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运辉回想与雷东宝的对话,他想到几个方面,首先,自信到极端,便是盲目;其次,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最后,做企业的首要是市场意识。雷东宝资质有限,偏现在又盲目自大,他真拿雷东宝没办法了。
他想,他现在应该够资格说仁至义尽了。多年管理经验告诉他,资质差的人,多说无益。他一向是这么做的,但是他这回感性当头,因此他出师不利。本身就是他自己的问题。谁没个偏执呢?就像雷东宝追着过去经验跑,他则是追着雷东宝苦口婆心,都是痴人。他更灰心。
红伟也是灰心,指望宋运辉能够对雷东宝有所为,没想到雷东宝一意孤行。他跑到忠富养猪场,将已经睡下的忠富拖出被窝,满屋子搜出一瓶酒几块饼干一包猪头肉,两人对酌。
忠富倒并不觉得意外,“书记一向一意孤行,又不是今天第一天这样。”
“以前没那样。”
“以前你跟书记臭味相投,没觉得。书记为人,我敬服,但是要我跟他相处,我不行,我以前这么跟你说过吧?说到原因,我当时说不适应书记工作方式,其实就是不适应他的一言堂。书记一向不听劝,他不跟你讲道理,他只服从自己的理由,也要别人都服从他的理由。别人别想说服书记,除非书记哪天脑袋开窍自己转弯。我常干着急,干脆不跟了,我着急自己的,落个清静。”
“可是书记以前走的路都对。”
“红伟,我们今天说的你可别说出去,被人听见显得我没良心。你看我的养猪场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好。我没想到你这么快连冷库都有了。刚才也看了一下,一个春节下来,你这儿的猪卖得差不多。”
“不瞒你说,红伟,我心里有两个字:踏实。我扩张得虽然不快,可是一步—步都是看准市场需求走来,每一步走出去,我都是心里有底。不像过去,别看老大的沼气池很噱头,还全市第一家养牛蛙养罗氏沼虾弄得轰轰烈烈,可我一直提心吊胆,总是摸不准书记决策的准头。好像是遮住眼睛做事,蒙对一个是—个,没有延续性的规划,没有可预见的长远。可是我这话跟书记没法说,一则他不会听,二则他做的事好像总是抓大牌,总是抓对牌。我只有出来做自己的,起码落个心里踏实。你信不信?我的规划都可以延伸到三年后。”
“你的意思是,书记这回抓牌没抓对?”
忠富犹豫一下,道:“我不大方便说。你喝酒想想,对比对比我的三年规划。”
红伟依言不语,猪头肉下酒,好好思考忠富的话。果然,他们雷霆的规划除了铜厂因为以前由项东设计规划,还有头绪可循外,其他的现在回想起来大多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缺乏连贯性。他以前有意不多管雷霆闹事,免得与其他人员冲突,因此没觉得怎样。现在还真不能回想,这一回想,他心里不踏实起来。“忠富,你闷声不响,蔫主意太多。”
“不敢,我跟你们不一样,从开始就没心服口服。红伟,我在想士根的那三条,不能不说。士根以前做到老二,还做得让人心服口服,水平到底是有的,你看这三条,眼光毒辣。”
红伟点头道:“我也在想士根的话,你说大家会不会反?”
忠富道:“我不知道,没人带头,我看难反。能带头的只有你或者正明,除非你们以后不想做事了,要是宋总不满,你们以后还想做人?”
