功力何等深厚,但仍要半灶香的工夫,才锯掉一条铁枝。
龙鹰刚从水面换气回来,接过铁锯继续努力,轮到法明到上面呼吸空气。龙鹰一边锯铁枝,想的是只有到水底里,才明白空气是何等珍贵,平时在地面上,呼气吸气是那么理所当然。
下水后,他还有另一发现,水面上的世界,忽然与他再没半丝关系,今天一直困扰他的思虑,不翼而飞。
到法明弄断最后一枝拦路铁,示意他到水面上说话。
两人同时在靠岸的暗黑处冒出头来,深深呼吸。
法明传音道:“中门这条排水道,直抵流过含嘉仓城东北角的泄洪渠,可以到地面去,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情况。如果不是被铁杆拦着洞口,我会先试闯一次。我们亦只得这个选择。整座宫的外防密似铁桶,而分隔含嘉仓和东宫间的墙楼属虚应故事,唯一能神不知鬼不觉抵达东宫的方法,就是由此道进。”
到了水面上,龙鹰宛似重返人世,又要面对现实的诸般问题,反情愿长留水底内。束音成线,送入法明耳内,道:“另一端有拦渠口的铁栅吗?”
法明道:“可能性不大,谁敢钻入去?约略计算距离,又当此下水道笔直通往含嘉仓去,至少长达二百丈。但凭康老怪以前表现的水底功夫,理该难不倒你。”
龙鹰道:“长一千丈都不成问题。让我打头阵如何?”
法明一呆道:“有特别的原因吗?”
龙鹰道:“刚才我在水底里,忽然变得灵灵圣圣,感应到另一端大渠接小渠,渠道如蛛网般交错复杂,显然多修建了不少明渠暗道,由我领路,可凭感应找到出路。”
法明叹道:“种魔大法,果然不同一般武技,难怪我没法干掉你。为何种魔大法这么难练成呢?”
龙鹰坦然道:“说易不易,难也非难,就是能由生入死,再从死里复生。”
法明颓然道:“还说不难?我明白师姐因何会说,看至懂背诵亦没有用。”
龙鹰道:“现在该不是讨论武功的时候吧!”
法明道:“你可知鼠窃偷东西的最佳时刻,是哪个时间呢?”
龙鹰道:“本老怪虽自认擅长偷鸡摸狗,却没想过会有最利于下手的时刻。”
法明道:“就是临天明前的半个时辰,守夜的在此时最撑不住眼皮子,就算玩至通宵达旦者,这时亦感劳累攻心。哈!如果李显和他的走狗们仍在饮酒作乐,将更理想,我们可顺手干掉武三思。”
龙鹰苦笑道:“这样的情况,绝不会出现。因李显服下由本老怪提供能镇神定惊的安睡药,包保我们动手时,熟睡如死。”
法明道:“公子请!”
两人运功收缩筋骨肌肉,纯凭手劲撑着渠壁,以迅快的速度不住深进。那种被密封在窄小空间的幽闭感觉,已足可令任何正常人陷入疯狂和混乱的情绪里。
但他们一是邪帝,一为僧王,心志坚刚如磐石,在用志不分下,不让自己被负面的情绪动摇分毫。
龙鹰领先往前钻,不住调节内息,口鼻之气虽绝,体内之气却是生生不息,来而复往,循环不休。
约百多丈后,进入一个方井式的空间,丈许见方,是多条暗渠的汇集处,除前方的渠口外,左右各有渠口。
方井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显然是密封的空间,水面距渠口两尺,上有空处,但法明用手指示他勿要呼吸。
龙鹰明白过来,晓得在这个地方,说不定弥漫沼气一类的毒空气。
他们自然而然浮上水面,还举手探索顶壁。两人虽然远胜平常人,亦恨不得快点离开这个可令人发疯的非人世界。
法明摇摇头,表示绝无可能。
龙鹰竖起拇指,又指指水下右边朝北的渠口。
法明喜出望外,望着龙鹰再潜下去。
龙鹰揭起铁盖,刚要探头看景,旋又缩回去,让盖子重关,向法明骇然道:“有恶犬!”
话犹未已,已有狗只的奔跑声,不住接近,显是察觉有异。
他们身处一条半满的方形暗渠里,还往前延展,不知尽头在何处,这个盖口该是方便清理渠内阻塞物之用。
怎想得到含嘉仓如此防卫森严?