“我当然不会,于情于理都不会,做人这些义气肯定有。我担心正明已经估摸到宋总不满书记,有些蠢蠢欲动。我回头踢正明一脚,别以为书记上面没人。”
忠富却道:“红伟,你先自保。你们那个不归属雷霆的公司名不正言不顺,要是别人捏了把柄,存心搞死你们的话,书记首当其冲,你老二。”
红伟脸色大变,”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忠富道:“凭我对你们几个的了解,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别以为村里其他人都是傻瓜,总有几个脑袋清楚的。”
“没事的,关键的人都有股。”
忠富点头,“那就好,书记仅凭这个公司,轻易抓住几个关键人物的人心,高。”
红伟摇头,“当时考虑镇里参股雷霆,不想让镇里不劳而获。而且我们手脚干干净净,每一笔帐都有规矩。不会像过去士根藏的那几张白条,白痴看见都知道有问题。”
“是这个出发点的话,大家都是自己人,一条心。红伟,我们多年兄弟,还是提醒你,先自保,不要愚忠。”红伟从忠富那儿出来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黎明。酒早已喝完,猪头肉和饼干也早见底,但他拉住忠富不让睡,终于把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好几个月的忧虑向老兄弟吐露。这些忧虑说起来很对不起书记,很否定书记,要不是忠富,他对别人还不敢说。可忠富不同,尤其是忠富肯定了他的忧虑。
难道小雷家那么大的家业,这回真的又将面临大劫?想到过去雷东宝坐牢时小雷家经历的那次大劫,他这回该如何自保?
红伟回家,车子开到车棚,却想到节后追讨货款与雷东宝位置安稳之间的关系,心里压力很大,坐在车上发呆,从杂物箱里摸出香烟来吸。可是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想心越烦。
过了会儿,朝着旁边车位倒入的车灯打断红伟的思考,红伟心说谁还这么晚回?却见小三从副驾位置跳出来。透过头顶打开的天窗,红伟听到正明的声音在对小三说:“你先走—步,我后脚再走。”红伟惊异,看着小三离开,没有吱声,他立刻意识到,这两人开车找地方一直谈到现在,估计话题与他找忠富谈的差不多。而从小三和正明的言谈中,可见两人之间已经达成什么谅解。
红伟心头思绪翻滚,等着小三走得不见人影,他跳下车,拉开那辆车门。正明显然是一脸吃惊,捏着香烟的手紧张地停留在唇边一动不动,两眼满是慌乱。两人对视良久,红伟俯身道:“收敛着点,别不给宋总面子。”
“呃,红伟哥你别走。”正明手忙脚乱,一个踉跄冲出车门,紧紧扯住红伟的袖子,四顾无人,才轻道,“红伟哥,不瞒你说,我愁啊。你说今晚宋总提的那些个问题,有几个是我们正经答得上来的?我回家将宋总那些问题与雷霆一比照,我们雷霆全是漏洞,我坐不住了,找小三商量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总不能再盲目等着国家政策什么时候下来,万一政策不下来呢?我们这样东抓抓西扒扒得到什么时候?我还想明天找红伟哥谈呢,要不现在就找个地方说话?我担心雷霆,雷霆是我们大家这么多年的心血啊。”
正明紧张地看着红伟,他不知道红伟这个钟点—个人呆在车里究竟是什么意图。逮他和小三勾结的现场,还是等他回来说话?因此正明将话说得恳切再恳切。整个雷霆他可以得罪其他人,却不敢得罪红伟,因所有客户都捏在红伟手里,这几年一方面是雷东宝有意放权,另一方面是红伟自己刻意笼络组合,雷霆的进出两道口子全被红伟掌握。这样的人,除非得罪了就离开雷霆,否则以和睦相处为上。
红伟听正明所言正是他今晚所虑,心说英雄所见略同,估计小三也是一样。想到还不肯接受谏言,甚至躲避见宋运辉的雷东宝,他不由得叹了声气,递一支烟给正明,“我刚才睡不着,躲出来想年后怎么做。催款还是要催,可是该怎么催,该怎么与你生产配合,我心里没底。我在想,能不能要书记开个会来协调年后资金安排,可以让我们心里踏实地照做。我愁死。”红伟说着,有点身不由己地被正明“塞进”驾驶座后面的位置。
正明钻进车子,道:“红伟哥,我跟小三讨论的就是这个。但是操作上…一言难尽。”
红伟想了好一会儿,却道:“你和小三讨论了就好。”他伸手将车钥匙一转,拔钥匙出来,交到正明手心,“别年轻气盛,记得把方案随时通知我。我困死了,睡觉去。为了雷霆,你们多辛苦。”
正明愣愣地看红伟离去,心里七上八下。他也知红伟当然与小三不同,红伟资格太老,不可能三言两语便与他交心。但是细细回味红伟今天跟他说的所有话,感觉前后半夜立场已经不同,似乎越来越有善意了。他眼看着红伟的身影在路灯下转来转去,最后消失,不久,寂静夜空中传来关门声音,他又在车上坐了会儿,才慢慢踱回家去。他心里有一丝兴奋,但也有被红伟警告过后的警惕。
大概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雷东宝晚上睡得并不好,时时警醒,醒来则是看一眼手表,翻转再睡。五点多醒来时候见外面天色依然黑沉,他没有犹豫,起身下床,准备去送送宋运辉。他下楼从八仙桌上挑了几件看上去比较像样的礼品,飞车直奔市区宾馆。到达时候,正好见宋运辉在总台办理退房。他大声与宋运辉打个招呼,冲着外公走过去,但外公双手支在拐杖上,一双眼睛睡意朦胧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雷东宝当即很尴尬,将伸出想握的手缩回来,斯斯文文地招呼道:“王老先生没睡好?”
外公斜睨雷东宝一眼,懒得说话,刚才宋运辉己经告诉他昨晚两人的一次通话,他心里早在后悔来这一趟,不该好奇心重。他懒得跟这种说不通的人白费劲。不像跟外孙女吵架,那反应多灵敏,吵起来才好玩。反而是可可站在一边儿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好奇地打量。
雷东宝见外公不理他,这才有空看到穿得小圆球似的可可。他稍微蹲下,与可可对视片刻,道:“叫姑父。”
可可却从太外公腿边躲到爸爸腿边去,—路叫道:“No,you big fat man.”
雷东宝顿时气馁,虽然他儿子壮过可可,可是人家一口英语,岂是他儿子可以企及。
他不知道小孩子说的是什么,只见板着脸的外公终于一笑。宋运辉也回头笑道:“可可不认识你,以后多见见就好。”
雷东宝却细心地想到几年前他坐牢时候,宋运辉带着女儿去看他,见面第一件事就是让宋引叫他姑父,他—颗心温馨至今,对了,那次也是春节,室外天寒地冻。他干脆地对宋运辉道;“还没听你儿子叫我姑父。”
宋运辉道:“小引跟我打电话时候问起你,说今年暑假回来不知道能不能见你一面。”
“小引是个好孩子。”雷东宝只好放弃,但心里更生疑窦,因他知道宋运辉是个非常讲究细节的人。“她在美国成绩好不好?”
“还行。好了,我们走。大哥,你回吧,去睡个回笼觉,我们叫了宾馆车子。谢谢你来送我们。”
雷东宝都听出生分,道:“你前面走,我后面跟着。”他不由分说拎了一只箱子出去。
外公慢吞吞跟上,走到外面,看看雷东宝的奔驰,又看看宾馆的半新皇冠,却钻进皇冠里面。又招呼—声:“小辉,你来管着你儿子。”
宋运辉没有犹豫,安置好行李,与雷东宝打个招呼,便钻进皇冠车里。雷东宝一愣,等前面皇冠车子开出,他才钻进车里,起得面色铁青。他没依言跟上,方向盘一转,去了韦春红的那个家。但是见到小区大门时候却是发愣,对了,他跟韦春红儿子说过保证不骚扰他们母子的。他将车习惯性地开进小区,熟练地停到楼下,却没法走出车门,他得说话算话。但是他看了宋运辉活蹦乱跳的儿子后,很想自己的儿子,他的宝宝。
他犹豫再三,考虑到韦春红正带着老少几个在海南晒太阳,他下车上楼,即使看看熟悉的屋子也好。
但令雷东宝意外的是,防盗门应声打开,他的钥匙却没法插进房门锁眼里去。他还以为没找准锁眼,俯身看清,却发现眼前的锁眼呈十字形,与他手里的扁平钥匙全不相配。韦春红难道这么泼辣,将锁换了?显然是。雷东宝在宾馆门口累积起来的火气更进一步,狠狠一脚将防盗门踢上,蹬蹬下楼回去车上。他妈的,个个都是白眼狼。他饿着肚子开车回村,依然是冷锅冷灶,但家里有一整桌别人春节送来的礼物。
宋运辉没见雷东宝跟上,脸上也没流露出什么,连外公也没提起雷东宝,一行若无其事地上了飞机。
但上班间歇,宋运辉忍不住打个电话给老徐。一则开市拜年,二则通报雷东宝情形。他并没向老徐隐瞒任何雷东宝近况,他也说出他的担忧。老徐倒是没有回避话题,还劝宋运辉放宽心,说有些事情有其必然发生发展规律,外人更多的只能尽心,尽力还得看有没有地方让使力。老徐还说,他关注雷东宝本人,而不再如过去做县委书记时候一样关注小雷家。宋运辉豁然开朗,是啊,他这是给雷东宝的“雷霆就是雷东宝,雷东宝就是雷霆”的话给绕进去了。老徐的话提醒他。他前阶段确实管得太宽。