知机地运功收敛体气之际,上面透铁盖传下来犬只嗅吸的声音,“咻啉咻啉”,仿如催魂的符咒。
龙鹰察觉法明提聚功力。
外面地上有人道:“渠内肯定有东西。”
龙鹰人急智生,发出耗子般短促尖锐的叫声,再向法明打个手势,迅快前进,速离险境。下水道尽端,与位于两座仓库间的明渠衔接,粮仓的设计,一要防火烧,二要防水浸,所以排水设备良好。
两人今次学乖了,觑准附近没有带犬的巡兵,脱掉因与水道壁摩擦至损毁不堪的水靠,抛往暗渠去,这才爬出来,换上法明准备好的夜行劲服,顿然整个人轻松起来。想起刚才携棍带刀的在地底水道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钻动之苦,大家虽没说出来,均兴起永不再尝试的想法。
今次轮到法明领路,避过三队巡兵,终抵达离东宫东墙不到三百步,一座仓库间的暗黑里。
分隔含嘉仓和东宫间的城墙,在两人眼前高起逾二十丈,比皇宫皇城的外墙矮了十丈,但已超越了任何其他高手能跃至的高度。龙鹰心忖即使施展弹射,三十丈已是他的极限,横亘眼前的城墙,可不是净念禅院后崖般没有人把守,且是每隔十多步便悬挂风灯,既有站岗的兵卫,又有巡逻的兵员,重施当年与仙子偷入禅院的故技,等于向对方高呼老子来了。
法明叹道:“还是康公子说得对,为了防备我们两个老妖,连守城墙的警卫也大幅增加了。如我们就此撤退,会丢尽圣门的面子。”
龙鹰左顾右盼,道:“只要不用再钻回水渠去,本公子甚么都肯做。不论对方如何人强马壮,但却有个不能弥补的弱点,就是人性。”
法明燃起希望,讶道:“凭你的‘飞天神遁’,我们攀上墙头只是举手之劳,但若要在灯光火着下瞒过守墙者的眼睛,却是绝无可能。他们的弱点在哪里?”
龙鹰好整以暇的道:“人的弱点,是会依惯性办事,只想到我们两大魔门妖孽除攀墙此招外,再无别法。哈!我们就来个夜鸟飞渡,从高空越墙。看!仓库比城墙还要高上七、八丈,是最佳借力点。”
法明望往仓顶,又望望他,道:“本阎皇有点明白了。能与老怪你并肩行刺,确为人生快事。”
龙鹰道:“我们登顶后再说,幸好带来神遁,否则便要望顶兴叹。”
两大高手坐言起行,片刻后无声无息地登上仓库尖锥形的顶部,俯伏在暗黑里,立即发现另一个问题,就是风势剧增,且是由西北方吹来,从立足点投往城墙的方向,会是逆风而行。
法明冷哼道:“守东宫的人,似比守宫城的羽林军还多。”
从他们的角度居高临下的瞧过去,墙头的情况一览无遗,还可见到城墙内东宫的重重殿阁。
龙鹰道:“管他李显派多少人来守城墙,一概与我们两个老得掉牙的老妖无关,到我们骤然出现,他们才晓得我们鬼神莫测的本事。”
法明扫视仓库顶到墙头三百多步的距离,吁出一口气,沉声道:“本阎皇正洗耳恭聆。”
龙鹰凑到他耳旁,说出办法,最后道:“准备好了吗?”
法明凝望墙头,道:“本阎皇开始体会到康老怪对习性的看法,看了这么久,竟没有任何人朝上望。行动!”