杨家的整个春节在等待中度过。随着任遐迩预产期的渐渐临近,杨家上下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杨巡早就摩拳擦掌,就等着儿子出生,早早让他完成人生一件大事——向爸爸的升级。在焦急的等待中,他早已做好所有预备工作,包括与妇儿医院最好的妇产医生勾兑关系,保证随叫随到;包括请来岳父岳母过年,帮忙一起照顾任遐迩。但他最乐此不疲的是给还钻在娘胎里的孩子起大名小名。
任遐迩提议,她和杨巡的名字都是走之底,弄得一生劳累,吃尽苦头,孩子的名字一定要讨个好口彩,不要再辛苦走路,而是要装上四只轱辘,选车字旁的字儿给孩子,当然如果有飞字旁的就更好。杨巡满口叫好,当即请出任遐迩的字典,两人好好挑选中意字眼。可惜没有飞字旁,两人只好转攻车字部首。
车字部首的字没几个。杨巡翻到那页,一眼便将所有字看全了。他拍大腿叫难怪难怪,将其中一个字指给任遐迩看。任遐迩一看,也不由跟着大笑,那个字正是“辉”字,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宋运辉。难怪宋运辉少年得志,原来是名字里面安了四个轱辘,当然跑得飞快。杨巡当下对车字部首的字更感兴趣,一个一个字地研究下去,将所有字的字意翻看个清楚,两人一起选中“轩”字,又觉得苏轼的“轼”字也很好。
说到小名,两人这下就天马行空了,到最后任遐迩想到男孩“小锅”女孩“小碗”,杨巡不同意,小锅小碗多随便,没一点雅致富贵气,但是任遐迩说十月怀胎的老娘最有权给孩子起小名,非要坚持。而令杨巡奇怪的是,眼高于顶的杨逦竟然也非常喜欢“小锅小碗”,直说这小名别致,杨巡无可奈何,非常不明白这小名好在哪儿。
说也奇怪,一俟这对预备爹妈将大名小名确定,任遐迩也如期给送进了产房,杨巡在岳父岳母和杨速杨逦的陪伴下坐立不安地等了半天,才等到母子平安被推出产房。任遐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亲口告诉杨巡:“小碗!”
杨巡原以为自己会失望,但一眼看到这皱成一团的红皮小脸,他满天地都找不到失望,只有满满的喜欢。小碗易碎?不怕,他这做爸爸的有本事给小碗包上铜墙铁壁,对,他有的是本事。但是他才一触女儿小碗小手,便知抱孩子是个大难题,这嫩豆腐一般的小身体怎么经得起一抱?他只好将孩子交给岳母打理,自己手舞足蹈地在一边观摩,都没留意杨逦神色黯然离去。
等任遐迩休息完醒来,杨巡已经在岳母的教导下敢抱包成蜡烛样的女儿了。他小心地把小碗凑到任遐迩面前让她看,信誓旦旦地说他其实心里最想要的就是女儿,女儿好,女儿贴心,就怕说太多女儿,要是生出来不是,会让妻子内疚,他才一直说要儿子。现在生下来真是女儿,他如愿以偿。杨巡说得如此真诚,令任遐迩都以为以前领会错误。尤其是见杨巡抱着小碗爱不释手,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她更是心里迷糊,产后还没恢复精明的脑袋被杨巡搅得一团乱,心中渐渐相信,或许杨巡真心喜欢的应该是女儿。