两人四肢并用的移至仓库边缘。
龙鹰闭上眼睛,晋入魔变之极,以凝想捕捉墙头的情况,继而脚底魔劲爆发,加上两脚缩撑的劲力,箭矢般往墙头十多丈的上空射去。
法明早在他发动前的刹那,斜冲而起,精准至令人难以置信,彷佛龙鹰将背脊送到他脚下去,下一刻,法明踏着龙鹰,腾云驾雾般望城墙逆风飞去。
以龙鹰之能,弹射距离的极限约三十丈,那是在顺风的情况下,现时是逆风,又背负法明,离前下方的墙头尚余十多丈,已告力尽,往下掉去。
今次轮到法明脚下劲发,腾空而去。
龙鹰凭魔气的反震,送法明一程,再来个凌空翻腾,飞天神遁电射而去,直追横空朝城墙投去的法明。
法明如背后长着眼睛般,反手接着神遁,更藉那力道陡添新力,在灯火映照不到的高空,飞渡墙头,带得龙鹰与他一起投往城墙另一边的禁地去。
第十八章 成败得失
龙鹰和法明伏在瓦脊处,目光落在隔着庭园、游廊和另一座堂阁的殿院。最主要的原因,是当东宫后院的三进院落近三十座大小建筑全是乌灯黑火之际,它却大放光明,完全吻合有关李显睡觉习惯的传言,院落间有照明的设备,集中在连接殿阁楼台的廊道。际此月黑风高、刚过四更的时分,殿楼外不见人踪,即使“李显所在”的灯光火着处,亦不见把守的亲卫,似乎人人上床就寝,外围的防御已足教东宫的人放心安眠。
秋风呼呼啸叫里,龙鹰沉声道:“怎样才算是如其他人般正常睡觉?”
法明一脸凝重之色,似有所觉,狠盯着今夜从表象看来,该是李显宿处的单层院舍,道:“肯定不会点燃逾十盏宫灯方可入睡。”
龙鹰道:“眼前的是个陷阱,因今早李显亲口告诉本老怪,十多年来,他昨夜才能首次像正常人般安眠,睁眼即天明。”
法明双目杀机大盛,沉着的道:“我们的确低估了对方,唯一不解处,是对方怎能如眼前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我感应到埋伏。照常理,不论有多少人手,也没可能晚晚都是这般的守株待兔。”
龙鹰道:“晓得我们两大妖人会干甚么的,只有胖公公和千黛,没有第四个人知道,阎皇方面情况如何?”
法明道:“昨晚与你分手后,本阎皇没接触过任何人。既然如此,肯定没泄漏风声,可是眼前却是铁一般事实。你的魔种有感应吗?”
龙鹰目光落往左方坐落于第二进的文风轩,昨早在轩内的外厅见李显夫妇,显然是李显宿处。道:“对方的伏兵,大部分埋伏于陷阱四周的宅院,可是真正的主力,却在文风轩附近。”指出文风轩所在后,续道:“在那处,称得上是高手的有十多人,但有四至五人,我只能有若有如无的模糊感应,可知此数人是可与我们相捋的高手,即使在平常状态,亦能避过我的魔种。”
法明没有丝毫惧意,淡淡道:“就看谁拦得住我们。唯一令人难解处,是对方似是肯定我们今晚会来,如此阵仗,绝不可能夜以继日的坚持下去。”
龙鹰道:“势在必行,但兵家之要,在乎知彼知己,白道何来像妲玛般高明的人物?且有数个之多。”
法明道:“没时间去考虑了。分开走,还是一起溜?”
龙鹰道:“我们千万不要分开,共进共退,由本老怪打头阵,一击得手,远飙千里。”
法明道:“圣门能否重振声威,还看今夜,老怪请领路。”
龙鹰和法明仿如两道轻烟,以迅疾无伦的身法,鬼魅般在东宫林立的亭、台、楼、阁间飙闪,即使明岗暗哨密布,龙鹰凭其灵应,亦可见缝插针的游刃于其间隙,神鬼不觉,何况此刻如似入无人之境。龙鹰的灵应全面开展,每过一座院阁,里面有多少人正熟睡,也瞒不过他。他的天地,再不被肉身局限,受困于一时一地,而是沿时空扩展,愈接近文风轩,危险的感觉愈趋强烈,有点像那次在库姆塔格沙漠遇上突厥人和吐蕃伏兵的感觉。分别在那次是一意逃生,今回却是明知如此,仍要投进去。
对方怎可能如斯地以令他们不敢相信的强大阵容,布下天罗地网般等他们上钩?又何来这么多顶尖级的高手?纵然处于魔变之极,类似的问题仍像厉魂凶魄般缠萦脑海。
龙鹰先翻过文风轩的院墙,可怕的事发生了。
“当!”从文风轩内,传来一下敲钟的清音,如暮鼓晨钟般远传八方,在原本沉寂如死的东宫回荡鸣震,显然是有人以特别手法、配以内功,故营造出如此效应。
龙鹰首先着地,尚未立稳,已知不妙,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目击李显的机会,就是这般的一线之差,机会在指尖前溜走。此响钟声,拿捏时间的精准,彻底摧毁了他们今夜的刺杀行动,能否脱身,仍是未知之数。
一道人影穿窗而出,快似没有重量的魅影,着地后爆起漫空剑点,如盛放的烟花般往龙鹰洒至,人便像消失在剑点里,更可怕处,首当其冲的龙鹰,如陷身由剑气和剑啸形成的龙卷风暴中,敌人的气机将他锁紧锁死,不论他避往何方,对方会天然追击,不容他有喘息的空间。如此凌厉怪异的剑术,龙鹰尚是首次碰上。
今夜能否活离,就瞧此刻。
同一时间,兵器破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大部分声音传入龙鹰耳内,他都立即分辨出是哪类型的兵器,但只有“嗤嗤”之声、似鞭非鞭,却使他猜不到是甚么奇兵异器。
再没有隐藏的必要,龙鹰以康老怪的性情凶态,发出震耳怪笑,手下却不闲着,毒刀一挥,人刀合一的向剑点至强处投去。
“当!”刀剑交击,火花迸溅,剑影稍敛后再次爆开,对方只退一步,龙鹰则乘势后飘,如再次被缠上,明年今夜此刻,就是他和法明的忌辰。他不但认出对方,还猜到发出“嗤嗤”声的怪兵器,是一枝拂尘。
杨清仁!
龙鹰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对方能未卜先知似的待他们来投网?因是“卜而后知”。事实上杨清仁的确是能凭星象占卜把握未来的奇人异士,也是软弱的李显最崇拜的一类人,能打进李显的东宫集团,毫不稀奇。
墙外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法明发出啸叫,通知他形势不妙,必须立即突围逃走。在看到杨清仁的刹那,龙鹰早猜到法明陷身险境,因攻击他者,包括了洞玄子和妲玛。大江联渗透李显集团的计划,取得空前的成就。
杨清仁仍是那副从容写意的模样,但难掩眼中惊异之色,显是没想到“康道升”临急的一刀,竟能破去他蓄势已久的必杀剑招。
两道人影从文风轩的瓦脊上往龙鹰投来,一个是须眉俱白的老和尚,另一是宁采霜,前者使的是齐眉棍,后者用剑,与杨清仁配合得天衣无缝,就是当杨清仁的剑影再次缠上龙鹰,两人将从左右攻至。
龙鹰后方是院墙,除非以背撞破厚达两尺以砖石铺砌的厚壁,否则会被困死此处,直至三人将他分尸。往前闯或许是唯一生路,但等若置法明的生死于不顾,虽然看不见,但却听到有一墙之隔的法明,正被十多高手围攻,辨认出的有妲玛、洞玄子、宇文破、宗楚客、叶静能,还有个最想不到的,就是羽林军大头子、自己的老朋友李多祚,以此实力,法明的“不碎金刚”也吃不消,换过其他人,早报销了十多次,但肯定没法脱身。
喊叫、马蹄、奔跑各类声音,混杂而成一面无所不包的音网,铺天罩地而来,情况紧急至极,生死见于一发。
杨清仁厉喝一声,道:“妖人纳命来。”
剑雨洒至,龙鹰一双眼睛受细碎如针的剑气影响,几是睁目如盲,幸好他闭着眼睛,仍可明察秋毫。法明此时传来一声闷哼,显然吃了大亏,否则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发出声音,让自己知道,亦提醒他,如没法开溜,将永远离不开这里。龙鹰心中感激,想不到法明这么有义气,以他的功架眼力,于敌人攻至前的一刻,肯定有逃跑的机会,但却为了他龙鹰,白白错过,死守墙后,让龙鹰没有后顾之忧。