但任遐迩此后陷入水深火热中。她妈妈岂肯在女儿月子时候离开,硬是盯在身边,照着陈规陋习将她的月子伺候得浑身瘙痒,人神共臭。任遐迩背后叫苦连天,几番要求杨巡施展迷魂大法将她老娘骗回老家去,可是杨巡的三寸不烂之舌不敌任母的拳拳爱女之心,任遐迩只好继续忍受传统月子大刑。
期间宋运辉与梁思申一起到杨家祝贺,任遐迩笑眯眯地在心里转坏念头,她家小碗与宋运辉同属车字辈。
梁思申是到日本中转,跟市一机的日方会谈后方才回国。这回她身后没工作追赶,随心所欲地多逛了几天。但外公可可都在宋运辉那儿等她去接。她用最快时间办完辞职交接,立刻就在交接完当天乘火车赶去团聚。
她感受辞职后好像眼光改换,原来的日本在她眼里是个忙碌的地方,从机场开始就感觉那地方的人行色匆匆,她自己也是非常适应那样的节奏。可是现在她行程安排宽松,心里也是有意给自己放假,却发现日本是个别有风情的地方,东西方的文化在这块土地上碰撞交融,孕育出的独特市场令她流连忘返,返时则是添多一只大行李箱,行李箱里满满的别致趣怪小东西。
回来路上她不由得检讨,她在以前忙忙碌碌的工作中究竟干了些什么?她当然有所收获,她从工作中得到学识、阅历和能力的提升,令她自己都觉得没白活这几年。但是她在日本悠闲逛街中却发现而今能重捡情趣,找回对世间万物好奇的眼光,再一次细心体味大千世界无处不在的美丽。
回来看到气定神闲的外公,对比觉得丈夫宋运辉虽然看似气定神闲,其实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紧张,紧张得全无情趣。比如她才到家,宋运辉就给她一份时间表。总算第一天开恩,让她休息。第二天周末,他安排的可选项是祝贺杨巡升级,非可选项是一大家子去新开外资连锁超市购物,中午一大家子在外公住的宾馆吃饭,下午参观由东海公司资助的当地民间绝活展示,晚上请外公到别墅吃饭。虽然这些活动都是必须,或者是有趣的,但是,情趣呢?
梁思申没反对,因知道宋运辉忙,难得一个两人在一起的周末,得分秒必争地用足这段时光。其实,这又何尝不是她过去的生活方式?因此她能很得体地按照日程表行事,而且并不会忙得披头散发。
杨巡送走宋梁夫妻后回屋,却一直疑问梁思申何以亲自来他家祝福小碗儿降生,她当年拒绝了他送可可的大礼,今天似乎也没特意来看小碗儿的理由。她哪来那么闲?
任遐迩不知杨巡之虑,她抓住刚送走宋家夫妇回来的丈夫,道:“我刚才问宋太太外汇什么的事情。她跟我说现在趁火打劫收购金融受灾严重区的优质资产最合算,她跟我算了一笔汇款账,还真是。问题那是境外收购,虽然知道利益肥美,可是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们申请外汇都是大问题呢。这种好处只有宋太太他们享用了。”
“怎么算汇率账?”