龙鹰一声长啸,施展弹射,拔身而起,连环两脚,一脚从漫空剑影里,命中杨清仁的剑锋,接着另一脚往下踩中他变招攻来的左拳,借势增添上腾的速度,忽然化为闪电般的禅杖,从离他三丈处的老和尚手上脱手笔直飞来,不带半点破风声,取点虽在头上丈许处,却是他下一刻的位置,这老和尚武功之高,不会差杨清仁多少,而龙鹰已无法改变硬捱一杖的命运。
同一时间,宁采霜不约而同,向他激射手中宝剑。七、八道人影,纷纷从前方瓦面跃下。
龙鹰长笑道:“天助我也!”说到“天”这个字,特别加重语气。
“砰!”龙鹰一个旋身,功聚左肩,硬撼至少蕴含一甲子空门玄功的禅杖,全身有如触电,喉头喷血,但借势成功,不单避过宁美人的明器,还一把抓着剑柄,凭其势道横移墙外,以鹰眼的角度,看到法明被十多人逼在墙边,攻击者无一不是高手,此攻彼撤,向法明展开一波又一波,如惊涛裂岸的强攻猛击。以百计的兵卫,正从各游廊通道涌至。
龙鹰竭尽所能,以无上魔气压下脏腑的翻腾,右刀左剑,往下疾掷,分取洞玄子和妲玛两个最能威胁法明的人。
法明早从他“天助我也”这句全场没有人听得懂的话,知他意之所指,忙拔身而起,还旋身拍掌,趁洞玄子和妲玛自顾不暇之际,击得宗楚客、李多祚、宇文破、叶静能等东倒西歪,不过人人看出龙鹰和法明只是在垂死挣扎,他们落回地面的一刻,将是他们授首之时。
龙鹰在众人头顶上横过,机栝声响,竟回身射出飞天神遁,直射向升抵同样高度的法明,法明知机的接着。
较远处的兵卫忙弯弓搭箭,要来个凌空击落。洞玄子等已知不妥当,但又弄不通龙鹰此着的妙处,故无从防范。
杨清仁跃往墙头,脱手掷剑,笔直插往法明背脊。此招乃他全身功力所聚,足可洞穿十个法明。但已迟却一步。
魔劲透过天丝,传至法明手上,且是横挥的劲道。法明长笑道:“还是康老怪了得,懂偷天之法。”
龙鹰变成核心,法明化为旋转的陀螺,横来而去。
法明听着杨清仁的长剑以毫厘之差在左肩尺许处擦身而过,两手并不闲着,将毒烟弹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往下投掷,当飞天神遁力尽时,大力反扯,令正投往如狼似虎的敌人去的龙鹰,投往他的方向。地上冒起一股股浓黑的毒烟,将附近方圆数百丈的区域吞噬。
龙鹰咯出第三口鲜血,喘着气笑道:“阎皇你是怎么弄的,所谓‘不碎金刚’就是这么多料子,笑死我哩!”
两人在离神都有十多里远大运河的南岸,藏于林木茂密处调息疗伤,太阳在个半时辰前在东边现身。
法明辛苦的道:“不碎并不等于不坏,吐几口血有何出奇?别忘记离城前有一小截路,是本阎皇抱着你来跑的。”
龙鹰道:“甚么抱着来跑,老子有那么窝囊吗?顶多是拉了两把!他奶奶的,不杀杨清仁,未来不会有好日子过,给他不住的合指一算,天才晓得他会干甚么。”
法明仰躺地上,哪还有半分“僧王”或“阎皇”的风范?夜行衣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龙鹰好不了他多少,道:“终于学会像老子般躺下来哩!哈!最堪慰的事,是想杀半个人都办不到。哈!真爽!天注定我要做好蛋,老哥想偕我去杀人放火,故老天爷对我们来个小惩大戒。噢!我的娘!肯定要躺足三天三夜。”
法明道:“记着勿沾女色。你这小子,今次比房州之行更糟糕,且是第二次吃亏在大江联手上。”
龙鹰坐起来,道:“老子的船来了!”
法明道:“去吧!我仍要躺一会,记紧活着回来,看看杨清仁的时运低,还是那打了本阎皇一掌的洞玄子时运低,不杀此两人,我方渐离三字倒转来写。哎!肯定有骨移了位。”
龙鹰探手过去,法明一把握着。
龙鹰道:“谁说圣门内没有兄弟情义?”
法明紧握他一下,闭上眼睛,道:“去吧!”放开他的手。
龙鹰悄悄离开密林,在阳光普照下,投进冰寒的运河水里,迎向正驶来的楼船。
当他回来,神都将非是以前的神都,亦永远不能回复之前的形势。大周会被大唐再次取代,武曌的皇权,已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