任遐迩找出纸笔,举例演示一番,杨巡看了点头,果然好。任遐迩道:“梁思申说,这种时候是现金为王。跟我俩每天商量的一样。我也跟她说了我们在看一些资金链出现问题的企业,准备接手,就是不知道底在哪里。她说她也在看,她看中的两个目标都是国外的,公司因为业绩所逼,需要对股东交代,会不得不做出一些大举剥离附属企业的行为。你看,她那境界跟我们比,真是不一样啊。”
杨巡更是奇道:“他们外资公司上班那么忙,她哪有时间做这些?就算让她便宜买来,她有时间管理吗?还是立刻转手?”杨巡问出这些问题的时候,心里转出一个念头,再度合作,可不可以?但心里早又自我否定,那不可能,旧怨哪是容易遗忘的。
任遐迩想来想去,道:“不知道,我忘了问。老四还说听我们将投资的事,好像很高深。我听梁思申讲她的投资,更加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们那种出国见多识广的人到底不一样,我以后看来得多看英文财经版,什么都看才好。”
杨巡道:“我们起码是地头蛇,可以抵消一些经验不足。其他很多事情我们即使有力也使不上,你看政府对外资对国企的优惠,还有政策对我们的限制,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能给老外的东西就不能给我们私企?他们老外的不也是外国私企吗?还有你听梁思申今天说的,她几天时间美国日本中国一个来回,到日本都不需要签证,她是美国国籍,我们能行吗?我们去个回归的香港都得办那么多天手续。办事效率怎么跟她比?稍有机会都让他们抢了。”
“呵呵,由不得你不服气,认命吧,你不是说了,以前还得戴红帽子交管理费呢,现在已经对你从宽了。”
“越来越从宽是不错,我就怕东海那样的国营企业越来越强大,那就没我们活路了。你看市轻纺的打包上市,一下子圈来多少钱?他们国字号的公司来钱太容易了,投资起来气魄那个大,我知道跟我联系注资的人另一只脚也都踩在那边上市公司呢,那边挖不到钱才来找我。好项目都让国字号挑了,害我价格也压不下来。”
任遐迩现在站在企业高层,很能理解杨巡的牢骚,“不过我们是野生的。生命力强,等我们长足了,看他们国家抱大的怎么跟我们比。不过外资要是个个跟梁思申那样国内国外好处均沾,我们也麻烦。我们私营真是前狼后虎。”
杨巡犹豫一下,道:“梁思申做事没我们灵活,她条规太多。不过那是以前,现在不知道变化没有。”杨巡没说梁思申家族背后的权势,哪是他敢望项背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小碗睡醒,两人忙着给小碗喂奶,换尿布。这一折腾就是一个多小时。但是杨巡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梁思申工作那么忙,那么那些收购的具体操作需要由谁来做?另外,梁思申今天尽弃前嫌来他家看小碗儿,是不是事出有因?
杨巡做生意那么多年,知道生意场上从来没有解不开的结。梁思申现在为人处事比过去现实许多。他自己现在也是家大业大,收敛了跳脱。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再谈合作?杨巡决定慢慢接近观察。
梁思申与宋运辉也在议论杨巡。可可跟着爷爷奶奶在新开的大超市里蹦跳,宋运辉推着车子在后面跟进。梁思申不当宋家,不知道要买些什么日用品,就旁边跟着,只有到毛巾床上用品区的时候才想起来宋家的毛巾更换不勤,她抓了两打毛巾一打浴巾扔进购物车里,又抓来一打被套床单。宋运辉知道梁思申的生活习惯,见此只有笑,他回头又得跟勤俭的父母做半天思想工作,以期改变老人们常年养成的生活习惯了。
梁思申做了这两件事后就不再干涉,宋家主事的是公婆,她毕竟来得少,尽量不插手。宋运辉却不得不提醒她:“呃,小姑娘,挽着手臂可以,不可以再做其他小动作。”
梁思申一愣,才想到刚才眼睛正对上丈夫鬓角的白发,就忍不住疼惜地伸手摸了两把。她晓得宋运辉在这个地方认识的人多,不想破坏形象,但她还是悻悻地脱口而出:“虚伪。”
这么忙忙碌碌度过两天周末,梁思申才有时间与外公单独相处。外公也等她久矣,周一早上一见她领着可可单独出现,立即两只眼睛活络起来,似是找到吵架对象。但事情也有美中不足,外公看到他带了那么多天的可可这个时候千呼万唤不来他身边,尽量钻在妈妈怀里做扭股糖,他只好委屈自己坐到梁思申身边去,以便就近接触可可。
梁思申将她在日本接触的两家企业情况与外公谈了一下,其中一家是通过市一机日方引见,彼此才有一个粗浅的会面。两人的目标都很明确,低价接手,分拆重组后快速出手。祖孙两个谈话难得如此合拍,外公谈得兴奋时候,更是站到正对着市一机的窗口,眺望着市一机而妙语连珠。外公给梁思申举个例子,一农妇卖葱,十斤的葱,按平常价是一元一斤,销路不好不坏。农妇挑出好葱四斤卖一元五一斤,剩下的卖八毛,却正好迎合需求,卖得快了,而且反而多赚八毛。这就是市场组合的效果。